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谢无忧和萧长嬴才连滚带爬地从密林里钻出来。
俩人都狼狈得没个人样。衣袍上糊满烂泥碎叶,皱得跟腌菜似的。萧长嬴更惨,脸花得像只花猫,两只脚光着,底板磨出好几个透亮的水泡,每走一步都倒抽一口冷气,嘶嘶直抽。
“我走不动了。”他“扑通”往地上一坐,抱着脚丫子直吸气,“孤的脚……孤的脚要废了……”
“再撑撑。”谢无忧停在他旁边,手搭凉棚望向前方,“前面就是官道了,顺着走总能找到送亲队伍。”
“我不管!一步都走不动了!”萧长嬴把脖子一扭,屁股沉得像灌了铅,摆明了赖定了,“你去给我找辆车来!”
“这荒郊野岭的,我上哪给你变车?”谢无忧气笑了,“要不我驮着你?”
萧长嬴还真抬头打量了她一下,摇摇头,一脸嫌弃:“你太瘦了,搁不住。”
谢无忧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看在赏金的份上,就当捡了个任性弟弟,忍。
她蹲下来,语气放软了半分:“再走两步,到官道边等着,说不定有过路的商队能捎咱们一程。到时候不就有车坐了?”
“哪有那么巧。”萧长嬴嘴硬,耳朵却悄悄动了动。
“骗你干嘛。大清早赶集的人多着呢。”谢无忧站起身,伸出手,“走不走?再不走我可自己走了。”
萧长嬴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不情不愿地抬起胳膊,搭了上去:“……你架稳点。”
“你真是我亲祖宗。”谢无忧叹着气把他拽起来,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刚搭上她就往前一栽,差点被压趴下,咬着牙拖着他一步一步往官道挪,“你是吃秤砣长大的?这么沉。”
“我宫里的侍从,个个都能扛着我健步如飞!”萧长嬴还挺有理,“是你太弱了,身为一个大男人,个子小,手脚也小……搁宫里都是最先被淘汰的杂役。”
“你再多说一个字,”谢无忧咬着牙,“信不信我把你腿踹折?”
萧长嬴悻悻闭了嘴。走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不过你身上挺好闻的,皂角味,不像别的男人一身汗臭……我还挺喜欢。”
到了官道路口,谢无忧一把把他甩下来,耳尖有点热,脸上十分嫌弃的样子:“谁要你喜欢!稀罕。”
萧长嬴一脸莫名其妙:“装什么?你救我不就是想找皇姐邀功吗?讨好我跟讨好她一样,都管用。”
谢无忧一下被噎住。她原以为这太子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草包,没想到这点弯弯绕绕倒看得门儿清。
“……不一样。”半天,她才憋出一句,底气有点不足。
两人蹲在路边歇了没一会儿,身后传来“叮铃、叮铃”慢悠悠的牛铃声。谢无忧回头一看,一辆老牛车从岔路上晃出来,赶车的老汉头发花白,叼着根旱烟枪,头上扣顶破草帽,脑袋一点一点的,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大爷!大爷!”谢无忧一下跳起来,站在路中间挥手,“捎我们一程行不行!”
牛车“吱呀”停下。老汉草帽往下滑了滑,眯着睡眼,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车辕上磕了磕:“你说啥?我年纪大了耳朵背!”
“我说——捎我们一段路!”谢无忧扯着嗓子喊。
“捎什么?”
“路!捎路!”
“什么路?”
谢无忧深吸一口气,凑到他耳朵边,用尽全力喊:“带我们一程!我们给钱!”
老汉终于听明白了,摆摆手,笑得满脸褶子:“要啥钱!顺路的事!上来吧!”他拍了拍身边的干草堆,“就是慢,我这老黄牛,走不快。”
谢无忧二话不说就爬了上去,往干草堆里一瘫,浑身骨头“咔啦”一声,终于松快下来。萧长嬴站在车下犹豫了半天,皱着眉打量那堆干草,最后被谢无忧伸手一把拽了上来。他落在草堆里,被草屑呛得连打三个喷嚏。
“什么味儿这是……”他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草味。”谢无忧往草堆里一靠,舒服得眯起眼,“总比昨晚那客栈霉味强吧。”
牛车吱呀吱呀往前挪,老黄牛蹄子踩在泥地里,闷响一声接一声。车轱辘碾过石子,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萧长嬴被颠得东倒西歪,最后一把攥住谢无忧的胳膊才稳住。谢无忧睁了一只眼看看他,没甩开。
“大爷,您这是往哪儿去啊?”谢无忧扯着嗓子问。
老汉回过头:“啊?”
