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向桌上那瓶还没喝几口的桃子味气泡酒。

    是自己喝掉，还是留着？

    他从很早以前就对宋时予有种难以遏制的探究欲。

    这个人像天外来物一样，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身上藏了太多秘密。

    而刚才，喝过酒的宋时予明显比平时坦诚得多，那些藏起来的情绪和秘密露出了一点端倪。

    留着，晚点给他喝，然后慢慢套出他的秘密。

    几乎是瞬间，他就做好了决定。

    他把那瓶桃子味的气泡酒放到桌上，转身走回床边，蹲下来，双手搭在床沿上，静静打量熟睡的宋时予。

    宋时予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伤心事，眉心皱了皱，喉咙里发出几声小小的呜咽。

    江戾试图抚平他的眉心，宋时予大概是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的脸，蹭了蹭那只手。

    房门被敲响，杨美珍在门外喊人下楼帮忙。

    江戾打开门：“我来吧，他昨晚没睡好，现在在补觉。”

    杨美珍往里张望了一眼：“这个点了还睡啊？晚上还睡不睡得着？”

    “能睡得着。”

    江戾说完轻轻关上门，跟着杨美珍下楼干活去了。

    等他回到房间，宋时予刚好醒来，捂着头坐起来：“头好晕。”

    江戾在门口顿了几秒，转身出去倒了杯水进来。

    “喝一点水。你那两罐饮料是酒，你喝醉了。”

    宋时予眨了眨眼，有点懵。

    看这表情，江戾就知道他什么也不记得，断片了。

    在他印象里，他爸只有喝到一定量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人酒量大概很差。

    宋时予只记得自己从系统里兑换了两瓶包装很漂亮的饮料，还分了江戾一瓶，江戾还要和他交换喝，之后的事全没印象。

    “099，我兑换的真的是酒吗？”

    ［祖宗，你还好意思问。你知不知道你喝醉后差点说漏嘴了，还好我及时让你失去了一段时间的意识。］

    “你没告诉我是酒。”

    ［哈哈，这个嘛。酒在特定情境下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经常有宿主兑换，我一时忘记提醒你了。］

    宋时予纳闷地瘪了瘪嘴。

    “我头好晕，难受。”这句话是说出来的。

    ［现在为您屏蔽异样感。］099在他脑子里说。

    “我帮你揉一下。”江戾在旁边说。

    江戾上手揉的时候，宋时予的脑袋已经不晕了，但他没有立刻让江戾停手，不然显得对他的技术很不满意。

    他一边感受额角上不轻不重的力道，一边默默调理自己的情绪，把刚刚那场小有遗憾的梦带来的余波一点点压回去。

    宋时予是个有点恋家的孩子。

    这是他头一次离家这么久，尽管一直给自己打气“马上就能回去了”，心里还是攒了不少情绪。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眼珠子咕噜噜转，看到了桌上的两个易拉罐。

    “那两个罪证得赶紧销毁，不能被发现我们喝过酒。”宋时予拍了拍江戾的手。

    等江戾停下动作，他跳下床，打算把两个罐子扔进垃圾桶。

    拿起粉色那罐时，发现还剩一大半。

    “诶？你没喝完吗？”宋时予晃了晃罐子，又拿起自己那罐，是空的。

    这说明江戾喝掉了他的，但自己的却没喝几口。

    “桃子味不好喝？”

    说完他就想尝一口。

    像江戾这么敏感内向的人，之前主动把自己的递过来问他要不要喝，结果他碰都没碰，说不定会偷偷伤心。

    宋时予正要往嘴里灌，被半路拦住。

    “我忘记喝了。”江戾收走那罐气泡酒，“你别喝了，喝完又难受。你先在房间休息一会。”

    说完他便仰头，咕噜咕噜地把一整罐灌完了，捏着两个空罐子下楼扔掉。

    算了。反正时间多的是，探究秘密用什么方法都行。江戾面无表情地想。

    别再用套酒鬼话这一招了，这家伙酒量太差，还娇气，喝完就喊头晕。

    看着江戾飞速喝完，碰都不让他碰那罐酒，宋时予困惑地问099：“江戾好像不想让我喝，我会发酒疯？”

    ［倒也没有，但你喝完会哭。］

    “啊？”失去防备就开始掉眼泪，对宋时予来说有点丢人，“那我以后喝酒只能一个人喝了。”

