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极其标准，每一剑都像是量过一样，连剑尖和终点都几乎落在同一个点上。

    晨风拂过砺剑坪，把少年垂落的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扬起，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在他下巴处凝成一滴，缓缓坠进青石缝隙里。

    许珩看得眼睛发直，一个失神，差点劈到前方的一个师弟，把那师弟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不说，还被卫长老给记了一笔。

    完了……长老要是告到师尊那里，他又得挨罚了。

    “你……你是不是偷学了？”许珩趁长老转身之际，压低声音说。

    温叙然面不改色地继续挥剑，嘴角却勾了起来：“二师兄，我四岁就开始练剑，每天挥剑五百次，一万次对于我来说，也就是换个地方做早课。”

    许珩噎住了，闷声说：“怪物。”

    一万次挥剑结束时，天色已经大亮。

    砺剑坪外的云海被日光照得金红一片，山风把弟子们汗湿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卫长老在队伍里走了一圈，目光停留在温叙然身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温叙然面色如常，只是指尖微微发红，额头浸了些薄汗。

    他掐了个清尘术，浑身瞬间清爽无比。

    旁边的许珩一样的做法，只不过他还仔细闻了闻身上有没有汗味。

    下了课，温叙然正要去寒霜居学御剑术，许珩也跟了上来：“你今天要跟大师兄学御剑，我也要去，好歹我还能给你分享点筑基中期学御剑的经验。”

    温叙然笑着应了。

    两人刚走出明心峰，柳风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边跑边喊：“叙然！等等我！我也要去！”

    许珩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丹峰的，来凑什么热闹？”

    柳风理直气壮：“我来给叙然送筑基中期后固本培元丹，顺便看看能不能一起旁听御剑课。”

    温叙然摆摆手：“行了行了，一起就一起，不过大师兄让不让你进，我可不敢保证。”

    柳风嘿嘿一笑：“没事，我就在外头看看。”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木匣子，走到学院前的空地上，把匣子往半空中一抛。

    匣子在空中咔哒一声弹开，一道金光从里面射出来，迅速变大，不过须臾，一艘约三丈长的法船便悬浮在三人面前。

    那船身通体朱红，船身边沿镶着一圈细密的金线，船头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看着极其奢华。

    温叙然看着那圈金边，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那枚漆黑的戒指，又看了看柳风那艘金光闪闪的法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合着就他自己最穷？

    许珩在旁边把温叙然的表情尽收眼底，差点笑出声。

    他太清楚温叙然那枚戒指里有什么了。

    别说灵石堆成山，就是凤时衍放进去的飞行法器和防身法宝，随便拿出一件都比柳风这艘破船值钱。

    “小师弟。”许珩忽然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别看了，快在戒指内找个飞行器，咱们三个一起飞去寒霜居，你想想，那场面多拉风。”

    温叙然闻言，还真有些心动。

    他还没正儿八经用过那枚戒指里的法器。

    神识探入其中，他本意是找找有没有什么飞舟飞梭之类的东西，可刚扫过几排木架，就瞥见角落里一抹极艳的红色。

    飞虹

    那红色在满眼深色法器中格外扎眼。

    温叙然莫名就想到了大师兄，那红衣，那银发，还有站在崖边被风吹起的身影。

    他赶紧甩了甩脑袋，把大师兄从脑子里甩了出去，意念一动，将那抹红色从空间戒指内抽了出来。

    这是红绫吗？真的很像他从天上掉下来时，大师兄用的那根红绫。

    他抖开看了看，不是红绫，这是一条很长的飞虹，通体如火焰凝成，流光滑动，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手中翻卷。

    温叙然愣了一瞬，这飞虹的气息，怎么和大师兄身上的那股清冷香气有些像？

    “飞虹！”柳风先叫了出来，“这是上品飞行法器啊！温叙然，你哪来的这个？这个比我的中品法船快了十倍不止！”

    许珩憋着笑，抱着胳膊看他：“还能哪来的？我大师兄给的呗。”

    温叙然没理会许珩语气中的揶揄，只将灵力注入飞虹。

    飞虹“呼”地一下铺展开来，化作一条三尺宽、数丈长得虹桥，悬浮在三人面前，流光溢彩，映得整片空地都泛着隐隐的霞光。

    “那个，小师弟啊。”许珩忽然想起来什么，语气不确定道，“你会御飞虹吗？”

