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越格一边在内心计划，一边跟着王小花和玩家们的队伍行走。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到达了村民所说的医馆。

    位置和他白天记住的倪琴被送去的地方一样。

    “你们好，我是一个乡村医生。我姓郑，你们叫我郑大夫就行。”开门的是个男性，个子很高，身强体壮，手臂上有明显的肌肉，看上去非常能解释“孔武有力”这个成语。

    这就是郑大夫。看这家伙的体形，如果被他认为患了疯病的人想挣扎或逃跑，似乎很不容易。

    “我们想看看那个被你们带来这的同伴，她应该在这里吧。她的疯病能有好一点吗？”庄承芸突然开口。

    方越格看了那位女玩家一眼，不知道她为什么第一个提出去探看曾经的室友。

    ……或许只是想获取副本信息而已。

    他自己也想了解倪琴现在是什么处境，于是没有异议。

    郑大夫点头，示意玩家们进门，带他们走进屋内的一个房间里。

    他打开门，方越格跟着他和其他玩家一起向里面看，然后闻到扑面而来的不知名草药味。那味道苦涩浓重，几乎令人窒息。

    接着，奄奄一息的倪琴映入玩家们的眼帘。

    她趴在床上，裤脚被挽起。手腕、脚踝上被插着密密麻麻的银针，脖子、手臂、小腿上立着十几个火罐，火罐周边还有一些红色的圆斑。

    “火艾针药，莫不毕具”……（注）

    这无疑是一种折磨。

    方越格记得，那名穿着褴褛，自称村长的男人身上也有一块块不规则排列的诡异红斑。那个人似乎也在这里经历过治疗。

    而趴在床上的倪琴发现了聚集于门口的玩家，她艰难地对他们开口：“救我……求求你们。出副本后，我会给报酬……”

    郑大夫立即走几步挡在玩家与她之间。

    “她有疯病，说的都是胡话，你们别信。只有我的治疗能让她好起来。”

    方越格黑眸微凝，疯狂的村民认为这是“治疗”，郑大夫对他认为的病人使用火艾针药的目的是为了治好他们的病，而非杀死他们。玩家不会因此而死，只会遭受高强度的折磨，大概比寓言故事里的“国君”还要煎熬几倍。

    但郑大夫这种折磨的目的确实不是杀死玩家。倪琴或许还有救，只是在逃离痛苦之前，她还需要经受长久的折磨。

    玩家们此刻没有拯救倪琴的办法，至少方越格是真的没有。

    眼前，倪琴双眼沁出两团泪滴，玩家的沉默似乎使她的煎熬雪上加霜。

    然而下一秒，她却突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不再看其他的玩家。

    她双臂发力，努力支起身子，姿势从趴着变成半坐，抚平自己的裤脚，让自己看上去体面一点。

    然后，她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突然放声大笑，脚步虚浮地起身，摇摇晃晃地拿起床边小柜子上摆着的一杯水！

    那似乎是郑大夫帮她倒的，装在陶瓷杯里，满满一杯。

    可以看出，她此前一直没有喝过那杯水。

    而此刻，她一把抓住杯子，动作粗暴地将其倾入口中，一饮而尽。

    她喝完后说：

    “我不想受这些苦了，就这样吧，都结束了……咳咳……”

    村民家中的一切用水都来自于村里的泉水，也就是狂泉。

    一杯狂泉水入喉，倪琴的眼神骤然间变了。

    她不再痛苦，不再疯狂，不再绝望。

    她的目光变得平静，清澈，懵懂。

    “郑大夫，谢谢你的治疗，我病好了。”她理了理衣服，坐下对郑大夫说，“哪有什么黑色的虫群啊，这里是我来过最美好的村庄，我不会再浪费粮食了。”

    她的脑袋转向玩家们，眼睛看的却是玩家身后的某个地方。

    “对了，村里死去的人，会在每天太阳下山后复活。我记得你，之前落水的人。真好啊，你可以一直活着了……”

    她加入了村民的集体幻觉，看到了副本一开始跳水自尽的那个男玩家。

    而在方越格眼中，她在对空气说话。

    郑大夫盯着她看了几眼，然后笑道：“没错，我也觉得你好多了。看吧，我的治疗还是有效果的。”

    ……

    几名玩家和王小花拜访完郑大夫的医馆后就分道扬镳。两个组队的女玩家自觉地走在一起，而四个邪神阵营或表明加入邪神阵营意愿的男玩家也走在了一起。

    唐颂秋看上去闷闷不乐。

    方越格看了他一会，然后看回前方被手机手电筒照亮的泥土小路。

    他边走边开口，对唐颂秋说：“你觉得，我们去探看倪琴的时候，她心中的无助与绝望被其他玩家的到来加重了，所以才喝下那杯水。是我们促使她陷入了疯狂。”

