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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戾望着车窗外不断退去的田野和远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落差。
这落差倒不是关于他自己。
只是他觉得,宋时予就该生活在今天他目光所及的那些地方,甚至更好的。
宽阔的街道,敞亮的商场,随时能吃上想吃的东西,而不是为了吃一顿汉堡来回折腾一整天,大半个夏天只能靠一台风扇解暑。
光靠给人修电器,确实攒不出能带他去更好地方的钱。
他忽然想起那张被他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的名片。
他怎么就习惯了
江戾没有犹豫。
周一,在宋时予埋头写作业的时候,他借修东西的名义,去了王章水家。
回来时,宋时予已经写完了作业也洗完了澡,正把椅子搬到空调出风口下方,仰着头等冷风吹下来,一副放空的模样。
江戾走过去,抬手把空调扇叶拨成朝上吹,在宋时予抗议之前,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在了他眼前。
宋时予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不纠结空调风向的问题,接过巧克力:“你回来啦!”
“嗯,我跟你说个事。”
“说吧。”
“还记得那个烤鱿鱼的摊主吗?他说打算收养我。”
“啊?”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宋时予愣了好几愣,“为什么?”
“可能他没有小孩,想要将来有人送终。”
宋时予嘴巴抿成了一条线,看着很不舍。
江戾看在眼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放轻了几分:“我住在你们家,说到底还是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两位老板嘴上不说,他们本来就不宽裕,多养一个孩子,负担不小。我也不想让他们为难。”
他垂下眼:“以后有空了,我会常回来帮忙干活,也会来找你玩。”
他说得在理,宋时予也知道林大俊他们再养个孩子不轻松,他作为小孩没办法插手这些事:“你和老板们说了吗?”
“刚说完。”
“你要搬去他家吗?”
“嗯,明天搬。”
“这么快。”宋时予撇撇嘴,“以后不能和你一起睡觉了。”
“可以的,我来找你。”
江戾留在他家的东西不多,就一个书包和几件衣服,其中好几件是杨美珍给他买的。
第二天放学,他们一起把东西搬了过去。
宋时予抱着江戾的书包,江戾自己提着衣服。
王章水拿到了江戾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去办了手续。
宋时予虽然不舍,但进到江戾的房间,发现还挺宽敞,想来王章水不会亏待他,便又觉得不错,江戾至少有了个家。
宋时予在他家蹭了顿晚饭,分别时依依不舍地对他说:“明天见。”
“洗完头发记得吹干,不要直接对着空调吹。”江戾没跟他说明天见,反而唠叨了一大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空调别开太低,你会踢被子。”
“我根本不踢被子,我每天早上醒来都是盖着被子的。”
“是因为我按住你了。”
“你给自己糟糕的睡相找了个好借口。这是我们今天最后的对话,你要以这么多唠叨作为结尾吗?”
江戾纠正:“这是贴心的嘱咐。”
宋时予捂着耳朵跑了。
晚上洗完澡,宋时予扑到床上看漫画,一滴水珠顺着他的脖子滑进脊背,他才想起来,没人拉他起来吹头发了。
这才一起住了多久,他怎么就习惯了?
宋时予爬过去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打开吹风机,嗡嗡地吹着头发。
他从小一个人睡,睡相本来就不需要太好。
但他自认为和江戾同床的这段时间,自己的睡姿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准。
江戾的睡相比他差多了,还会缠上来,把他箍得死死的,让他根本没有发挥的空间。
现在没人压着他了,说不定他还真会踹被子。
正推演着,他隐约听见一阵细小的咚咚声,像是从窗户那边传来的。
他关掉吹风机侧耳听了听,还是有。
起初以为是哪只鸟撞到了窗玻璃上,他踱过去拉开窗帘,差点被窗外贴着玻璃的那张幽幽人脸吓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拉开窗户:“这里是二楼!”
江戾一跃跳了进来:“就是二楼才能爬,再高就不好爬了。”
宋时予关上窗,拉着江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心有余悸地问:“你怎么不走大门?”
