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开霁随肖冬到了a城。

    肖冬带她到了家酒店住。

    晚上，贺开霁听到肖冬在打电话，电话那头大概是余淼。

    “我和他分了，过几天要把我东西搬走，再找地方住，这几天先带着这小孩住酒店。”

    不知道余淼说了什么，肖冬忽然笑起来，对她说了几句好听话。

    几天后，肖冬带着她搬进了一间顶楼的公寓。

    肖冬站在落地窗往下望。

    “我不是教育局的。”

    贺开霁：“嗯。”

    她猜到了，教育局的人，大约不会像肖冬那天那样，眼底布满疲惫，袖口还沾着泥巴。那天清晨，在她的父母醒来之前，肖冬把余淼拉进厕所，两人匆匆互换了衣服。

    同样的白衬衫与西裤，穿在余淼身上是温和亲切，套在肖冬身上，却莫名像某种锋利的铠甲。

    “你的成绩余淼给我看过了，很好。我供你上学，你将来给我打工，给你父母的那笔钱是我自费的，所以你毕业后三年都没工资，成不成？”

    其实从肖冬把她带离家乡的那一刻起，贺开霁就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但她那句“好”是发自内心的。

    夜晚，贺开霁躺在这张从未睡过如此柔软的床上，难以入眠。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将白天的一切复盘。

    ……毕业后三年没工资？

    那天，肖冬是不是和她爸妈说过“毕业后头三年，她每月工资的固定比例，由我监督，直接汇入你们账户。”这种鬼话？

    原来压根没打算再给他们钱。

    贺开霁轻轻勾了勾嘴角，随即翻了个身，心静了下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没过几天，肖冬给她买了一部手机，又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借给她，顺手丢来几个网上找的入门教程，让她把基础操作学会。

    贺开霁渐渐了解到，肖冬正在创业，方向是做游戏。

    这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团队除了肖冬本人，还有两位合伙人，伍悠与李冉。

    技术多以外包形式完成。而办公领域，其实就是肖冬这间顶楼的公寓。

    肖冬给她一种又穷又有钱的感觉。

    肖冬听了后笑了一声：“什么鬼话？这叫该省省该花花。”

    贺开霁：“哦。”

    贺开霁转入了市里一所完全陌生的高中复读。她几乎不与同学交谈，所有在校的零碎时间都被用来刷题，回到家则埋头处理肖冬交代的各种杂务。

    有人在背地里称她为小镇做题家。

    贺开霁甚至抽不出多余的心思，去琢磨这个称呼里藏着的究竟是轻视，还是别的什么。

    她巴不得把时间掰成两份来用，什么都想学。肖冬对她说，多学一点，未来的路就能多宽一寸。

    在贺开霁眼里，肖冬是个将全部心力扑在事业上的女人，理性又干脆，似乎与情爱纠葛毫无瓜葛。

    直到某个傍晚，她在公寓楼下撞见一个男人紧紧拽着肖冬的手。

    “我没同意分手。”

    “都过去这么久了，谁管你同不同意。”

    贺开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去便利店待一会，但又想听。

    男人最终松开手，转身离去。肖冬这才瞥向她，神色如常：“回家。”

    高考结束后，肖冬给说她放两天假，两天过后回来当陀螺。

    贺开霁几乎没有停顿：“不用等两天了，肖总，现在就能转。”

    肖冬欣慰，当着她的面打电话给余淼，把她狠狠夸了一顿。

    几天后，肖冬靠着完成一个小项目拿到一笔款子。她琢磨着总靠外包不是长久之计，便计划正式成立工作室，招一名稳定的程序员。

    场地很快定了下来，一间不大的屋子。没过几天，肖冬的堂弟肖珩来投奔她了。

    贺开霁之前就见过他一次，且印象深刻，高考前夕离家出走，被肖冬打包送回去了。

    这次离家出走的理由还是一样的。

    他想去打电竞。

    肖冬依旧听笑了。

    上次肖冬和他打了几局游戏，说成绩好就支持他，肖珩惨败，凄凄凉凉地被肖冬送回去。

    这次，肖冬还打算用老方法让他认清现实，但这回肖珩技术还真的精进了，三赢二。

    肖冬“啧”了一声，找来了伍悠。

    “她，参加过青训班，被刷下来了，你和她打，打赢了我就让你去。”

