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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暗,刚醒的视线也有些模糊,他凭着记忆摸到洗手间,上完厕所又沿着原路摸回去。
他推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记得出来时没关灯,但这个念头刚成型,手指已经习惯性地按下了开关。
灯亮了,房间不是他的。
宋时予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这房门的方位和他自己家那套户型的主卧一模一样,他不小心走错了。
这是江戾关起来的那个房间。
宋时予再也别想从他身边离开了
宋时予应该把门关上,退回旁边的房间,但他此刻却挪不动脚。
房间入目就是一架大钢琴,琴盖上坐着一只眼熟到不行的浣熊。
旁边立着一个书架,最上面几排全是漫画,是他们小时候一起看的那套。
他走进去,目光掠过书架的隔层,一件一件都是他认识的东西。
有两板熟悉的胶囊,其中一板的铝箔被胶带仔细封住,从正面看,里面那颗胶囊像从未被打开过。
有他小时候随手塞给江戾的弹弓。
有两张被裱在同一个框里的方形纸片,上面的字迹稚嫩但工整。
一张写着“买一架钢琴”,另一张没有字,只画了三个火柴人手牵着手,旁边画着一个简易的小房子。
宋时予一下就记起来了,那是班主任让他们写愿望时他画的。
他当时想回家,于是画下了爸爸妈妈和他自己。
他在这里只待了不到三个月,可有人把他留下的每一个痕迹都收了起来,像替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人保管他所有落在这里的东西。
他或许应该感动,但他此刻冷汗直流,不敢吭声,因为童年回忆的旁边是中学的回忆。
弹弓旁边是那把金光闪闪的扇子。
再下一层,放着几沓夹在一起的试卷。
物理、化学、生物,全是他刚穿过来时考得一塌糊涂的那几科。
每一张卷子上都用蓝色水笔写满了批注,告诉他这道题在课本哪一页,同类型题出现在哪套卷子的哪一题。
每一张都是他的卷子。
他当时根本没把成绩当回事,可江戾教得认真,他便也跟着认真起来,用午休时间去听他讲课。
还有他给江戾那间空屋子添置的电竞椅和零食架,现在也全被搬到了这间房里。
这间屋子里堆着的东西,比外面所有房间加起来都要多。
宋时予原本就不清晰的脑内线团此刻更乱了。
他只觉得那颗从梦里醒来就狂跳不止的心脏,此刻更是扑通扑通,声音几乎要击穿他耳膜。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抵上了一堵温热的墙。
宋时予瑟缩了一下。
江戾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轻笑:“走错房间了?”
宋时予忙不迭点头:“嗯…我不是故意要进来的……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就想溜,但是没溜成。
江戾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来。
“跑什么,没不让你看。”江戾搂住他的腰,带着他走到书架前,温和地问,“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
“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宋时予干巴巴道:“您的收藏?”
“差不多,这些是我收藏的回忆。”江戾又笑了,指了指漫画书,“这是我小学和一个朋友一起看过的漫画书,不过后来这位朋友死在我眼前。”
“那个扇子是我一个高中的朋友送的,送完没几天他也死在我眼前,或许是受到的打击太大,我还忘了他一段时间,好在现在全部想起来了。”
“……”
江戾语气轻飘飘的:“你听完我的故事有什么感想吗,宋时予?”
宋时予脑子已经宕机,唯一的感想就是很庆幸刚才上了个厕所,不然现在可能尿这了。
他在脑子里祈祷017已经结束维修,喊了声:“017,救我……”
江戾的笑容突然就淡了。
017没回应,宋时予只能靠自己,他无章法地说:“听完你的故事,我感觉很难过。”
“……”
“你背负着两份本不该由你独自承载的离别重量。”
“……”
“你的悲伤和遗忘其实是你身体的保护机制。”宋时予扯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他吐了口气,冷静下来了,转过身摸摸江戾的头安抚他,“生死都是命,他们的死亡都不是你的错,千万不要责怪自己。”
江戾面无表情:“你手抖什么?”
宋时予面不改色:“刚睡醒,手部肌肉还没完全苏醒。”
“……陪我坐一会?”
