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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我的玉儿,你先听娘亲说……”
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提问,娘亲抓在他手腕处的手似乎不自觉地攥得很紧,却同时还在轻颤:
“我的玉儿,不要去丹阳了,你不要去丹阳。让你哥哥带着你走,随便去个远离青州的地方,去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明白了吗?然后不要告诉我们你去了哪里,只要告诉娘你是平安到达了就是了……不告诉也好,对,不要往家里递传音了……”
一连串的话语钻进牧玉堂耳中,原本的怔愣茫然被母亲的情绪感染,化作紧张与慌乱。他因而花了数秒才理解了母亲话中的意思,却更是不解:
“为什么,怎么忽然便不去丹阳了?娘亲,娘亲你到底怎么了?是那剑尊又找上门来了吗?娘亲,要不先去请敏华仙子过来给娘亲看看吧……”
“不,不——敏华来了也没有用的。玉儿啊,娘亲根本就,根本就没有生病啊!”
说此话时娘亲的声音被情绪带着拔高了一些,略显激动。牧玉堂愣住了,于惊愕之间喃喃着问道:
“没有……没有生病?可是娘,你的脸色好白,你不是很不舒服吗……”
“这不是病,玉儿。”眠音语速颇急,话中还夹杂有未能平复的喘气声,吐字难免算不上清晰。
“哪会有病能遮蔽人记忆,能篡改人意志?”
“玉儿,娘亲想起来、娘亲直到方才见到那送来的吉时册时才忽地想起来——今日早上剑尊来访时,他说,他说——”
“二位知我心意,再好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来小少爷不会有异议。”
提及回忆时,眠音的语速终于放缓了下来。她不得不这么做,不完整的记忆让她只能边思索边说,还得同时忍受被记忆灼烧的疼痛。
“我今日晚些时候便会将吉时册送入府中……”
她声音变低了,略为涣散的、空洞的视线虚虚凝在幼子的脸庞。她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复述了隐藏在模糊记忆中的那些话语:
“二位可以同小少爷一起商议,择取合适的成婚时日。”
“至于聘礼,我会于两日之内送来府中。”
眼睫不由自主地颤,迷惑与慌张织成的海浪尚未退去,听着娘亲絮絮的话语,牧玉堂竟能在脑中构建出寂渊剑尊说出这些话时的模样。
手脚开始发凉,一点恐惧,一点悚然爬上他脊背。血色渐失,色泽转为浅淡粉红的唇微微开合:
“可是娘亲,娘亲不是说不会答应他的吗?为什么就到选日子,就到送聘礼了……”
“玉儿,娘亲从来没有想过让步,从来没有想过答应他的求娶!”
声音染上哑意,惊惶、痛苦、哀恸交叠成复杂的情绪。眠音的目光终于再次聚焦,她紧紧地盯着她的玉儿,再开口时话音低哑如失魂落魄:
“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的我却……违背了我自己的意愿,我……默许了他的说辞。”
牧玉堂呼吸停滞了数秒,他瞳孔微缩,既觉惊愕,又有一种……似有预料的了然。
寂渊同他说,他的爹娘快要松口了。
寂渊没有骗他。
可是,娘亲为什么会这样——这样违背了自己的意愿?是有谁控制了娘亲吗?
而且娘亲的记忆还出了问题……
他的震愕大半是因娘亲身上的异常而生,这些症状听起来确实不似生病那般简单,这是什么法术吗?还是娘亲和爹爹被人下咒了?
学艺不精的小少爷脑中又混乱又迷茫,他能想到的可能很少而且泛泛,而未知的后果便是更为强烈的心慌。
“为什么……娘亲为什么会控制不了自己?娘亲是中了什么邪术吗?这是……这难道是夺舍术?”
失传的术法
“不,娘亲有检查过的,娘亲三魂六魄俱在,且都完好无损,不会是夺舍术的。”
眠音摇了摇头,她的眼睛太红了,牧玉堂这般近地与她对视,会有一种那双眼中要流出血来的错觉。
是谁?
是谁对他娘亲和爹爹设下了如此可怖阴毒的术式?
小少爷在脑中罗列着所有可怀疑的对象,所能想到的却只有那么一个嫌犯。
寂渊剑尊修为通天,必然亦掌握有诸多法术。
是不是寂渊对他爹娘动了手,周旋久不成,便用某种能操纵人心魂的法术来让他爹娘“自愿”就范?
