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蹙眉,感觉自己已经被打败了,而这小子正得意洋洋地对他说,“我的好朋友来接我了,我要走了,拜拜。”他抿紧薄唇,深以为然般点了点头,轻而有力说:“那就滚吧!回去顺便提醒一下你的好朋友,我知道他也开了一枪。”
白猫的视线不自觉落到年轻女仆身上,汗毛竖起。
“先生”
“你最好记住并且警告他,不是什么狗都能到我面前撒野,下回见了我最好绕路走,否则我会踢死他。”
陈沐珏扶着门框,被萧景的杀气吓得呆呆的。萧景经过她身边时停下来,她竟然擦着墙挪开了两步,防备地瞪着他。
萧景什么恶意也没有,只看了她一眼,便走向楼梯。
陈沐珏又挪回门边来,呆呆地看着白猫,白猫正一脸懊恼。
“你们要分开了吗?”陈沐珏小声地问。
“怎么?”
“我是不是得自己想办法回家?”
白猫冷声说:“你得跟着先生,说了他会带你回家就会带你回家。”
陈沐珏不大相信,而且在她心里,这个金发的外国人也比那个和她一样是中国人的男人亲切多了,如果必须跟着他们其中一个,她宁愿是他。
白猫走出医疗室,捧下壁炉上的骨灰盒,陷入了沉思。
“那是什么?”
“我的朋友们。”
陈沐珏惊愕,白猫转身看她,走近她,“你真的不知道亓玄?亓家?他们家是做生意的。”
陈沐珏僵硬地摇头,“不知道,我没听过。”
“你真是望西人?”
“嗯,我是望西人,我家就在城南。”
白猫摸着骨灰盒,回想起和亓玄夫妻在一起的日子。他一直在想,当初若是告诉他们自己要找的“朋友”的名字,他们现在就不会死了吧,因为他们可以选择丢下他,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惜他没说,亓玄也不问。虽然说是要陪他找朋友,但亓玄真的什么都不问,完全不在乎他的朋友是不是真的存在,能不能找到。回想起来,他只觉得不可思议,亓玄竟是什么都不上心,实在太没有居安思危的意识了,明明自己的身份那么危险。
萧景迟迟没有下楼来,白猫叫上陈沐珏,两人一起上楼去。
萧景在收拾行李,书房的壁炉里正在燃烧。
白猫站在入门处,想了想自己要带走的东西,也就是骨灰盒和大教堂前的相片了,他都抱在怀里。
萧景将许多资料一股脑扔进壁炉里,火烧得很旺,他抽空看了一眼站在一起的两个人,眉头微蹙,“你要带着那东西回去?”
“是。”
萧景意味不明地摇摇头。
白猫颔首看着相片和骨灰盒,心里好像明白了萧景的意思。这一回去,他几乎要和东方无缘,即便要和死亡联盟厮杀,也十分凶险,他根本不可能时时刻刻带着他们,可要是安置在一处,被人拿走了怎么办?哪一天他回不去怎么办?亓玄和上官连琛,会永远都无法落叶归根的。
“先生”
萧景像没听见,埋头整理。
白猫为难地想了一会儿,最终硬着头皮说:“先生,我能拜托你一件事”
,
“你还真敢跟我开口啊!”萧景完全看透他的心思,扔下书籍截下他的话尾,气势汹汹地逼近他,“你说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
“我”
“告诉你,做梦!”
陈沐珏看得云里雾里的,心里对萧景的印象却多了一个冷酷无情,她看着白猫,只觉得他很无助。她刚要叫住萧景,还在想该称呼他什么,该说什么,白猫就直接跪下了,骨灰盒轻轻放在旁边。
萧景转过身,看到下跪的白猫,眼神嫌弃,唇角一扯,“你在干什么?”
“求你。”
萧景眉头一皱,陈沐珏一声不响也跟着下跪,用茫然却期盼,完全不知道在期盼什么的眼神看着萧景,活活一个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跟着凑热闹的傻子。
“先生,求你了。”
“求你了”
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傻子,萧景无语凝噎。
“先生,我知道,下跪磕头,对中国人来说是大礼,所以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的。”白猫有些语无伦次,但他还是伏下身,朝着萧景磕头。
陈沐珏怔怔看着,一下、两下,他刚要磕第三下脑袋,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额头,是萧景,一脸一言难尽的神情。
“再来就是拜死人了。”
“对不起。”白猫专注于萧景的脸色,像要从他脸上盯出什么来。
“算了,反正我早晚会去中国,等去望西城,我就随便把他们埋了。”萧景看了看骨灰盒上的相片,“这张相片也归我了。”
白猫不敢说不行,他欣喜地点头,“也许你还能找到他们的家人,这张相片能让他们相信。先生,谢谢你。”
萧景懒得和他多说。
他绝不是因为白猫下跪求他才答应的,即便白猫不求他,他也会在离开之前将骨灰盒拿到手,因为他需要警惕,需要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来时刻提醒自己,无论日后他如何孑然一身,也绝不能和荣枯那样的卑鄙小人为伍。
“对了,之前不是说要给你取名吗?我想到一个了。”萧景还记得,那个瘸子喊约翰喊得太顺口了,他回想起来都觉得心里不舒坦。
“真的吗?”白猫眼眸一亮,原来他还记得。
“就叫亓官玄琛,把亓官当姓,玄琛当名,也算是纪念你这两位好朋友了。”萧景讥笑问,“怎么样,比约翰·怀特这个烂名有意义多了吧?”
