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自作多情(7)</h1>
“艾洛,看到了吗?”覃梦妍望着她身处的这个私人景区的外围,那些一批批悄无声息晃动的佩戴着武器的高大身影。
“看到她的第一眼,本以为她就是个有点与众不同的女生,可是看着外界因她的出现而作出的强烈反应,才深切体会到,身份真是强大的东西啊。而她,正正就是那种强大可畏的存在。”覃梦妍玩着手中的手机,“两个小时前,网上都是关于这位郢关皇族王储出现在八南国安庆市的消息,还有路人认证的照片,可是现在,别说搜不到了,就算是发布一些类似的文字,都被禁言。”
跟覃梦妍站在这片园林里唯一的建筑的高台上的男生,较之对方,更早地注意到了远处围了一圈的影子,恐怕那些人就是安庆市从东部军区特意调出来特种部队,仅仅因为那个女生的出现,就能影响一个国家一个地区作出如临大敌般迅速高效的行动。
不过,他的关注点一直都在前方底下那个如同被密林包围起来的小房子的光亮处,那是依灵居住的地方,站在这宽阔的阳台的高台上,可以看见那座复式小公寓的门口,还有那条高树伸出的枝丫半遮半掩着的、通向大房子的小石台阶。
而现在,那座小房子门口前的挂墙灯下,正是那位少女,还有如影随形般跟随在她身边的高大魁梧男人,军人般昂藏挺拔的身姿、始终坚毅严肃警惕的面孔。
依灵,正从那条三四十米长的台阶走向少女。
艾洛听不到她们交谈的内容,但他能感觉到,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内容。覃梦妍也注意到了艾洛的视线,目光也随之落在底下那三人身上。
“依灵,你必须跟我回去。”
眼前的女生,褪去了她的软弱、犹豫和温婉,眼神坚定神情更是不容抗拒,以王者的身份对下属发出号令,即使她不愿意用自己的身份去压对方,她的语气纵然强硬,仍旧透露着一丝悲愁。
依灵没有当即回应,依然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这一刻,这个当初被她捡到的女孩,她至今的18个年月,都在她的脑海里快速演示一遍。
是啊,她已经足够勇敢了,不会是那些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依灵表情不变,心里却感慨着,那股仿佛一直压制着她的重担,也消淡了,即使她的担忧并没有因此消失。
可是相对律怡,文倩并不如她表面那么软弱,她知道自己肩负什么,她的心会因此如铠甲般坚硬。可是律怡呢……依灵有时真不愿去想她,那个只会让她头疼、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的存在。
关文倩的坚决,在依灵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开始渐渐瓦解。
也就是这时,依灵开口了,“文倩殿下,你不应该亲自过来。”
“我知道,我的出现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可是,你一直以沉默不回应我的要求,我没有办法,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你回去的。如果求你都不行,那我就用我的身份强行带你走了。”这是她第一次在依灵面前搬出自己的位置,即使她非常不情愿,可是她只有这个方法了。
“……我答应你。”
终于,关文倩得到了她的承诺。女生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
关库林在女生进入屋内后,看着眼前神色无异的女人,视线倒是朝上扫了一遍,“你这里,好奇的耗子真不少啊!”
依灵看着男人嘲讽了一遍也进去了屋里。她清楚他所指,主屋的露台上艾洛和覃梦妍有所察觉地躲避,但站在主屋通向她房子方向的隔着透明玻璃门内的沈西城,则是毫不掩饰地观望他们。
可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听到这里的对话。不过想让他们不好奇,也是不可能的。依灵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浅淡笑意,便也进到房子里了。
空落落的诊断科室里,萎靡泄气的女人,心不在焉整理上一个病例的资料,想起科室主任严厉不留情的训斥,她本就低落的情绪更是跌到井底。
也许,她并不是不适合诊断科,而是根本就不适合当医生。
因为她上次主刀的手术“弄死”了病人,一向对她抱持不满的诊断科主任,更是不接纳她的任何病诊意见,呆在这种氛围里,她有种被排除在外的孤立感。一如过去那种熟悉的孤独冷落又侵袭着她脆弱不已的灵魂。
这一切都糟透了。连好久才回家一次的依灵,都被那个刚出现的女生给带走了。可是,她却有一丝庆幸感,大概是那种罪恶感,让她无法像往常一样,开心自在地呆在依灵身边。
“律怡!”
听到声音,女人抬头就看到了站在科室门口的男人,长袖整洁修身的白衬衫、修长裤腿的黑西裤,一如既往面带微笑出现在她面前。
那些令她疲惫的东西随着他的出现,转瞬消失。
迅速收拾好的律怡扬起笑脸跟着他的步伐离开医院。依灵离开的这几天,都是厉明来接她下班,其实,她刚开始在医院工作的那会儿,厉明都是风雨无阻地接送她上下班的。不过是后来沈西城送她车代步,再加上又出现了黎荔准时的送饭,厉明来接她的次数就少之又少了。
最近的家里,沈西城也很少出现。律怡只知道他似乎跟那位“平民”女友分道扬镳了,难道他之前那两次的情绪失控,都是因为跟那位女友的关系?律怡因为有自己的心事,所以也很少去为别人烦恼了。
不过他的那位“平民”女友也借着他前女友的名头,成为了切切实实的网红,至少,在收入上来说,不算是“普通平民”了。
或许是厉明这些天的相伴,律怡基本没做噩梦了,可以好好地一睡到天亮,她那犯下的罪恶将她紧紧束缚,时常喘不过气的痛感也不再那么强烈了,只是,清醒时,脑海总会突然闪现那些让她无法遗忘的东西。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力,仿佛,她永远也逃离不开。
“明,你这是要去……户外写生?”出来喝水的女人没想到天没亮,就看到背着画板绘画用具和折叠椅的厉明。
“是啊,现在是春末夏初的季节,很适合!”