“往哪儿去!”
“往前!”
“前面是哪儿?”
“是镇子!”
“什么镇子?”
“就是镇子!”
谢无忧放弃了,往后一靠,闭了嘴。
萧长嬴窝在干草堆里,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响得尴尬。
“我饿了。”
“饿着。”谢无忧眼皮都没抬。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谢无忧斜他一眼,“昨晚要不是我,你这会儿都进妖怪肚子了,还能有牛车坐、干草躺?”
“饿啦?”这回老汉倒是听清楚了,从怀里掏出块干粮递过来,糙得掉渣,“吃吧孩子,饿肚子可不行。”
萧长嬴看着那块黢黑粗糙、还沾着点草屑的饼子,脸都皱成了包子:“算了……我好像也不是很饿。”
谢无忧笑了一声,接过来吭哧咬了一大口:“你不吃我可吃了。路还远着呢,等会儿别喊饿。”
萧长嬴看她嚼得香,喉结滚了滚。没一会儿,肚子又“咕”地一声,他咽了咽口水,期期艾艾地看着她。
“给。”谢无忧笑着掰了一半递给他。
萧长嬴接过,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完全没了昨天客栈里挑三拣四的模样。
“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谢无忧嚼着饼,眯眼望着天,“这道理我从小就懂。”
她脸上淡淡的神情,萧长嬴有点看不懂。他愣了愣,忽然兴致勃勃起来:“等我回了萧国,让御厨给你做一桌子!鸡丝挂炉鸭、松鼠鳜鱼、八宝野鸭羹,都是他的拿手菜!”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山珍海味就在眼前,连嘴里的糙饼都香了几分。
谢无忧被他逗笑:“你除了吃就不能想点别的?”
“别的……那让父王给你封官!”萧长嬴拍着胸脯,“你喜欢什么?知府?将军?……不对,还是御史大夫威风!”
谢无忧嗤了一声:“你父王连亲女儿都能送去和亲,当萧国的官?我怕哪天一觉睡醒脑袋没了,算了吧。”
“我父王脾气才好呢!”萧长嬴辩驳,“而且皇姐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主动要去的。”
“还有主动和亲的公主?”谢无忧挑眉,有点意外。
萧长嬴点点头,努力回忆着姐姐的话:“皇姐说,身为公主,受百姓供养,就该担起这份责任。”
简简单单一句话,谢无忧心里倒多了几分敬意。她转头看萧长嬴:“那你呢?你去干嘛?”
“我……父王让我保护皇姐。”萧长嬴有点底气不足。
“你?”谢无忧没忍住笑出声,翻了个身摆摆手,“算了算了,不打击你了。困了。”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远远望见了镇子的轮廓。谢无忧睡了一路,精神头足了,率先跳下车。
“多谢大爷!”她冲老汉拱手。
“谢啥?”
“谢谢您捎我们!”
“哦——不谢不谢!”老汉笑着露出缺了口的门牙,“饼子再拿俩路上吃?”
谢无忧和萧长嬴连忙双双摆手——刚才那饼子差点没把牙硌掉。
老汉赶着牛车慢悠悠走了。谢无忧站在镇口,一眼望见青柳镇熟悉的街牌,差点热泪盈眶。
“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她一把拽住萧长嬴,兴冲冲就往镇口走。
可这份喜悦没维持几步,她脚步猛地顿住。
不对劲。
街上的百姓都行色匆匆,眼神躲闪,没人敢大声说话。镇门口排着长队,两列披甲执刃的承元兵守着城门,手里拿着画像,正挨个核对进城的人。承元驻军的大旗在风里猎猎卷着,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正疑惑,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两骑高头大马从镇里直冲出来,硬生生在人群中撞开一条道。
当先那人壮得像座肉山,头顶一撮白毛,肩宽得快有两尺,脖子粗得跟牛颈似的。敞着皮甲,胸口露出满满一片虎纹刺青,煞气腾腾。
萧长嬴眼睛“唰”地亮了,挣开谢无忧的手就要往前冲:“米老虎!是萧国的人!我们的援军到了!”
谢无忧却猛地一把将他拽回来,攥得死紧。
她不认识什么米老虎,可那人身后跟着的那个锦袍中年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刘半城。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和承元的兵混在一起?
谢无忧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