白猫用手指头数了一下,“四个字?”
“和上官的一样。”
“亓官也是姓吗?”
“是吧。”
白猫不太相信,他用眼神询问旁边的陈沐珏,她愣了一下,照旧是那句话,“我不知道,没听过。”
萧景压下不耐烦说:“第一个姓萧的人出现之前,萧是姓吗?不是。没有人用它就不是,有人用它就是。这么简单的规则,还需要我教你?”
陈沐珏愣愣点头,“说得有道理。”
白猫认了,但仍有疑问,“你拿亓玄的名字和上官的名字加在一起,不会半男半女吗?”
萧景没好气说:“不会。不信你问她。”
白猫看着陈沐珏,陈沐珏偷瞄萧景,小声发问,“是哪个字?”
萧景深吸气,从桌上随便拿了纸和笔大手一挥,连名带姓写出来,然后扔在陈沐珏面前。陈沐珏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看,“原来这个字叫‘齐’,亓官玄琛”指着玄字和白猫解释,“这个玄字,是黑色的意思。这个琛,是宝物、宝玉的意思。你放心好了,这个名字好听,而且一看就会知道是男人的名字。”
?
白猫这回信了,看着纸上干净俊逸的字迹,他仔细地将纸对折放进衣袋里。“先生,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亓官玄琛——他将用这个名字永远怀念亓玄和上官连琛,他不幸永别的好朋友。
傍晚时,医疗室里的遗体已被萧景叫来的人带走,偌大的房子里又剩下他们三人,寂静凄清。
白猫替萧景将行李装上车后回到屋内,萧景人在医疗室里,陈沐珏依然站在门口,不知道想干什么。白猫掠过她走进医疗室,萧景正在把装眼球的瓶子放进布包里。
“先生,东西放好了。”
“嗯。”萧景拉上拉链,把包塞给白猫,“这个就劳烦你帮我带给罗伯特了,就说是我给他的礼物。”
白猫眉头微蹙,心里蹿出一股不祥预感。
萧景轻拍他的肩膀温和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这些人,要挖他们的眼睛?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被你看扁,毕竟这些人都是卡纳瓦罗的目标,而我竟然在帮他消灭这些目标,传出去我不大有脸见人。不过我需要未雨绸缪,你也知道我早就想叛变了,所以现在就是这个派上用场的时候,你把它带回去,罗伯特他会明白的,可能还会感动一下,这会让我有更多时间找个安全的地方,明白吗?”
萧景说得何等真切,认真的神情和迷人的嗓音都亲切得无可挑剔,白猫完全听不出破绽,更加觉得萧景真是老谋深算,心里对他的尊敬不免高了一个层次。
他煞有其事点头承诺,“我会帮你多争取时间的,先生。”
萧景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余光只见门边露出一张小脸正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们,他于是瞪了她一眼,吓得她立刻缩回去。
上车以后,陈沐珏时不时偷瞄萧景,一脸欲言又止。
车子行驶在昏暗的道路上,一眼望去,前方空荡无边,天际一片忧郁暮蓝,车窗开着,寒冷的夜风在车内肆虐,几乎把人心里的冗杂情绪都卷起来飘出窗外,飘得远了,只剩下淡淡的忧愁。
“有话就说。”萧景这会儿才想起来关副驾驶座的车窗。
陈沐珏被风吹得有些麻木,小手都是凉的。
她有几分畏惧地看了一眼萧景,“你你为什么要骗他?”
“我骗谁了?”萧景饶有兴趣地睨了她一眼。
“就是他,亓官玄琛。”陈沐珏攥着小手,“我也不知道你们在里面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你给他的东西,明显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越想越觉得不能这样,便小声嘀咕道,“他居然看不出你在骗他,真是笨笨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在骗他?”
“因为”陈沐珏抿紧红唇,斟酌了一下才回答,“你和他说话的时候,就像戴了个笑脸面具,瞪我的时候,才没有面具”
她越说越小声,萧景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么会鉴定我戴没戴面具,怎么在火车站的时候就看不出别人戴没戴面具?”
被戳伤口了,陈沐珏只难过了一瞬间,竟就认真地回答起来,“可能是那个老太婆骗人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了,先生你还这么年轻,不到那个火候。”
闻言,萧景无言以对地笑了,“那你还是挺聪明的。”
“所以你为什么要骗他?你们不是朋友吗?”陈沐珏心里疑问重重,“他又为什么不和你走?”
“我们不是朋友,他的朋友里没有我。”萧景意外耐心地回答她,“我骗他,是因为我们不会再见面,这是我能教他的唯一一课——人心险恶,他最好永远记住这个道理。”
陈沐珏不安地垂下脑袋,人心险恶,她已经深刻领教了。
车内寂静了一会儿,陈沐珏揪着裙摆,心乱如麻,好不容易才又鼓起勇气抬头,若无其事地询问正在开车的、她并不熟悉的、有枪弹和人命伴随的男人——
“先生,我们要去哪?”
熟悉的询问,令萧景回想起过去这段时间和白猫的旅途,点点滴滴,都清晰无比。
他微微勾唇一笑,说:“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