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在宋时予眼里看到恐惧，或者其他人常有的那种情绪。

    但宋时予的眼神还是澄澈的。

    “那说明他们之前对你不好。”宋时予没有后退，反而迎上一步，“如果你真的下了毒，那一定是因为他们做了很坏的事。你不会无缘无故伤害别人的，我相信你。”

    “不过以后别做这种事了，这违法乱纪，难回头。谁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合法报仇。”

    江戾松开握着石子的手，掌心被石子硌出几道红印，他垂着眼，声音很轻：“痛。”

    宋时予把握机会：“我帮你吹吹。”

    宋时予捧起他的手，刚凑近吹了一口气，就听见江戾说。

    “不是我下的毒。是我爸从外地买回来的野生菌菇，处理得不对，才中了毒。”只不过我知道那是野生毒蘑菇，也知道吃了必定会死，一句话没说，盯着他们一家吃下去。

    话音刚落，099的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感化值+40］

    ［当前感化进度：60］

    ［400金币已到账。］

    宋时予一下子富了起来。

    谁说江戾是反派了？

    之后的几天，宋时予时常回想自己那天到底做对了什么，试图总结出规律。

    但没想出来。

    他说的做的，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自从感化值过了及格线后，便随着他们的相处每天稳定增长1。

    宋时予很开心：“江戾的世界越来越美好了。”

    099没吭声。

    江戾每天的规定动作，就是拨开他的头发观察那道伤口。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时予觉得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是研究标本般严谨的审视，如今伤口都结痂了，那目光里竟带上了几分担忧。

    不愧是日后能被全球通缉的人物，脑回路都这么奇特。

    “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县被省里选中重点发展了！咱们学校是全县为数不多被选中的第一批小学，过几天市里的领导会来咱们学校参观，要在学校待好几天，看看大家的学习和生活情况。”

    “尤其是食堂，领导们会特别关注同学们有没有浪费粮食。所以从今天开始，每顿饭都要吃完，不能挑食，不能倒饭，一粒米一片菜都不能剩下，肉也要全部吃完。大家能做到吗？”

    “能——！”

    宋时予对学校的发展没什么概念，这番话也没往心里去。

    结果当天中午，倒饭的地方专门站了一个老师检查。

    老师看了一眼他盘子里绿油油的全素菜一口没动：“同学，回去吃完再来。”

    宋时予只觉得天打雷劈，无助地端着盘子往回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老师的声音：“同学，你不放盘子吗？”

    宋时予一喜，以为老师刚才只是跟他开玩笑，刚转身准备去放盘子，却发现老师问的是排在他后面的江戾。

    江戾说：“我也还没吃完。”

    说完端着空空的盘子，和宋时予并排往回走。

    宋时予盯着江戾盘子里仅剩的一点青菜汤水和几粒米饭，更无助了。

    吃成这样，也算没吃完吗？

    比他爸说的“吃完碗里的蔬菜才能看动画片”更邪恶规定出现了。

    旁边已经没几个同学了，他刚才坐的位置都还没凉透。

    坐回去以后，对面的江戾伸手把他俩的盘子对调了一下。

    “我帮你。”

    说完，就拿起他的勺子，低头帮他解决那些蔬菜。

    宋时予眼睛微微瞪大，半天没反应过来。

    江戾居然帮他消灭蔬菜。

    这一幕给宋时予带来的震撼，不亚于他第一次看到奥特曼从光里飞身而出。

    谁说江戾是反派了？

    宋时予第一个站出来否认。

    反派怎么可能帮他吃蔬菜！

    宋时予觉得他自己头上要是有感化值，现在已经百分百了。

    自这以后，他们每天打完饭第一件事就是分菜。

    江戾把宋时予盘里绿油油的青菜全部挑到自己盘里，再把自己的肉拨过去。

    要是难得碰上一道宋时予乐意吃的素菜，他就连自己的那道也一并让出来。

    宋时予起初很不好意思。

    “这样你不就没有肉吃了吗？”

    “肉跟菜对我来说吃起来都一样。”

    “这怎么能吃起来一样……我抽屉里有酱鸡腿，等会给你吃。”

