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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如焰火般在心中摇晃,在听到寂渊竟可谓理直气壮的这些话后,怒意竟一时间盖过了惊惶,牧玉堂甚至不禁怒极反笑:
“婚约?我们哪来的婚约?你使人操纵我父母,迫使他们应允给你的婚约算哪门子的婚约?”
寂渊并未被他尖锐的、咬牙切齿的反驳触怒,只抬了下眉,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你知道了?”
牧玉堂正用力地想挣脱开他抓着自己的手。
这个人的手上或许沾染过阿芷,松风,还有……还有他哥哥的血,惊恐与强烈的厌恶让他对此人的碰触几乎感到反胃。
听到寂渊这句好似毫无来由的问话时,他愣了一下,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寂渊却似乎已从他的反问中得到了答案,他抬眸,淡淡地扫了一眼周身:“也是,若你已知道实情,又怎会进入他的术法结界中,还妄想以此逃去凡间。”
此言落地,不仅仅是牧玉堂,方才及时出手接住丹娘,正彼此搀扶着重新站起来的程逐妄等人,也纷纷神色一滞。
牧玉堂自然能听出来——寂渊口中的“他”是指自己的兄长。
死在送他们去人间之际,却在死后被他们发现了谎言,正深陷于怀疑的漩涡中的——牧辞漠。
“你……”他应该反驳寂渊,怒斥寂渊竟还敢挑拨他与兄长的关系的,可他为什么……他根本说不出那些话。
他死死地盯着寂渊,水亮的、泛着可怜红色的眼眸清楚映出剑尊淡漠的面庞。
“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他不再执着于反驳,转而向寂渊提问,一切出口的话竟然变得那般顺畅,仿佛他早便想要如此,抛掷出压在心口的所有疑问:
“你……你当时说,你不曾以强取为由胁迫他,那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为什么和你合作的?”
一时情绪激动,竟仿佛反客为主,仿佛是他抓着寂渊不放,寻求着——似清晰似模糊的真相。
“如今信我,未免来得太晚。”
状似慨叹的话语,海蓝色的眼眸中却分明没有惋惜或慈悲。
正如他给出的答案:
“我认出了他是天道阁阁主转世,以帮他重返天道阁为诺,让他协助我的行动。”
“如是而已。”
无法逾越的天堑
牧玉堂怔怔地凝视着寂渊近在眉睫的脸,空茫的视线落在人藕色的嘴唇。
他一时有些想不清楚——或者是,方才从那双薄削嘴唇中落出的话语已完全超乎他的想象,以至于他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这些信息。
寂渊方才说的是……天道阁?
他哥哥……是天道阁阁主转世?
“不……不……”
他抬起那只没有被寂渊禁锢的手,指尖抵在被冷汗覆盖的额头,试图以此缓解脑袋里的混乱与晕眩。
“怎么可能——天道阁阁主……那不是天道意志化成的人形法器吗?他怎么会有转世?而且天道阁阁主根本、根本不会死,可我哥哥他……”
辩驳的话音骤然停顿,他睁大了眼睛,直直看向寂渊。好半晌,才颤声道:
“我哥哥……他没有死?”
寂渊稍稍抬了下眉,神情几乎毫无变动,他回答的语气太过平淡,以至于显得曾经的眼泪、痛苦、绝望都是那么可笑:
“当然。”
牧玉堂一时不知自己应当感到欣喜还是被反复蒙骗的震愕与失望。
眼中未消的水雾在数秒的对视后骤然升腾加重。瞳孔中还映有寂渊的倒影,视线所指的却仿佛并不是寂渊,而是穿过虚空的阻隔,重新看向那垂首倒在石柱前的、亲身为他展现了“死亡”的——他的兄长。
哥哥怎么能骗他。
不是发了誓说……
思绪凝滞一瞬,随后,曾经令他深信不疑的誓言被逐字剖解。
此生不得入青州——他哥哥根本没有打算再回青州。
投胎为牲畜——他哥哥长生不死,自然不会成为牲畜。
还有……
“若我有半句虚言,便是我有负于瑶瑶,不配做瑶瑶兄长。”
牧辞漠本就没打算继续做他兄长。
傀儡术是只有天道阁阁主才能用的法术。
一切曾被提起过的疑点,如今都迎刃而解。
牧辞漠就是控制了他的阿爹阿娘,使他不得已远走他乡的人。
牧辞漠出卖他,欺骗他,把他困在手心里玩得团团转——牧辞漠根本没有想做他的兄长,他在最开始就决定了与寂渊合作,他要回去——去做他的天道阁阁主。
眼睛那般刺痛,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从眼眶之中,流出一道血泪。
“小瑶!”