    “试试。”温叙然有些兴奋的说。

    许珩嘴角抽了抽，和柳风对视一眼。

    “要不，我还是坐我自己的法船吧。”柳风有些不敢坐温叙然的飞虹。

    “没事，这不有我呢吗？”许珩直接一把抓住柳风的衣领，不让他逃。

    “快上去。”温叙然率先跳上飞虹，许珩咽了咽口水，认命的抓着柳风上了飞虹。

    温叙然跳上飞虹的那一瞬，的确觉得自己帅呆了。

    见他们二人各自站稳后，灵力注入进飞虹。

    然后飞虹动了。

    他刚把灵力注进去，脚下的飞虹便“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快得超出他的预期。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从虹头翻到虹尾，还好被许珩和柳风齐齐抓住，不然直接翻下去了。

    他努力控制着飞虹，但是飞虹好像不听话，一会儿快得吓人，一会儿慢得有些晕乎乎的，还总是忽左忽右，在明心峰上空疯狂地扭来扭去。

    “小师弟！你稳住啊！！”许珩刚刚抓住小师弟后，脸色都白了，现在在后面都要吓死了，他人都已经趴在飞虹上了，双手死死抓着边缘，生怕被甩出去。

    柳风更惨，他本来就站得比较靠边，方才抓住温叙然的时候他也没站稳，现在又被飞虹一个急转弯甩得半个身子悬在了空中，只剩下一只手抓着许珩的脚踝。

    声音在半空中都劈叉了：“慢一点！！温叙然你慢一点！我要掉下去了！！”

    “我也想慢啊——！”温叙然努力控制飞虹，反而更快了，“它不听我的啊！！！”

    “啊啊啊啊啊！！！！”

    于是明心峰上空便出现了极其壮观的一幕。

    一条绚烂至极的红色飞虹，载着三个少年，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在空中乱窜。

    底下的弟子们纷纷抬头，目瞪口呆。

    “那是什么？飞虹？上品法器飞虹？怎么飞成这样？”

    “上面那人……好像是小师弟？我的天……”

    主峰无为殿前，元真子正和大长老玄寂对坐着下棋。

    两人正杀得难分难解时，忽然听到天空中传来一道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温叙然你慢点！！”

    元真子手一抖，棋子落在棋盘上，砸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抬头一看，只见远处半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光正朝主峰方向飞来，上面隐约有歪七扭八的人影晃动。

    他眯起眼，看清那站在最前方摆造型的人儿，不是自己的宝贝小徒儿温叙然还能是谁？

    而后面被晃得乱七八糟的两人，其中一个是他的那二傻子徒儿，另外一个好像是丹尘子的亲传弟子？

    元真子猛地站起身，袖袍一甩就要飞上去，玄寂却比他更快，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上：“老夫来。”

    元真子转头瞪他：“你来什么来？那是我徒弟！”

    玄寂面不改色，淡淡道：“那是老夫看上的未来的徒弟，就我来！”

    “大师兄你讲不讲理！然儿已经磕过头了！”

    “磕过也可以再磕。”

    “你！”

    两个加起来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竟就这么站在无为殿前，为了谁去救那个在空中乱窜的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棋子被风吹得滚了一地也无人问。

    温叙然这会儿已经越飞越远，尖叫声也渐渐变成了带着颤音的自我安慰：“没事没事，你们都抓稳！我能行……左一点……不对不对……再右一点……啊不是那边……”

    许珩趴在飞虹上，整个人晕乎乎的，好想吐……

    他艰难地抬起头，对着温叙然晃悠地背影：“小师弟！你赶紧我飞虹一个固定方向！再这样下去，别说去寒霜居了，我们就得先掉进云海里喂灵鱼！”

    温叙然咬着牙，努力平复灵力。

    飞虹终于慢慢稳定下来，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好歹是在朝寒霜居的方向飞。

    柳风像条死狗一样瘫在虹尾，双手还紧紧抓着许珩的脚踝，两眼发直，嘴里喃喃着：“我不该来的………我为什么要来……”

    就这样，三人以各种奇葩的姿势，跌跌撞撞的飞到了寒霜居上空。

    温叙然从高处往下望，一眼就看见了院子中央那道红色身影。

    凤时衍正坐在石桌前，手里执着一卷书册，银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被被午后的阳光映得如冰似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