“老板们都睡了,按门铃会吵醒他们。”
林大俊和杨美珍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备餐,确实睡得早。
可再怎么合理,他依旧觉得离谱:“你下次别爬墙了,我给你开门。”
“好。”
宋时予冷静下来,才好好打量了他一遍,江戾背了个书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像要离家出走。
“你怎么回来了?还背着行囊,烤鱿鱼对你不好?”
“我一个人睡不着。”
睡不着是大事。
况且江戾睡不着的困扰程度之深,深到都背着书包爬窗来找他了。
宋时予的使命感熊熊燃起。
“那我和你一起睡!”
“谢谢你。”
江戾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宋时予才发现这不是行囊,是明天要带到学校的作业,还有他要穿的校服。
重新躺回床上,身边是熟悉的热源,宋时予眯着眼昏昏欲睡。
将睡未睡之际,他忽然想到,江戾总归要一个人睡觉的,不能一辈子都这样抱着别人睡。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所有人都要经历一个人睡的阶段。
就算他不离开这个世界,他们迟早也得分开睡。
能待一天,就多陪江戾睡一天觉。
把自己开解好了,宋时予心满意足地正要坠入梦乡,腰上那条手臂忽然紧了紧,身后的江戾把他又缠紧了几分,把他往那边微微带了带。
怪不得江戾不习惯一个人睡,宋时予迷迷糊糊地想,手脚这么不老实,还得抱着人才能睡,以后抱个枕头睡吧,效果一样的。
早上杨美珍来喊宋时予起床,推开门,看见床上已经坐着一个换好校服的江戾,吓了一跳:“小江?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宋时予还没完全清醒,但听见这话,一个激灵坐起来,心里想的全是要帮进行了危险动作的江戾打掩护,眼睛都没睁开就抢着答:“昨天晚上!我给他开的门,是门哦,就我们家灰色那扇。”
说完又直直倒回去,一秒睡过去了。
杨美珍愣了愣,看看江戾,又看看睡成一团的宋时予,嘀咕了一句:“这孩子喝假酒了?”
江戾笑了:“打扰了,杨姨。你不用操心了,我等会叫他起来。”
气笑了
搞明白了江戾出现在宋时予房间的缘由,林大俊和杨美珍表示江戾以后可以直接来,把这当自己家就行。
江戾答应时低着头,耳根泛了点红,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可第二天开始,他就真的大大方方从正门进出了,再没爬过墙。
那天窗户外头那张鬼脸给宋时予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惊悚过后,是强烈的好奇。
这怎么爬上来的?
隔天写数学作业,题目刚好在算楼层高度,他盯着数字看了半晌,忽然把笔一丢,噔噔噔跑下楼,绕到他房间窗台那面墙下,仰起头认真地打量起来。
墙面上攀着一根落水管,二楼的窗台微微向外探出一截,墙边沿有几道不宽的水泥沿子,刚好够脚尖踩住。
水管虽然不算粗,但那些铁箍一截一截地往上排,间距也不算大,能借力。
宋时予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好一会儿,跃跃欲试,伸手抓住水管试了试牢固程度,左脚已经踩上了第一道铁箍。
江戾去上了个厕所,回到房间没见着人。
下楼去找人,刚出屋子,抬头就看见宋时予像只壁虎似的挂在墙面上,正试图攀着生锈的水管往上够二楼的窗台。
那一瞬间,江戾心跳都空了半拍。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根底下,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又强压着没有拔高:“下来。”
见宋时予还在往上蹭,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那股难得的急终于藏不住了:“别爬了,那管子不结实,松了会掉下来的。”
宋时予一点也不怕,不怕那根锈迹斑斑的水管,也不怕底下黑着脸的江戾,还呛他:“你自己爬的时候怎么不说呢。”
他仰头,手往上一够,正打算攀住更高处的铁箍,眼角的余光却扫到指尖旁边,排着整整齐齐一行蚂蚁,正列着队往前爬,细小的触角在阳光下微微抖动。
宋时予头皮一麻,下意识就想往回跳。
可他手松得太快,身体还没调整好重心,整个人便往后一仰,另一只手也没来得及抓住水管,整个人便直直地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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