    ［不要在反派面前喝就行。］099心有余悸。

    “江戾人挺好的，他都没说出来让我难堪。心思这么细，江戾以后肯定能成为一个好人。”

    宋时予对当前感化值已经99的江戾充满信心。

    只是他想不明白，最后那1究竟要怎样才能提上去。

    “我有点舍不得他。”宋时予瘫回床上。

    在这个世界里，他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江戾待在一起的。

    ［任务结束后，你可以选择留在小说世界。以现在的身份继续，或者重新给你安排一个身份都可以。］

    “不用了，我肯定要回去的。”

    舍不得归舍不得，留下是不可能的。

    宋时予好奇地问，“会有人选择留在小说世界吗？”

    ［有，数量不少。］

    “这样啊。”

    但这个选项从来不在宋时予的考虑范围内。

    他来做任务，就是为了现实中的人，不可能本末倒置地留在小说世界里。

    我会一直陪……

    江戾的感化进度一直卡在99，不增不减。

    宋时予原本还纳闷，但看周边来吃早餐的人对江戾的态度都很复杂，林大俊和杨美珍也叫他多多关心江戾，问起原因，他们又语焉不详，让他一个小孩不要追问。

    他去问系统，系统说最近开启了未成年保护模式，不能告诉他。

    宋时予被这边瞒那边瞒，意识到江戾可能遭遇了很糟糕的事，和死去的尚康成有关。

    他怀疑那最后1的感化值就卡在这件事上。

    解开江戾这个心结，或许就能达到100的感化值，江戾的世界也能变得更美好。

    晚上独处，黑灯瞎火，两个小孩并排躺在床上。

    宋时予翻了个身，面对江戾。

    “江戾。”

    “嗯？”

    “你舅舅对你怎么样？”

    “……为什么问这个？”

    “我听说他对你不好，但你从来没提过。你不要一个人扛着，可以告诉我。”宋时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我随时都会认真听的。”

    江戾的眼眸比一般人黑，在暗处也能把东西看得比旁人清楚。

    所以此刻宋时予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却把宋时予脸上的认真看得仔仔细细。

    宋时予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烤鱿鱼老板那番话揭开了什么，不知道大人们遮遮掩掩却依旧忍不住在茶余饭后反复提起的究竟是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江戾说。

    “好吧。”宋时予伸手抱了抱他，在他后脑勺安抚性地拍了拍，“那咱们睡觉吧。”

    江戾毫无负担地把脑袋搭在他肩头，心想，这种事，这个人这辈子都不要知道最好。

    ……这种事情这个人这辈子还是有必要知道一点的。第二天早晨，江戾面无表情地盯着正在和一个女生聊天的宋时予，心想。

    吸引宋时予的注意力其实很简单，难的是让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自己身上，不被别人分走。

    江戾的伤口已经不痛了，没办法再用伤口刺激制造出生化武器。

    他转头望向窗外，外头的太阳白晃晃的，盯久了眼睛一阵酸涩，他眨了眨，那层薄薄的水汽便恰到好处地溢了出来。

    宋时予手里捏着女生递给他的剪纸，剪的是两只蝴蝶，翅膀上镂着细密的花纹，比他原来的美术老师在手工课上示范的还精巧。

    他惊讶地夸赞，打算跟她学着剪一幅，余光一晃，发现他同桌正安安静静地掉小珍珠。

    宋时予大惊，把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包软糖往女生手里一塞：“谢谢你的剪纸，我有点事，下次再来请教你！”

    说完便急匆匆回了座位。

    女生愣愣地回了一句“拜拜”，然后看见宋时予抽了两张纸巾，弯下腰去给江戾擦眼泪。

    课间班里喧闹得厉害，周围照样吵吵嚷嚷，追逐打闹的声音混成一片。

    可他们两个人那一小块地方，像被剪刀裁了下来，四周的噪音全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一方安静的天地。

    “你怎么了？”宋时予小心地点掉江戾脸上的泪珠，“谁欺负你了？”

    江戾的眼眶不红，光掉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掉得又快又密，宋时予擦都来不及。

    “我刚才一个人坐着，突然想起舅舅对我说的一些话。”

    宋时予一听，后悔得不行，刚才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这的，人独处的时候容易想东想西。

    他放轻了声音，小心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