室内一片寂静。
当温岁嗫嚅问出这句话后, 房间里很久都没人说话,只有月光在缓缓变换着,从桌子上移到地下, 又迤逦在了温岁脚边。
温岁愣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浑身凝固的血液似乎都开始散发着寒气, 让她觉得好冷。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冷。
当她师尊和她说出, 她可以摆脱这死局的时候,她应该高兴的。
当师尊说, 她可以活下去, 可以修炼,甚至还可以飞升的时候, 她应该开心的。
她以前就一直想活下去, 她苟且偷生, 忍着那副病体,忍着疼痛活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
可是为什么, 当她她听到后面,当她听完师尊说的这些话后,她一点都觉得不开心。
温岁根本笑不出来。
反而心口这里像是被什么巨石重重压着, 让她喘不过气, 反而浑身都冒出了一种被刀子割开皮肤的疼痛感。
好像哪里被割开了伤口,有血在流着。
她觉得很疼, 很难受。
因为她明白,若她要飞升, 若她要改写死局,用的便是裴白的命。
她不想裴白死。
在长久的寂静之后,温岁看到她师尊微微俯下了身, 雪白长袍映上月色,浑身都透出了一种比雪还要冷的气息。
让温岁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甚至有些瑟瑟发抖。
在面对她这个徒弟的时候,她师尊总是温和而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从来没有哪一次,温岁会在她师尊身上感受到如此冰冷的气息。
师尊生气了吗?
她方才问的话,气到师尊了吗?
温岁忍不住这么想,抿了抿唇,又是一阵懊恼和后悔。
师尊为了她这个徒弟,已经付出很多,也失去很多了……
师尊对她这么好,就和她爹娘一样,她不能顶撞师尊,让师尊伤心。
于是,温岁决定要好好和师尊说话。
师尊修的是苍生道,都说师尊仁爱世人,除了妖魔之外,从不残杀生灵,以前要不是为了她这个徒弟,师尊也不会在裴白身上种下蛊毒,亏损阴德,以至于道心有损……
只要她好好说,表达自己的想法意愿,她相信,师尊会理解的,不会逼她的。
更不会让她强行用裴白的生机和寿命去修炼飞升。
想到这,温岁方才的焦躁和心急也平复了下来。
她决定换一种方式和师尊说,让师尊知道,她不愿意这么做,让师尊打消这个念头的时候,温岁忽然又听到她师尊一声轻叹,缓缓落在她耳边。
“那又如何呢,岁岁。”
温岁的心蓦地往下一沉。
因为惊讶和难以置信,她浅褐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着,她看着此时此刻离得她很近的师尊,下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声音都是哑的。
温岁有些头昏脑胀了。
她没想过师尊会反问她这么一句。
谢道岐俯下身,拉进了与他小徒弟的距离,神情看上去似乎还是没有悲喜哀乐,像是一尊供奉在神庙里的雕塑。
温岁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岁岁,裴白于你而言,一直便是如此。”
“他不过是你续命的工具,小时候是,待你们长大了到如今,也应该是。”
“岁岁为何……如此介意。”
“不,不……”温岁看向她师尊冰雪般的瞳孔,忽就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师尊,不是的……”
“裴白不是……”温岁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闭眼睁眼间,便觉得自己的手上全都是鲜红的血。
裴白的血。
一股巨大的,莫名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冲涌开来,将她的心防冲得粉碎。
“我一直,都没有把裴白当工具……”
“没有的,我没有……”
“小时候就没有……”
“我是很想活,想可以活很久,想可以见我爹娘很多面,可以陪着他们,也陪着师尊,也想可以练剑,可以飞升,但是……我不想喝裴白的血,吃裴白的肉,啃他的骨头,最后还要踩着他的命去飞升……”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
“师尊,这不是飞升,而是对我的惩罚……”
温岁跌跌撞撞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原本白皙红润的脸惨白不已,甚至于哐当一声,巨大的碎裂声突兀地在这房间里,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温岁双手捂着脸,泪流满面:“师尊,您知道吗,从知道我喝的是裴白的心头血那天起……”
“我便天天做噩梦,天天……”
“每天我都会梦到裴白躺在血泊之中,不只是死了还是活着,我看到,看到他睁大着眼睛在看我……”
“我会梦到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全都是恨……”
“粘稠的恨。”
“但您知道吗……”温岁愣怔着,她没有再哭,眼睛没有焦距地看向某一处,眼眸里仍有水光闪烁,
“裴白没有恨我。”
“他不恨我……”
“一点都不恨我……”
“甚至,他还,还……”
想到裴白为她所做的种种,温岁心脏这里一阵抽痛,眼泪忽然又大颗大颗砸下。
啪嗒啪嗒,屋内静得能听到她流泪的声音。
谢道岐听到了他这个小徒弟的哭声,也看到了她的眼泪。
谢道岐看着他的小徒弟,良久,他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抬起了手,可片刻后,又无声垂了下去。
他背着手在身后,无悲无喜的脸上似乎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问了她一句话:
“岁岁,你对他,有了男女之情。”
“他,蛊惑了你,是么?”