    “好。”

    宋时予看了好几眼，实在过意不去，深吸一口气，一副壮士断腕的决绝：“你一个人吃这么多青菜真的能行吗？要不我自己吃一根吧。”

    “……行，谢谢你。”

    次数多了宋时予就逐渐理直气壮，开动前跟着江戾一起挑。

    “多吃青菜，可以补充膳食纤维。”

    “你不吃蔬菜怎么补充膳食纤维？”

    “我没有不吃啊，我不是吃了娃娃菜和番茄炒蛋吗？学校炒得不好吃，要不然包菜我也会吃的，我爸爸炒的醋溜包菜特别好吃。要是有机会我带你去我家……”

    宋时予说到一半顿住。

    好像没有机会。

    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天天逼他吃蔬菜的宋大厨和愿意帮他吃蔬菜的江同学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面。

    江戾察觉到他的戛然而止，没有追问。

    他手底下三条冤魂的事迹在这片小镇流传甚广，家喻户晓，林溪良爸妈不想让他串门也正常。

    学校为了彻底落实美好食堂的名声，这周开始每餐还外加一份水果。

    江戾又发现了挑食惯犯的讲究。

    梨和苹果不吃，香蕉可以勉强，沙糖桔喜欢，芒果吃起来太狼狈，要带回家吃。

    他有点好奇，什么样的父母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周末，他走到林记肠粉店，站在上次的位置，看着那一家三口。

    本意是想看看他们怎么相处，但视线一旦落到宋时予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宋时予端着肠粉在人堆里穿梭，一个转身，毫无预兆地对上了他的目光，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堂堂的。

    他看见宋时予仰头和身旁的父母说了句什么，很快便朝他跑了过来。

    “我就猜到你会来。”

    “为什么？”

    “我上周也看见你了，但是刚看到你就走掉了，我没追上。”

    “你前几天怎么不和我说？”

    “我当然要抓到你再和你说，不然你这周害羞不来了怎么办？”

    “……”

    江戾很难想象“害羞”这个词有朝一日会被安在自己身上。

    “走，我们去买冰棍。”宋时予掏出两枚硬币，得意地晃了晃，“我上周的工钱！”

    江戾以为自己眼瞎了。

    这确实是两块钱，不是两百块。

    花钱向来不眨眼的人，为什么会因为赚到两块钱这么自豪？

    这个人他一点也看不懂。

    两人趴在冰柜前挑冰棍。

    “我想吃绿色的。”

    “那应该是苹果味。”

    “苹果味好吃呀。”

    “你不是不吃苹果吗？”

    “谁说我不吃苹果？”

    “你的苹果全放我桌上了。”

    “我是想让你多补充维生素。”

    “……”

    “好吧。”见他不买账，宋时予承认，“苹果要削了皮切切成块泡在百香果汁或者沾酸梅粉比较好吃，在学校吃不了。”

    “小江？”一道男声从身后响起。

    江戾没回头，倒是宋时予先转了过去。

    尚康成看到他们，眼睛一亮：“你是小江的朋友呀？我是小江的舅舅。哎呀，认识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跟别人玩得这么好。”

    哦，原来是江戾早死的舅舅。

    他说着又往宋时予这边凑了半步，语气热络得有些过分：“小江脾气怪，平时都不理人，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他的福气。你们在买冰棍？舅舅请你们吃啊，想吃什么随便挑，不用客气。”

    江戾抬脚，上前一步，挡在宋时予面前。

    “不用。”

    他推开冰柜门，拿了两根苹果味冰棍，走到柜台前付了钱，然后转身拉住宋时予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冰棍纸在太阳底下沙沙响，宋时予被他拽得小跑起来。

    走出小店好远，他才开口问：“你不喜欢你舅舅？”

    “不喜欢。”

    “好，那我也不喜欢他。”宋时予撕开冰棍纸，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不喜欢的话，要不你等会别和他一块吃饭了，今天中午来我家吃吧？”

    上次提到家，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这次倒主动邀请了。

    江戾一时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要是自己不答应，宋时予转头就会去找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