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览因目光认真，像在思考什么似的。

    何嘉立马收回视线，刹住了跑偏的思想，他走到他面前，把水杯放在桌上。

    祝览因抬头，跟他对视，灰绿色的眼珠轻轻转动。

    何嘉一时无言，自动虚化了他身后杂乱的背景，只感觉自己心里的那朵被污染得透彻的小白花已经在他这双像翠湖的眼睛里洗得干干净净了。

    一点腌臜都不剩。

    ‘意|淫从良者’站在原地顿了顿，道：“你饿了吗？我去煮面，但只有泡面加鸡蛋，可以吃吧？”

    祝览因疑惑：“泡面？”

    何嘉转身看着他：“我只会做这个，委屈一下吧，祝老板。”他穿上一旁带有棕黑小熊印花的围裙，揶揄道，“你非要跟着我，那就只能吃这些了，而且，现在可请不到厨师上门了。”

    祝览因点点头，“谢谢，我不吃葱。”他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不要太咸。”

    何嘉知道对方是个难伺候的，他手脚利落，在大厅最里侧的小厨房里大展身手，迅速洗好了青菜叶混到泡面锅里。打开冰箱一翻，给麻烦精足足加了两个蛋。

    取出两只碗，何嘉先把调料放进了，麻烦精的只加了半包。

    小厨房墙上开着一扇小窗，室外风雨飘摇，雨丝已经滑进了厨台瓷砖上。何嘉愣在那儿，往黑夜里看了几秒，见雨有越下越大的意思，他踮脚伸手把那扇小窗给合上了。

    做完这些一转身，发现祝览因正抱臂斜倚在厨房门口，给他吓得够呛。

    “饿坏了吧？”何嘉迅速低头，把灶上的火又拧大了些，说，“马上就好。”

    青年穿的牛仔衬衫和黑色西裤，紧窄腰间围着条黑棕色小熊围裙，一弯腰，腰部弧度更显，双腿极长。

    祝览因靠在门口，几秒后才道：“很香。”

    何嘉没管他，只叫他出去坐着。

    很快，两碗加了蔬菜和鸡蛋的面就出锅了。

    祝览因如他所说，在小沙发上坐着，但蹙着眉头，正在摆弄手机。何嘉把两碗泡面端上一旁的餐台上，摘下围裙后，招呼对方来吃。

    两个男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听着外面密集的雨声，肩挨着肩，迅速解决掉了迟来的晚餐。

    何嘉见祝览因吃得干净，又问对方要不要再加一碗，祝览因摇了摇头，用桌上纸巾擦了擦嘴角后问：“你们的裸石怎么卖，需要再加工？”

    何嘉吸溜着面，回头看了一眼：“大订单算是国内珠宝品牌定的裸石，也有个人客户发图来定制。”

    祝览因一愣神：“发图定制？”

    “对，客户挑好裸石后，在平台上刷到好看的图片就会发过来，我这边联系设计工作室让工匠按图出模型再嵌入挑选的主石就可以了。”何嘉挑出了颗辣椒皮，说，“模式是一样的，就是没你们那么高大上。”

    “那之前买的成品祖母绿首饰呢，怎么卖的？”祝览因没介意何嘉的揶揄话，他往室内的拍摄设备一指，又盯着何嘉道，“就这样出图挂平台上吗？”

    何嘉把碗底一扣：“对，卖得挺好的。”

    何嘉朝他伸出五根洁白的手指比划着：“看见了吗？你何老板我身兼数职，还要下场亲自当首饰模特。也算得上是为了五斗米折腰，出卖色相了。”

    他又端起碗继续吃：“但还好，我至少没到多吃一口就要发福变圆的大叔年纪，不然还得从口袋里掏钱请模特。”

    祝览因盯着他不断闭合的嘴巴，真诚夸道：“很厉害，何嘉。”

    何嘉闻言惊讶地看向他：“你终于发现了啊？像我这种不健身不刷脂的，过了二十五岁还能有这种身材已经很好了。”

    祝览因碰了碰鼻尖，他心里想要夸的并不是这个，但他还是说：“嗯，很厉害了。”

    何嘉眯眯眼睛看祝览因，眼睑下的小痣也变得明显：“少溜须拍马了。你是怎么保持身材的，肌肉轮廓又漂亮，还比我壮这么多。”

    他说完，似乎有些略带遗憾地摸了摸自己尚带薄肌的肚子：“诶，真羡慕你啊。”

    祝览因单手支在桌上，偏头看他的小动作，等他继续说。

    何嘉收回手，喝了口面汤，想了想又释怀了：“但是我的工作强度，还要保持每天都健身的话，估计没两天就猝死了。”

    祝览因坐直身体，正色道：“何嘉，你愿意的话，可以不用那么累。”

