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恭敬地抱了个纸箱,放在林潇潇的面前。她打开一看,箱子里是几团浅灰色的毛线团和织毛线用的针。
“这是?”
管家没有回答她的疑问,自顾自地退下了。
林潇潇抓起一团毛线,走到傅希床前,直话直说道:“给我这个没用,我不会织毛线。”
“箱子里有新手教程。”傅希正拿着手机玩消消乐,眼皮都不抬一下地说。
林潇潇自我建设了一番,告诉自己要忍。她耐着性子扬起笑容:”请问要织什么呢?”
“围巾。”
”好的。”林潇潇捏紧了手中的毛线团,刚要走,就被傅希叫住了。
他抬眼看她:“你去哪里?”
“织围巾啊。”
傅希指了指床边的椅子,低声道:“就在这里织。”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满布团团乌云。病房里的灯都开着,在白刷刷的光线下,林潇潇觉得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吸血鬼,古怪而不讲道理。脸色苍白,仿佛常年不见阳光。眼神阴郁,仿佛永生的生命让他对一切都缺乏兴趣,同时也缺少人类的同理心。
然而在吸血鬼面前,人类是何等脆弱不堪。
林潇潇乖乖地在椅子上坐下,拿着两根长长的针织棒笨拙地学习起针。她在高中时代,在圣诞节的时候曾经给暗恋的学长织过一条,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还记得针法?
她原以为傅希会百般刁难她,找出各种借口,让她重新织。然而所有林潇潇幻想中的画面都没有真正发生,就算她一会儿漏针,一会儿多针,愣是把一条长方形的围巾织成了不规则的多边形,他始终不发一言。
这厮突然转性了?林潇潇偷偷打量他的侧脸。
傅希留意到她长久停留地视线,挑眉说:“专心做你的事。”
一日,傅希被护士推去做检查,笔记本电脑被主人遗忘在床上。林潇潇无意间瞥见屏幕上的英文邮件,不知怎的突然好奇自己的英文水准还剩多少,鬼使神差地看了他的电脑。
她不熟悉苹果电脑的操作方式,一个手滑打开了另一个文档,上面列着几条清单:
1、一起看电影,看我喜欢的动作片,看她喜欢的爱情片
2、生病的时候帮我削苹果
3、清楚她喜欢的姿势
4、收到她亲手织的围巾
5、天气好的时候,去公园散步
6、下雨天,舒服地躺在被窝里
7、把合照放进钱包
林潇潇有些发愣,所以傅希那些不合理的刁难,只是一些他想要完成的事情吗??
就在她坐在床边,对着电脑愣愣出神的时候,护士推着做完检查的傅希走了进来。望见她在自己的电脑前,他的瞳孔猛地一紧。
“你、你回来了啊。”林潇潇慌忙从床上跳了下来,她做贼心虚地不敢和他对视,只好把目光投向了护士,“检查得怎么样,他恢复得还好吧?”
“报告下午三点会出来,到时候我再拿过来。”护士小姐温柔一笑,十分有眼色地退出了房间。
林潇潇低着头把他扶到床上,全程没有眼神交流。
“穿上外套,跟我出去一趟。”傅希单手合上笔记本电脑,对她说。
“去哪里?”林潇潇看向他的腹部,略带疑问:“你可以外出吗?”
傅希没有回答,径直走向衣柜。无奈林潇潇只好抢先打开衣柜门,踮起脚帮他拿外套:“穿这件吗?”她从一排黑色的大衣,随手拿出一件。
“右边那件。”
林潇潇拿好外套,又从抽屉里拿出毛衣和围巾。帮他严严实实地穿戴整齐后,自己也披上了毛呢外套。
停车场里,司机已然等候在那里。车子开上高架,一路上没怎么堵车就顺利地抵达了目的地。?
林潇潇抬头望着店家紧闭的大门,问道:“没有酒吧这个点营业的吧?”
傅希不以为意地推开门走了进去。酒保坐在吧台上玩手机,瞧见他们进来,毫不意外地上前打招呼:“傅先生是吗,包厢已经开好了,这边请。”
他们跟着酒保到了三楼包厢,林潇潇一门心思都在如何阻止傅希喝酒这个问题上。所以当他突然发问时,她的脑子一时还转不过来。
“记得这里吗?”
“啊?”林潇潇把包厢整个扫视了一圈,毫无头绪地反问,“我们来过这里?”