    肖珩十输十。

    伍悠风轻云淡地放下手机，评价：“也不是没有优点，至少心态好。”

    肖珩尖叫。

    伍悠：“我收回刚刚的话。”

    全程围观的贺开霁问：“青训班是什么？”

    肖冬：“一般是指在某些领域的培训项目，刚刚我们讲的是电竞的青训班，被选上了能成为职业选手。”

    贺开霁看着伍悠，惊叹说她平时沉默寡言，看着这么老实，居然是青训班的。

    肖冬笑了：“我们公司没有老实人。”

    肖珩：“你们公司根本就没几个人好吗？”

    肖珩没能去打电竞，但也不想回家，肖冬勉为其难收下了这个便宜劳动力。

    没过几天，肖珩就悄咪咪找上贺开霁。

    “这一年真的辛苦你了。”

    贺开霁：“？”

    肖珩有点想哭了：“你怎么在她手下存活这么久的啊。”

    贺开霁：“肖总很好的。”

    肖珩呜呜呜地跑了。

    又过了几天，肖冬正式开始招程序员。

    肖珩又悄悄找上贺开霁。

    “你说怎么会有冤大头同意这个条件啊！”

    贺开霁对工资没什么概念，在她看来挺多的：“条件很差吗？”

    肖珩翻出招聘软件，给她看其他公司给程序员的工资。

    贺开霁：“肖总说这都是假的。”

    “你就听她的吧，我赌五百，十天内是不可能有冤大头上钩的，肖冬必然要涨工资才会有人来。”

    当天就有冤大头来了，成功入职，根本不还价。

    是贺开霁上次在楼下看到的那位，肖冬前男友。

    贺开霁开心地收下了肖珩的五百，顺便敷衍地安慰了他几句。

    赚钱的感觉真好。

    不过肖珩因为这事单方面和林齐枫结上仇了。

    工作室陆陆续续与外界合作，完成了一些小项目。

    这两年，贺开霁几乎拼了命地学习。工作室里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当过她的老师，从写代码到谈合同，她一点点地啃，一点点地记。

    某天，肖冬宣布要参加一个业内比赛，也许能翻身。但单靠现有的人手，进度肯定赶不及，还得招。

    肖冬很快从母校拉来一个学弟帮忙。

    新来的程序员看着也是沉默寡言的类型，没想到却和话唠肖珩处得最好。

    过了几天，肖冬和她说真有冤大头……不是，少爷愿意来了。

    肖冬把池煜画的图给她看。

    “你觉得他图什么？”

    贺开霁：“他眼光独到，觉得我们公司有未来？”

    “真的假的？不管了，先用着。”

    池煜、沈念澈、肖珩三个人玩一块了。

    贺开霁偶尔会抽空想，作为唯一落单的男性，林齐枫会不会感到被孤立？

    但是当她抬头看去，林齐枫依旧用忧郁的眼神看着最里头的办公室。

    贺开霁：“……”

    她默默搓了搓手臂上冒起的鸡皮疙瘩，低头继续敲她的代码。

    高中毕业之后，贺开霁没和父母联系过。她几乎要忘记自己从何处来，又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们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似乎也从未想过通过法律途径寻找她。

    总之一直没有找到她。

    有时候贺开霁会觉得这一切荒谬得不真实。逃离那个家，原来这么容易吗？他们真的不会找来吗？会吗？

    可一连几年，风平浪静。

    某天，贺开霁接到了电话，对面问她是不是贺招娣。

    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贺开霁的心脏猛地一缩。

    电话那头的人自称是警察，告诉她：她父亲家暴时失手打死了她母亲，弟弟目睹全程，上前与父亲扭打，最终杀死了父亲。

    她必须回去处理后续。

    更荒谬了，直到现在，她偶尔仍会恍惚，觉得她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余淼早已响应政策调动，去了另一处更需要教师的地方支教。但她仍与从前的同事保持着联系，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给贺开霁发来信息，说要陪她一起回去。

    贺开霁有些过意不去，想推拒。

    肖冬知道到了说：“她想陪你就陪呗，有个大人陪着也好，我最近有事，不能跟你回去。余淼家情况很复杂，对你们那个地方的学生，她能做的只有教书，没办法把你们带出来。她也许也想回去看看，哪怕心里清楚，那些她教过的留在那里的学生过得并不会好。”

    贺开霁沉默片刻，回复了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