温岁先是一愣,待意识到她师尊问了什么后,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然后……整张脸肉眼可见的变红了……
耳垂滚烫。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师尊问这些话。
她一直觉得,师尊圣洁清冷,不曾沾染,也不关心这些俗事。
师尊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没有啊……”
“师尊,和,和这事没关系啊,不能混为一谈。”
温岁脸通红,目光又不停地游移,简直不知道看哪里才好。
被师尊当面问这种事情,真的是好尴尬,好羞耻。
就跟上次她偷偷摸裴白的唇,师尊当场出现了一样……
谢道岐将小徒弟的脸红和心虚尽收眼底。
他眼眸里冰霜堆积,面上依然平静,没有波澜。
“那此事便这么定了。”谢道岐收回目光,拂袖转身。
语气听起来毫无商量余地。
温岁一惊,急得连忙跑到她师尊面前,孩子气地伸出双手,拦住了她师尊的去路。
“我不愿意!师尊,不要这样,我真的不想再做这样的事了……”
“裴白真的会死的……”
“他身上有了我的病气,身体已经不好了……我之前已经看到他在咳嗽了,说不定还会吐血……我必须要找到方法解除那咒术……”
“我不要,不要踩着他的命去飞升……”
“裴白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谢道岐看着她:“岁岁,你知道你会死吗?”
温岁立马回:“那我就去死。”
这话一说出,温岁竟然在她师尊眼里看到了一丝沉痛之色。
温岁知道,她师尊伤心了。
但温岁,没有收回这句话。
她还是一副伸出双手拦着她师尊的姿势。
“岁岁长大了,不听师尊的话了。”谢道岐笑了一下。
是苦笑。
“岁岁心里,还有我这个师尊吗?”
温岁缓缓垂下了手,有些哽咽地说:“当然有,师尊……”
“师尊也对我很重要……”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岁岁,明日起,你便和师尊一起,在云月殿修炼闭关。”
“师尊……”温岁想起自己已经答应了裴白,明日会去找他练剑,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她师尊。
“岁岁,师尊只有你这么个徒弟。”
“在你心里,裴白要比师尊还重要吗?”
温岁说不出话了。
可是,裴白怎么办?
裴白要怎么办啊……
——
满月高悬,竹林的小木屋里,裴白在打坐修炼。
他运转灵力调息,却发现灵力受到阻滞,有一股病气在他体内经脉阻滞灵力,蚕食生机。
此时的裴白没有记忆,并不知道这病气因何而来。
许是先天如此。
经脉被翻搅的疼痛,想必也是因为此。
调息灵力被阻滞,他修道的境界想要突破最后一境,难。
裴白尝试多次,均无法让灵力冲破病气的阻滞,反而心脉受损,吐了好几口血。
他看着地面的血,目露疑惑。
此时的裴白并不知道这病气因何而来。
但他必须要修炼,必须变得更强,突破最后的境界。
不知为何,裴白坚信,这是他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在又尝试调息灵力之后,裴白的神识探到了体内的……魔气。
还有被魔气包裹着的……魔魂。
他的魂魄。
他之前修了魔?
裴白此刻意识到,他的记忆,有了缺失。
他不记得那位公主殿下,想必也是因为此。
那位公主殿下……是他的什么?
为什么他的识海里面没有她的记忆。
裴白不清楚,但他知道……她一定很重要。
明日,她又会来找他了。
虽然记不起来这位公主殿下,但想到这,裴白稍稍安心了下来,继续修炼。
灵力调息受阻,修道境界无法更近一步,裴白便转而利用起了体内的魔气和魔魂,开始修炼魔道。
只要能得到力量,能变强,修的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裴白修魔很快,没有任何受阻。
不过一个晚上,境界便连连突破。
只是魔道的境界上去了,他魂魄和道心之上缠绕的魔气也就越重了。
随时有走火入魔,跌入魔道的风险。
裴白修魔之事,没人知道,因而,只要他压制住体内的魔气,掩饰身上修魔的境界,便不会有人发现。
他可以待在这衡天宗,正道宗门不会讨伐他。
但他,又为何要留在这里?
裴白醒来之后,他知道自己是裴白,是衡天宗的剑修,但却记不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
为何要留在这里。
裴白想起了那位公主殿下。
他想看到她,想闻她身上的香气,想看到她脸上的笑。
想抚摸她的头发,皮肤,想舔她,想吃她,想像野兽一样……和她交|合。
看着她,他总是会有这些欲望和冲动。
低级的,肮脏的,恶心的,出自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欲望和冲动。
像条狗一样。
裴白想,她说,她是公主殿下,或许以前,他就是她的一条狗。
被她用项圈套住脖子的,听从她所有命令的一条狗。
只要她拉拉绳子,他便会跟着她走。
只是他忘了。
他怎么会忘呢。
按道理,他忘记什么,都不可能会忘了她。
——
在修炼了一夜之后,天亮之时,想到那位公主殿下,裴白压下了体内的魔气和境界。
然后,他走出小木屋,去了那片竹林。
昨日,他问那位公主殿下,她明天还会不会来。
她对他笑,笑着和他说,她会来。
和他说,让他在这等着她,和她一起练剑。
他点头答应了,说了“好”。
于是今日,裴白听那位公主殿下的话,在竹林这处等她。
等她来找他,和他一起练剑。
清晨,她没有来。
午后,她没有来。
暮色,她没有来。
他从天亮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她。
她食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