    唐颂秋没有停下脚步，只用一个音节回答：“嗯。”

    当时提出看望倪琴的玩家是庄承芸。方越格此刻大概能确定，倪琴现在的结果就是被那两个组队的女玩家推动的。

    桑自景走在四人的最前面，手持开着手电筒的手机，脸上没有表情。周逐水静静地走在方越格旁边，听到他们的对话，灰色的眸子朝他们看了一眼。

    周逐水现在看上去不怎么困，他说：“喝下那杯水之后，倪琴已经不是她自己了。真正的她已经死了。”

    方越格看向唐颂秋：“你不是在上个副本杀过人吗？”

    那位少年只是回答：“当时我知道那人对我不怀好意，所以才动手。但这次……”

    他感到了负罪感。

    方越格观察到，唐颂秋确实是个有天赋的玩家，但只经历了两个副本，游戏外也只是十八岁的学生。

    虽然方越格自己的背景情况其实和他很像，也是十八岁的学生，也是第二个副本。但他却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或许是因为他失忆前在游戏里当过几千年的邪神，内心深处已经习惯了游戏内玩家的死亡或疯狂。

    沉静的夜色中，周逐水突然开口，嗓音犹如澄澈的月光：“没关系。只要我们拿到游戏的控制权，就可以摧毁游戏，让所有在游戏里死亡的玩家复活。”

    “对。”桑自景低沉的声音在这时附和。

    方越格没听周逐水讲过这件事，他也没主动问过。但他对此毫不惊讶，也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这个理论。他修改自己的记忆前，大概长期以此为目标。

    唐颂秋却沉默不语。

    方越格尝试带入他的视角思考。然后意识到周逐水的话其实并不怎么让人信服。

    那名少年或许联想到了这个副本。村民说天黑之后在村庄里死去的人会复活。但在未喝过狂泉水的玩家看来，那些被复活的人不过是虫群与空气。

    而周逐水说，邪神对抗游戏成功后，那些死去的玩家也会复活……

    这也是真的吗？复活出来的会不会也是类似虫群的东西？

    “不要怀疑。现实与这个副本不相同。”周逐水似乎发现了他们心中想的事情。

    他语气认真地说：“游戏是外星科技的产物。它的原理是将世界数据化，然后将人的生命数值化，当玩家进游戏时，你们的身体与思想都变成了与游戏一体的程序数据，可以被删改，也可以被恢复。玩家的精神数据可以因游戏而疯狂，也可以因游戏而恢复。同理，玩家能死于这个数据的世界中，也能于这个数据的世界中复活。并且你们还是你们，不会因为精神状态或生死状态的改变而改变。”

    周逐水继续说：“死亡之神高阶信徒的神赐技能拥有复活在游戏里死亡的玩家的功能，这证明游戏真的能让玩家复活。但死亡权柄的限制很多，毕竟，系统想要统治宇宙，它舍不得给在复活玩家上浪费这些能量。”

    “但如果邪神拿到游戏控制权，祂本来就以毁灭游戏为目的，自然不会吝啬那些能量，届时，所有在游戏里死亡的玩家都会复活。”

    唐颂秋脚步慢了些，迟疑地问：“这个原理真的成立？你们就这样信邪神？”

    “至少我信。”周逐水依旧向前走，温柔的夜风吹动他身后被束起的长发，他的脸在夜色中看不清情绪。

    他用清冽的声音说：“我对游戏的理解使我确定这个原理的成立。诞生游戏的外星文明科技比地球领先几百年，外星人能做出由多个副本组成的游戏世界，这已经超出了地球人的想象。那么，让玩家复活这种事情，它为什么做不到呢？”

    桑自景此时说：“这人讲的原理我听不懂。但我确实见过被死亡权柄技能复活的玩家，所以我相信他说的这些。”

    周逐水点头：“至于阿格约特人品的可信度，他其实因为反抗游戏被系统下了不少制裁，名为邪恶的污名化只是最明显的那一项。他当年凭自己超越了所有被系统扶持的游戏支持者，以其母星第一玩家的身份成神，能力可见一斑。据我所知，系统也曾经对他抛过橄榄枝，威逼利诱他放弃反抗游戏，但他从未答应。如果他想骗我们以为自己获取利益，性价比远不如早点投靠游戏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