嫌疑与动机在他脑中飞快拼凑补全,只是在他开口向娘亲求证之前,他先听娘亲开了口:
“能操纵人神智,篡改人记忆的法术,世间总共就没几个。且普通的摄人心魂之术不可能会对我造成这般影响,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必然是某种禁术。”
“五大禁术中,夺舍术会伤人魂魄,而我如今魂魄安好,说明并不是受了此术。”
“移情术虽能篡改人记忆,但无法操纵人言行。当时的默许分明非我本意,所以,这也不像是移情术。”
这番分析说得快而流利,显然是早准备好的话语。
牧玉堂意识到了娘亲这是心里已有考量。他抬眸与娘亲相视,却见人眉心紧锁,布着涔涔冷汗的脸上神情略显虚浮,似惶惶难安,似惊疑不定。
“所以……所以这只能是剩下的三个禁术中,唯一一个和控制有关的法术……”
顺着娘亲的话,牧玉堂努力回想了一番五大禁术的内容,面上亦霎时浮出疑惑:
“那不就是傀儡术?可是傀儡术不是早已失传了吗?”
“是啊,傀儡术……傀儡术分明早在几千年前就已失传了啊。”眠音颤声说道,而后抓着牧玉堂的手忽地往上,抱住了牧玉堂的手臂。她极力克制着,手指却还是锢得很紧,“可万一它又重现于世了呢?”
“玉儿,你莫怪娘亲多想,傀儡术……乃上古之时天道所创的法术,其威力非同一般,且不似一般修者所创的法术那样,会受人伦道义束缚。”
“一旦中了傀儡术,被操纵身体都还是轻的,娘只怕,娘只怕被施术者看了记忆,让人知道了你的去向……”
话音骤然停顿,脑中传来的闷痛让眠音不得不松开一只手去按住自己的额角。牧玉堂连忙将娘亲搀扶住,想扶娘亲去椅子上坐下,却听见了叩门的声音。
“瑶瑶,快到出发的时间了。”
门在牧玉堂给予回应前便被从外拉开,兄长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润。只是望见屋中场景后,牧辞漠似是意外,动作稍稍顿了一下:
“母亲醒了?身子……”
出声后他看清了眠音循声转过来的脸,于是后半句问候被咽了回去,牧辞漠拢起了眉:“这是怎么回事?娘亲可服过丹药了?”
“把门关上,你进来说话。”眠音扶着额头,开口打断了牧辞漠的话。疼痛之间脑中又漫上似曾相识的昏沉感,她意识到自己此番清醒的时间怕是不多了,语调不由得急了几分,“过来,我有事要交代给你们。”
牧辞漠依言进屋,顺着母亲的呼唤自然而然地来到了牧玉堂身边。
牧玉堂正满心满眼担忧着娘亲,只在兄长拉开门时匆匆分给人一个眼神,随后便重新落回到了娘亲身上,咬着唇,心里头又忧又急得像有火在烧。
自然没注意到兄长落在他衣袖上的眼神。
因情绪而紧绷着的身体忽而被触碰时,牧玉堂被吓了一下。下意识地瞪圆了眼睛带着几分嗔斥转目看去,却见兄长正伸手抚过他的手臂,捋平袖上方才被母亲压出来的皱痕。
他霎时收了脾气,甚至这场意外带来的不安,让他本能地、潜意识里有些依赖和贪恋着兄长手心的温度。
而向来了解他的兄长,这次依然如他所愿地没有收回手。
他的肩头被兄长轻轻揽住,以一种让他感到被庇护的姿态。
“辞漠,今日,你带玉儿离开,莫要再去丹阳城了。”
眠音垂着脸,指头压进额前的皮肉,试图以这一种痛感来减缓神志流失的进程。同时她勉强聚起几分注意力,掀起眼皮去看她的长子:
“你带他离开青州城,去我们想不到的地方,不要告诉我们你们去了哪里,明白吗?路上一定要谨慎,离青州远一点,不是必要的话不要传音回来……”
她有太多想叮嘱的话,却没有一一道明的时间了。千言万语化作最简短的两句话,她说:“不要回来,即便我们昭告天下地寻找你们,也不要回来。莫辞,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她的目光在她的两个孩子间流转,她深深地看向她的玉儿,她可爱可怜的玉儿,从未长久离家的幼子……
而今,为了保玉儿周全,她不得不亲手送走玉儿。
她抬起手摸了摸牧玉堂的脸,手却被人抓住了。牧玉堂的手覆盖在娘亲的手上,肌肤相贴,似乎由此便能不分离:
“娘亲,我、我不走了,我不走了好不好?娘亲中了这样的术式,我怎能抛下娘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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