    何嘉闻言愣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这就不懂何老板了吧，我正是奋斗的年纪。”

    祝览因看着他侧脸抖动的睫毛，轻声询问：“你是想买什么吗？”

    祝览因的声音本就醇厚，甫一压音，温柔的声调像丝绸一样滑进了他的耳朵里。何嘉的身体莫名其妙想打个颤，他抖了下腿，看着对方。

    “那就太多了，我是个俗人，无非就是回国买车买房娶媳妇儿呗，最好不要背贷款。”

    他随口说完，埋头就开始吃最后一点儿食物。

    身旁的人半晌没说话，大概过了十几秒，祝览因才碰了碰他的腿。

    他十分正经地提醒道：“何嘉，你是同性恋。”

    何嘉微微睁大眼睛，抬头跟他对视：“啧，你的语气好冰冷，像是在说一种治不好的顽疾一样。同不同的不都一样吗，那我就回国娶男媳妇儿呗，反正不耽误。”

    祝览因冷冽清凉的灰绿色眼珠转动着，他看着眼前这张信口开河的嘴。

    何嘉碰到他这视线，连忙低下头拨动筷子，在找不出食物的碗里划拉着。

    室外或许是风雨雷电齐鸣，雨声隐隐挑动着何嘉的某根神经，他渐感疲惫。

    两个男人在雨夜里并排坐在一起，氛围静默，连呼吸的心脏跳动的声音都能在耳廓回荡。

    祝览因移了移凳子，忽然喊了他的名字：“何嘉。”

    何嘉正准备收碗，闻言他停住动作，偏头看对方。

    祝览因揉揉眉头，绷着唇说：“如果我被你传染了。”

    刺眼的白色亮光倏地从窗内闪进阁楼大厅内，点燃了祝览因那双紧盯着他的稍显凉薄冰冷的眼睛。

    对方半边脸部轮廓埋没在更暗侧，目光闪烁。

    “你会对我负责吗？”

    轰——

    室外骤然炸起一片巨大的惊雷声。

    玫瑰海岸旧照

    何嘉睁大了眼睛，大脑呆愣如木鸡。他的腿在地上生了根，握着两只碗的手也僵在半空。

    两人一站一坐，氛围异常静默。

    “我开玩笑的。”

    祝览因打破了僵局，他说完后，还轻轻地叹了口气。

    何嘉咽口唾沫，机械地动起了手臂，他看着对方，喃喃道：“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对方冷脸。

    只用片刻，何嘉就迅速整理好了表情。他勾勾唇，往下弯腰倾身，大胆靠近对方，打趣道：“如果你非要我负责的话，那现在只能算你这个甲方潜规则乙方了。”

    祝览因身体丝毫不动，只单手支着下巴，他看着对方凑近的脸，表情淡然，不置可否。

    何嘉端着两只碗，转身走开：“你坐会儿吧，我去刷碗。”

    他关上了厨房门，把两只碗往水槽里用力一丢，双手撑在厨台上，弓着腰大声喘气。

    何嘉无比唾弃自己。

    他这个怂蛋！

    室外闪电不停，即使厨房的窗户合上了，何嘉还是能听见雨声砸地的动静。他往窗外看去，暴雨如注，还是越下越大的那种。

    这么大的雨，麻烦精怎么回去？

    叫人来接麻烦精和他自己送麻烦精回去都不安全。

    何嘉回头，面前墙壁上擦得锃亮的白色瓷砖照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懦弱，逃避，怂蛋……

    他烦躁地拧开水龙头，往面前的瓷砖上泼了一捧水。何嘉本就模糊的轮廓在水线向下的波纹里晃荡、扭曲。

    真像啊，镜花水月。

    这样，能洗干净内心那朵腌臜的小白花吗？

    何嘉紧紧抿着嘴，他挤出泡泡，任劳任怨地用力搓着两只碗。洗完碗，他把灶台来来回回擦了两遍。擦完灶台，他又拿门口的拖把将厨房地面仔仔细细拖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才像一个乌龟一样，畏畏缩缩地爬出龟壳。

    但，客厅已经没人了。

    何嘉站在空旷的大厅里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叫了一声麻烦精的名字。

    是真的没有人了。

    何嘉缓缓走向他俩刚挨着吃饭的餐桌，他把歪斜的椅子推进去。一团白色的闪电又擦进房内，何嘉吓得手一哆嗦。

    王八蛋，这么大的雨，要走也不跟他打个招呼。

    何嘉拿出手机，点开私人微信，祝览因也没有留言。

    他原地踱步，思考了一下。

    祝览因生气了吗？

    何嘉看向大厅窗户外的景象。路灯下，几颗绿色的小树已经被密集的暴烈雨点砸得抬不起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