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疯子，为什么要蹲在我家母鸡的屁股后面！”这道声音的语气忍无可忍，他来自某个尚未经历变声期的男孩。

    方越格缓缓站起来，看向后院的另一个角落，靠着砖墙望向自己的男孩。

    吴小宝正皱眉瞪着他，看上去在极力表达自己的愤怒。

    “你吓得它都下不出蛋了！”男孩怒斥道。

    “是吗，真是抱歉。我城里来的，第一次亲眼见母鸡下蛋，有点好奇而已。”方越格对答如流，然后直起身，从容与男孩对上视线。

    村民的认知中，这些肉块是活着的家禽。方越格心中确定。

    他脸上浮现笑眯眯的表情，径直走向目光依旧警惕的男孩，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饼干，做出递给对方的姿势。

    “道歉的礼物。巧克力味夹心饼干，很好吃的。”

    然而男孩的双臂贴在身体两侧，双拳紧握，没有任何要收下的意图。

    方越格只能观望周围想别的办法。

    忽然，一点白色引起了他的注意。

    肉块下的腐肉堆中，那些像蛆虫一样的生物在他离开后聚集了起来。就算他此刻离远了，那堆白色的玩意儿也已然达到清晰可见的程度。而且慢慢叠成很多层，汇集成一个类似球形的整体。

    吴小宝刚才似乎说他打扰到了下蛋的母鸡，或许村民眼中蛆虫的聚集就是母鸡在下蛋？

    方越格决定赌一把。

    “你看，那只鸡还是在下蛋。我没有影响到它。”方越格指了指蛆虫团的方向，俯身对男孩说，“不过，如果是患了疯病的人，他们眼中母鸡下蛋的场面大概不是这样的吧。但我看到的和你看到的是一样的，所以我不是疯子。”

    听完方越格的话，吴小宝的眼中出现茫然的神色，然后望向他身边的另外两个玩家。

    唐颂秋和桑自景不是瞎子，而且也是极有天赋的新玩家和当过地球第一的老玩家。

    唐颂秋连忙道：“我也看见母鸡下蛋了，这里有五只鸡！我没说错吧。疯子能数清楚这里有几只鸡吗？”

    事实是他通过数肉块鸡模型的数量，得出这里有五只鸡的结论。

    桑自景冷静道：“就在刚才，那只鸡下了一个完整的蛋。”

    方越格先前蹲的位置，数量可观的蛆虫们爬到自己的同类身上，已经叠出一个鸡蛋的模样。而不知是什么原理，这个蛋形物体的最外层开始硬化，在早晨的阳光下显现出鸡蛋壳一般的质感。

    吴小宝犹豫着点了点头。

    方越格嘴角上扬，知道自己猜对了，而且他们三个玩家已经获得了吴小宝初步的信任，于是乘胜追击：“话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是疯子呢？”

    “因为，你们没有喝村里的泉水，而且只在村里吃过一顿饭！”男孩的语气再次笃定。

    这确实是副本目前展示的区分疯狂者与清醒者的方法，这孩子还特别说到“只吃过一顿饭”，根据在王小花家吃过晚饭后的理智值变化，或许再吃几顿，疯狂的效果就会像喝了泉水一样。

    但是自称真村长的简刻说过，这里的村民没发现所谓疯病与泉水有关联。

    所以方越格决定暂时装傻：“喝的水和吃的饭，跟疯不疯有什么关系？小朋友，你在学校没有老师教过你这些常识吗？”

    “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是疯子！他们也没喝过村里的泉水，大人都不信我，还骂我！”

    吴小宝越说越委屈，他看起来又要哭了。

    方越格只能道：“别哭，吃块饼干，很甜的。”

    他自己拆开饼干的包装袋，然后拿了一块，塞到男孩手上。

    吴小宝的双拳依旧紧握着，但这个孩子的手劲远远不及方越格，于是那块饼干被强行塞到了他的手上。

    男孩对着饼干犹豫了几秒，然后迟疑地放进了嘴里。

    喝了狂泉的村民没有因为疯狂改变味觉，香甜的饼干明显惊艳到了吴小宝，那男孩的眼睛放大了一瞬，然后细细咀嚼，最后把饼干咽了下去。

    “我没骗你吧。”方越格笑道，“能不能说说你的同学和老师的事情？”

    吴小宝的眼睛盯着方越格手中的饼干，抿了抿嘴，然后开口：

    “这件事大人们都没有发现，但是我发现了。外面的人都是疯子，每个来自村外的人来到我们村，见到餐桌上的菜和后院的动物之后，都会展现出不同的惊讶，他们说肉是鲜红的，动物是碎肉块。只有喝过村里的泉水和在村里吃过三次饭的人，疯病才会好。”