“好的。”
江戾把他摁到那个电竞椅上,随手拧开桌上的台灯。
然后江戾自己坐下了,就在他脚边的地板上,背靠床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仰头看他。
光落在江戾的头顶和肩膀侧,把轮廓照出一层软软的边。
宋时予坐在椅子上,江戾坐在地上,一高一低,这种俯视的角度忽然让他找回了一点安全感。
也是这个角度,让他看清了江戾眼底那层沉郁和伤痛。
他恍然清醒过来,自己刚才到底在怕什么?
江戾说那些话的时候分明是痛苦的,只是突然出现在身后太过吓人,加上他又刚刚确认江戾根本没有失忆,一时间脑子被惊吓冲昏了头。
可江戾什么也没做错,江戾不是故意要吓他的。
就在这时,江戾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滑落一滴眼泪。
侧方打来的光让这滴眼泪的滑落轨迹格外明显。
宋时予心脏猛地一缩,酸涩蔓延开来。
他下了电竞椅,走到江戾身边,坐下来,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掉那道正在滑落的痕迹。
江戾没有动,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宋时予做这一串动作。
那个本该站在高台之上被光托着走的人,又一次走下来,落进尘埃里,落在他身边,只因为他故意掉下的一滴泪。
江戾像偷到了什么不该属于他的东西,隐秘而贪婪地品尝着那份得手的滋味。
那些阴暗的念头在心底疯长,蔓延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藤蔓,缠绕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把自己埋在宋时予怀里,现在的宋时予什么都能依他。
江戾垂下眼,掩住眼底近乎偏执的光。
事不过三。
这一次,宋时予再也别想从他身边离开了。
宿主,你一直在自欺欺人
宋时予是在江戾的怀里醒来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江戾房间,还被他抱得死死的,他已经全无印象了。
可能是江戾说他一个人睡不着?
可能是他帮江戾抹完眼泪之后自己也困得不行,索性懒得回客房?
总之,江戾的眼泪对他来说就像塞壬的歌声,他一看到就慌了神,什么都顾不上,只想顺着江戾。
现在江戾还死死缠着他的腰,他醒了也挣不开,索性放弃挣扎,躺着整理思绪。
现在可以确定,江戾喜欢的那个人是高中时的他。
这个第一条思绪刚冒头,他就有点整理不下去了,伸手把脑袋底下的枕头抽出来,想盖在脸上冷静冷静。
没想到江戾半个脑袋也枕在那只枕头上,他一抽,江戾的头就像山体滑坡一样滑到了床面上。
宋时予僵硬地扭过头去,正对上江戾睁开的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被人用这种奇异方式叫醒的不满,只有一点困惑。
宋时予:“……”
宋时予:“早上好,江戾。”
江戾:“早上好,宋时予。”
江戾的声音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气息洒在他耳廓上,温温热热的,让他耳朵有点发痒。
他手里还攥着枕头,和江戾以这种诡异的姿势对视了几秒,然后干脆维持原计划,把枕头盖回自己脸上,顺带也盖住了江戾的脸。
他闭上眼睛,继续整理思路。
017说过,江戾只喜欢过一个人。
也就是说,江戾只喜欢过他。
而那个“他”在江戾的生命里已经离开了,怪不得他从未见过江戾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
那江戾让他帮忙追的人是谁?
宋时予思考半晌,眼睛睁开,瞪大,一个答案缓缓浮出水面。
许谦那番“江戾出现幻觉”的推理,居然全对上了。
许谦也有这么靠谱的时候,他恨不得给许谦点几个赞。
他把枕头从脸上拿开,摸出手机,点开昨天刚加上的许谦的朋友圈。
仅三天可见,但这三天里发了十几条,许谦这人就是屁大点事都要发朋友圈。
宋时予没有多看内容,把每一条都点了一遍赞。
“为什么要给他点赞?”被他刻意忽视的江戾不满地开口了。
“他朋友圈挺有意思的。”
江戾没再出声,但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够到他的手机屏幕,划拉了几下,停在其中一条朋友圈上,默默把那颗赞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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