虽相隔有一段距离,修真之人分外敏锐的耳目还是让程逐妄清楚看见了牧玉堂脸上每一点神情的变动,爱人的痛苦同样灼烧了他的心脏,他的呼喊几乎撕心裂肺。
与寂渊交锋的那一剑震得他现在右手还麻木得难以动弹,被剑气震开后退之际他为了及时停下右脚脚腕处似也受了损伤。
尽管浑身上下疼痛四起,他依然握着剑向牧玉堂奔去,却被无形的屏障拦在了五步之外。
他咬紧了牙关,看向寂渊的那一眼,可谓目眦欲裂。
“小瑶!别全信他的话!若牧辞漠当真是天道阁阁主,当真与寂渊达成合作会帮寂渊强娶你,他早在青州时就能操纵伯父伯母同意婚事,为什么还会放你出来!”
爱人的声音传入耳畔,牧玉堂为之一怔。
只是在他拭去眼泪,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寂渊便先无甚波澜地,给出了这一质问的答案:
“他虽与我达成合作,却显然并不与我同心。我亦无从知晓他为何会暗中护你出青州,就像我也没想到,在他协助你出逃后,竟又写信与我,告知我你所在的位置。”
“不过,他谋求什么,于我而言又有何关系。”
从容冷淡的话语依然如若平地惊雷,但这一次,面庞上尚带有水痕的牧玉堂却有些嘲讽地发现——在得知兄长当真是松风口中的叛徒,是暴露了他们行踪的人后,他竟然,并不在感到那么的震惊。
欺骗一旦开始,便很容易陷入永无止境中。
被至亲之人背叛的过量痛苦让他难以接受,他不再去想牧辞漠了,如果活着的牧辞漠只会成为他惨遭出卖的,最昭彰的证据,那他还不如……就当他哥哥已经死在寂渊手里好了。
太强烈的情绪波动下不自觉生出的冰晶刺痛手掌,这疼痛对他而言来得恰到好处。他转目看向程逐妄——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到底该如何逃出这里。
听寂渊所言,这条通道并不能去往人间。
但寂渊……显然也不足以令人有多相信。
他还是想去试一试,走投无路的事实让他竟然还是选择对牧辞漠抱有一丝希冀,相信着,这条通道的尽头能连通凡间。
可是他的手……
接二连三的打击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推到崩坏的边缘,他看向自己被寂渊扣住的手,那种生理性的反感从始至终挥之不去,一时间,他脑中浮出一个念头——
若无法挣脱寂渊的束缚,他是不是应该……断手求生?
念头浮现的一刹,缠绕在手上的力道忽地消失,取而代之的却并非自由,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竟直接被寂渊以一种随手抱什么小妖兽或动物的姿势,环过他腰腹直接将他提了起来。
“小瑶!”
他听到了刀锋砍向屏障发出的闷响,只短暂持续了一眨眼的时间便被寂渊抬手打断。
伴随着一声灵气爆破产生的巨响,牧玉堂不顾脑中传来的持续疼痛猛地抬起脸。原本站在他身前的程逐妄不知所踪,只有烟尘般的灵气,吞没防护罩外的世界。
“阿……”
惊惧忧切的呼喊甚至未能完整从口中落出,他只觉喉中一梗——寂渊竟是给他下了禁言术!
“我没有耐心看你与别人上演苦命鸳鸯的戏码。”
直到此言出口,剑尊一直以来仿佛淡漠而毫无起伏的语气才终于有所波动。其中增添的是冷意,分明微薄,却好似能使得天寒地冻。
牧玉堂抬脸瞪向寂渊,牙关咬紧得太过用力,牙龈间都渗出血丝。
这种受制于人,完全任由人搓圆捏扁的感觉提醒了他,即便如今他们与通道尽头可能相距不过百米,但有寂渊当前,这百米也将成为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想起与程逐妄的誓言。
如果无法和程逐妄一起去往人间,那他起码……可以与程逐妄一起死在这里。
牙关松动之际,寂渊似看出他心中所想。一边抬手强制破开虚空,他一边转目,轻轻瞥了他一眼。
“他还没有死。”
烟尘渐散,牧玉堂睁大了眼睛,终于看清了远处倒在地上、正被繁露和丹娘围着的程逐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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