律怡一脸惊讶,距离他的上一次户外写生已经是几年之前的事情了吧。她一度以为,工作后的厉明已经放弃了画画,“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顺着阶梯往上走,律怡看着前面不远的厉明,背着那么多东西依然脚步轻快,但他刻意走得很慢,特意在等她跟上。
这条上山路,几年前他们刚定居此地时,就常常爬上去看日出日落,后来因为依灵时常在外,大家就很少去爬了。
半个小时后终于爬到熟悉的山顶,熟悉的立足点,律怡在疲劳过后,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清晨,草木清新的味道,旭日初升的朝阳,疲劳后得到舒展的身体。
“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临安山,让人精神振奋。”律怡坐在一块大石上,她望着前面已经摆好东西,开始动笔的男人,他的影子在上升的太阳照射中,落在她坐着的岩石前方。
她就这样盯着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极累,又似困顿,眼神无光。
困顿的眼皮一眨一眨地,快要闭上。一只手却拍了拍她的肩膀,女人抬头疑惑地看去,逆光里,是他挡住阳光的身体。
“坐到这边来吧,”厉明拉起迷惑的女人,将她带到他撑开的打伞下的折叠靠背椅上,“喝点水,我带了三文治,你什么都没吃就跟来,很容易低血压。”
女人没有说话,手里拿着他给的三文治,低着头小口地咬着吃。
厉明看着律怡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的同时脸上却一边淌着泪水,滴滴答答落在了三文治上,无声的沉默持续了两三分钟,男人才开口,“律怡……”
“不,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律怡啜泣着,“我什么事都没有,不要为我这种人担心。”
“律怡,你忘了吗?”厉明俯身半蹲在女人身前,抬头看着不肯正面看他的女人,“我是你哥哥,你伤心难过,或否幸福愉快,都是我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
“我不值得,”女人双手捂着脸,可是泪水依然从她指缝间流出来。
“值不值得,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厉明说得绝对。
律怡被他的难得强硬惊到,她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把那些积压在她心底里的沉重都娓娓道来、全盘托出……
沉闷的气息盘旋在两人的上空,说完后的女人在这不安的沉默里感到阵阵恐惧,她发自内心地害怕着,这样的她,令厉明失望。
“律怡,我没办法,赞同你做的这件事,但是,我不会因此指责你,讨厌你,远离你,甚至你也无需因为我对你犯下的事情表示沉默而愧疚。”
男人声音温沉,语气却透着一丝沉重和压抑,他回想起那个雨天,他疯狂的父亲在他面前杀死了母亲和兄长,徒留他一人在雨下,看着父亲站在门口引爆装置,看着那漫天的大火,爆裂的噼啪声,还有轰隆倒塌、如世界毁灭的声音。
律怡这段时间以来,心理精神层面经受的打击,不比他年幼所受的刺激少。他纵然不再沉浸在那不可磨灭的回忆里,可是也忘不了那些深深印刻在脑海的影像。
这么些年,律怡一直没有放下律父之死带来的伤痛,她奋起抗争过,她因挫败而颓丧自我堕落过,她企图逃避想要忘记过……最终,她还是做了自己都无法否认的选择,但这也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创伤,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你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可是你又无法逃避这种做法给你带来的痛苦,你矛盾,你难过,你痛苦,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你给那对无辜的母子带来的伤害,不可否认,伤害肯定是存在的。
“可是,你何不用另一个角度去看看:那些因为那个人而损失了利益、或遭受了惨重伤害、更甚的家破人亡的那些人,以及他们的亲朋好友,那些因他而无法得到公正公平对待的人,那些因他得不到法律制裁而苦苦挣扎的人们,他们或许,会因为那个人死亡的消息,得到了一丝解脱,一丝满足。
“律怡,我永远不会支持你这种偏激的做法,或许很多人会觉得,执行法律无法做到的公义的人是英雄,很了不起,即使它本身具有争议性,可是那些旁人永远不可能像这般深切地体会到身在其中的痛苦和挣扎。”
厉明握紧女人的胳膊,正视着她,“我希望你不要太过痛苦,那个人死了,对你、对他甚至是任何别的人,恐怕都不是太坏的事。但我也希望你为自己的行为忏悔。答应我,永远,也不要再想着用这方式去消灭仇恨。仇恨,永远不可能是以死亡来终结的。”
女人在对方逼视般的眼神中默默地点头,她找不到的出口,让厉明帮她给找到了。
被枷锁束缚住的她,困在黑暗里,可某个方向的前方,突然打开了一扇门,她看到了站在门后的影子,被门口射进来的耀眼的光拉长至她的面前,她抬头,就看到了他回过头来,坚定但也透着温情的脸,那是她熟悉的、总是在她最需要得到帮助的时候、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向她伸出援手的、她的哥哥。
梦魇在那一刻,也似被光燃烧殆尽,她感到,堵着心房的那股沉沉的厚重一点点地减轻,束缚着她的冰冷枷锁也幻化成盛放的蔷薇,虽然如蔓藤般依旧绕着她全身,却散发着花的芳香。
厉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默默地继续作画,而她,在得到救赎后,流着释然的泪水默默地祈祷着。
她知道,她永远忘记不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是她也不再一味地将自己拖入深渊。
“又出去晨跑了吧?”殷璃茉看到只要在家就坚持晨运的男生,“早餐吃麦片可以吗?”
艾洛点点头,不发一语地回房间了。
“变得难懂了呢!”殷璃茉感叹着,但至少她还是感觉到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冰冷,强烈到让人无法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