    他的语气逐渐激动：“我把这件事告诉郑医生，但他说我在胡说。他说科学解释，疯病是不能靠饮食治好的，必须要用草药熏，加上针灸拔火罐才有效！可我觉得我才是对的，大人们都是笨蛋！”

    狂泉之谜（13）

    方越格大概理解了情况。

    在吴小宝的设想中，他的母亲、郑大夫，还有村中其他除了简刻之外的成年人，虽然没患疯病，但是思维愚笨迂腐，还不如他这个孩子聪明，也不信任他这个孩子发现的“真相”。

    这小孩也是喝狂泉水的村民，他与长辈们共享一个常识，即那些看见飞虫而看不见亡者复活的人患了疯病。但在此基础上，他还发现“患有疯病”的外地人在村中喝泉水或吃过三顿饭之后，就会变成与多数村里人一样的“正常”人。

    全村人，除了没喝泉水的简刻，大概也只有这一个孩子发现了让人“患上疯病”的真实原因。

    吴小宝的想法确实在某种意义上触及了真相。

    但一个孩子的声音还是太小了，长辈固守着长辈的权威，况且他说的话确实不符合科学的常识。所以成年的村民们都不认同这孩子所说的疯狂判断标准，否则玩家们早就被抓到医馆灌狂泉水了。

    “所以你们在骗我，你们就是疯子。”吴小宝似乎通过自己之前的话理清了逻辑，再次笃定地看向三位玩家。

    方越格想了想，然后组织语言道：“我们真的不是疯子，你不知道吗？昨天下午好几个老乡给我们住的地方送了桶水，我们喝完水疯病就好了。昨天太阳下山死者复活后我们和你爸爸打过招呼，记得吗？”

    方越格说完，又给这孩子递了一块巧克力饼干。

    “好像是的。”吴小宝似乎陷入沉思，然后睁大眼睛面朝几名玩家道，“那你们赶快和郑大夫证明这件事！然后把简大爷，还有其他外地人抓起来，给他们喂一口水！”

    “那还是不行的。”方越格故意做出难堪的表情，用哄孩子的语气道：“我们是在山里迷路的游客，又不是远道而来的医学专家，发言权不比你高多少，那些大人还不如你聪明，我们怎么说得动他们？”

    “好像……是这样。”男孩愁眉苦脸地把饼干塞进嘴里，一边沉思一边咀嚼。

    方越格语重心长道：“大人的世界就是这么黑暗，很多时候，就算我们站在真理的这一方，也会因为种种因素占不到上风。好在，目前那些患了疯病的人没有伤害村里的人，也没有干坏事，我们就暂且别管他们。但我们在心里知道，我们的灵魂拥抱着真理，这是一种悲壮的英雄主义。真理终有一日会浮出水面，到时候，村里的所有大人都会发现你说的话才是对的，你就会沉冤得雪，然后得到应有的道歉和夸奖。”

    男孩咽下那口饼干，听着方越格的即兴演讲，越听越感动，越听越认同。

    他身后，桑自景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而唐颂秋眼目瞪口呆，似乎在敬佩方越格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你是一个聪明的大人。”吴小宝眼神坚毅地看着方越格说。

    方越格只是微笑。

    这个院子里能获取的信息差不多都拿到了，npc吴小宝的好感度也刷的差不多了，方越格打算开口提议回客厅找周逐水。

    “等等，聪明的大哥哥。”吴小宝突然叫住他，然后快步走到方越格之前蹲的肉块边，捡起一堆蛆虫因未知原理的作用下组合形成的蛋。

    “这是我给你的回礼。”吴小宝认真地将那颗“鸡蛋”送到方越格身前。

    方越格没有立即接下，而是问：“可以吗？你妈妈会不会不同意？”

    吴小宝停顿了一下，然后道：“我们去找妈妈，我和她说一声，她肯定会同意的！”

    吴小宝直接迈步，回到客厅。

    几名玩家对了个眼神，也跟了上去。

    客厅内，周逐水手上拿着那本被吴小宝抛弃在餐桌上的文言文练习册，百无聊赖似的翻着最后几页的译文参考——那些读起来比较轻松。

    他脚边已然摆着一个工具箱和两种型号的备用车轮各两个，大概是何芳之前搬到这里，等待玩家们自己选型号带走的。

    周逐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继续阅读无聊的初中文言文译文小故事。

    “跟我走！妈妈在厨房，我们去找她！”虽然周逐水低头阅读的画面别有一番美感，但吴小宝显然欣赏不来，他一眼也没有看那个人，只是回头对方越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