傅希睁着一双幽深的眼睛,欺身靠近她。林潇潇下意识地往后躲去,他的手臂撑在她脸侧,将她压在了皮质沙发上。
林潇潇眨眨眼,不敢用力推开他,提醒说:“你身上还有伤”
傅希在她的唇上,印上一个吻,轻轻一触,他没有立刻松开她,仿佛是留恋她唇瓣的温度。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勾起唇角笑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你怎么了?”林潇潇有些不适应他突然变得这么纯情,靠在沙发上,奇怪地打量着他。
傅希从口袋里拿出了之前送给她,却又被她还回去的那枚鹿角胸针,低头别在她的毛衣上。
“你走吧。”
“嗯?”林潇潇还没反应过来。
“林白术在下午两点会被放出来。”
林潇潇看了眼手机,现在已经一点十五了。
“你现在走,刚好能赶上。”傅希端详着她胸口的鹿角胸针,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那我先走了。”林潇潇无暇多想,满心都在担心林白术的近况。不知道他在警局有没有受冻挨饿,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美剧里被人拳打脚踢的霸凌?她匆匆走出了房间,没有发现傅希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神色。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一片,街边的小水滩里无声地映照出这个城市的倒影。
林潇潇等在警局外头,临近两点的时候,一个蓝色的身影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做旧款的牛仔外套,头发长长了,微微遮挡住了眼睛。单薄的身影在凛冽的寒风中,依旧背脊挺直。
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林白术已经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林白术一步步走向她。
林潇潇有股想要冲上前抱住他,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欢迎回家的冲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脚仿佛被钉在了地面上。
是林白术走到她面前,站定,张开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他的牛仔外套上沾染着冬日的寒气,林潇潇的脸贴在上面却意外地觉得十分温暖。她用力地回抱住他,明明唇角是上扬的,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她带着鼻音轻声说:“你没事就好。”
打开门,林白术的家里依旧整洁如初,只是桌子上蒙了一层轻薄的灰。
林潇潇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说:“不是我忘了帮你打扫,是我找不到钥匙”他有她家的备用钥匙,他的钥匙自然也给了她一把,只不过按照她丢三落四的性格,钥匙早就不知道被扔在了哪个角落。
“就是你打扫了,我也还是要自己再打扫一遍。”
“什么嘛,你觉得我弄不干净吗?”
林白术瞥了她一眼,用眼神代替了回答。他打开冰箱,把里面过期的酸奶,萎靡的水果统统拿出来扔掉。
"这些天,过得还好吗?”林潇潇靠在墙边,用拖鞋的顶端轻轻地蹭着地板。垂下的睫毛,遮挡住了眼底的担忧。
嘭——
是他扣起手指,弹了下她的脑门。
“想什么呢,从小到大都只有我揍别人的份。”林白术看了眼家中的储备,提出两个方案,“是吃泡面,还是叫外卖,选一个。”
“外卖吧,我来点。”林潇潇不想让第一天回来还要做饭,选择了省事的后者。
林白术没有反对,扫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要是平时能少吃点地沟油,你的脸也不至于会圆润成这样。”
“林白术!”
她气呼呼地抬脚踹他,他灵活地一个闪身躲开了——就像小时候那样。
外卖的餐盒铺了一桌,林潇潇吃饱喝足后,困乏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对林白术短暂的人文关怀已经被她的懒惰和困意击败,她懒洋洋地在沙发里翻了个身,留下一桌的残羹剩菜给他收拾。
躺着躺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醒醒,我们出趟门。”
林潇潇揉着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躺在了他的床上,而拍醒自己的林白术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了床边。她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他带出了门。
相比昨日的阴雨密布,今天的天气很好,冬日的暖阳温柔地铺洒在地上。
林白术带她来到了墓地。
两块墓碑并立在一起,上面刻着他们父母的名字。黑白的照片里,他们的笑容依旧生动。
“早知道应该买束花的。”林潇潇自言自语地说着,用手指轻抚着墓碑上的照片,语调前所未有的温柔,“爸、妈,我和哥哥来看你们了。”
“那里有买花的,我去买。”
林白术望见远处的小摊,正要走,被她拦了下来:“还是我去吧,你又不知道老妈喜欢什么花。”
她快步走开,张望着卖花的地方,却意外地瞥见一个黑色的身影。
长衣袭袭,温润如玉。
是沈书洛。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潇潇又惊又喜,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了。
“我下飞机的时候给你打过电话,你哥接的,他说你们会来这里。”沈书洛朝她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暖和极了。
“那会儿我可能在车上睡着了”
他们在附近买了一束百合后,便很快折返了。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她一不留神自己的左脚绊到了右脚,眼看就要栽倒在地上,两只不同的手,一左一右地拉住了她。
左边是林白术,右边是沈书洛。
“你怎么那么蠢,平底鞋都能摔?”
“潇潇,没事吧?”
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林潇潇不客气地瞪了林白术一眼,随后对沈书洛温和一笑:“没事没事。”
她将百合花摆在了墓前,还没开口说话,就见林白术递来了一包纸巾。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嗓音:“眼泪鼻涕别用袖子擦。”
“”林潇潇强忍住想要揍他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重整心情说,“爸妈,你们放心,就算我还是会跟林白术一直吵架,但我们一定会好好地、努力地生活下去的。你们在另一个世界就放心地去周游世界吧,不用担心我们。”
一旁的沈书洛认认真真地朝墓碑鞠了一躬:“叔叔阿姨,我是沈书洛,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潇潇的。”
听闻,林白术垂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捏成了拳头。
“哥,你也跟爸妈说两句吧。”林潇潇扭头看他,林白术却突然转身走开了。她忙追上去,边追边喊:“喂,你搞什么飞机啊?”
沈书洛温柔地对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说了声再见,便跟在林潇潇的身后离开了。
这天,阳光很好,三人的影子被斜斜地拉长在地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