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片时春梦</h1>

    从剧组赶回医院的路上，刘紫荆的车需要穿越空旷的长安街，那条街上不允许停车，他只能把车速降慢一些，在开到天安门广场附近的时候。

    想来，那里是他见贾西贝第一面的地方，那时候的她看起来很正常，轻轻松松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现在的贾西贝呢？

    他推门而入，发现小小的病房里开着一盏灯，而贾西贝坐在窗台上，望着月亮。见他来了，倒是乖乖爬上床，关灯闭眼了。

    刘紫荆已经比较习惯这种拒绝交流的方式了，现在还算好，她没有说点什么伤人心的话，换做是之前，光是她的语气就能让他心生郁结。恩，就是带着非常强烈的死亡欲望，并不指向他，却势必要让他也跟着心碎。他一直想不通，贾西贝怎么就能对孟初有那么大的敌意，恨到想让她死掉呢。

    直到今晚，距离虚惊一场三个月后，他才稍稍理出了点头绪。这样漫长的过程，让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和能力都受到了侮辱，更别提总有人在打击他的骄傲。

    摊牌之前，他必须得跟贾西贝确认一件事。

    所以今晚，谁！都！别！想！睡！

    等到眼睛渐渐适应了这种黑暗，刘紫荆才阔步走向病床。月光下，床上的人眼睫微微颤动，好像是感受到了男性的压迫力量，有所挣扎，但在察觉到伸进被窝的手指骨节后，却又轻轻悄悄地放弃了这种挣扎，即使脸上根本没有变换过表情。

    刘紫荆看着她平添了一股子期冀的脸，不免有些太过好笑，但是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他摸索着，找到贾西贝的小臂和床下的搭扣，咔哒一声，锁好了一只手腕。

    另外一只就没那么好操作了。因为贾西贝在知道他在干什么的瞬间就开始抗拒，像濒死的鱼在岸上那样翻滚，用全身的力气去踢他伸过来的臂膀，屈膝去攻击他双腿之间最脆弱的地方，手也乱抓乱舞，让刘紫荆生生挨了一巴掌。

    也就是这一巴掌，让他握到了另外一只手腕，按下去，铐起来。

    这样，才稍稍安全了一些，可以问了。

    “怎么，报告说我的情况又加重了吗？”见反抗无望，贾西贝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但是转瞬间又撇着嘴撒起娇来，“不应该呀，我最近很乖～”。

    “你想尽快出院，是想找个地方再来一次自杀吧。”刘紫荆后退着坐下，他有些疲惫，向后仰躺着，眼神向下望着她的脸，带着些怜悯。

    “借您吉言，下次争取让您收到尸～”贾西贝已经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本来嘛，意志这个东西，就是谁强谁胜的，现在她几乎是压倒性的统治着这具躯体，只是她不想表现出来罢了。只需看看孟初越来越弱的精力，越来越困倦的神情，越来越迟钝的大脑。

    你们都看不到吗？

    刘紫荆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他在想要怎么说出口，对这个女人的伤害能够小一些，虽然这段时间都是恶语相向，但他心里很明白，贾西贝喜欢他，小学男生还不会表达喜欢时透露出的那种喜欢。况且，伤害到贾西贝，对孟初百害而无一益。

    斟酌着斟酌着，他开口问道：“你之前说的，你和孟初哪里不一样？”

    我之前说过吗？贾西贝想了又想，又把目光投了回去，表示不记得了。

    “你说，你爸爸很爱你。”

    “嗯…对。是这样，我爸爸很爱我。”贾西贝重复着这句话，记忆好像飞回到了很遥远的过去，脸上泛起压抑的微笑。

    但是很明显，她又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地骂起孟初来了。

    “是这样是吧。那么，你爸爸是什么时候表达对你的爱的？按孟初和沈粼的说法，你是在孟初到沈粼家借读之后才出现的人格。”怎么会，有所谓的爱的记忆？

    “而且，沈粼说，孟初初中的时候告诉他的，就是贾西贝这个名字。”到底是怎么来的？那时候孟初的精神状态，应该还很好啊。

    贾西贝并不打算回答，她像没听见一样闭上眼睛，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被束缚住，打算睡觉了。

    病房里出奇的静默，直到房间里的灯被打开，尖锐的光线自头顶射在她的眼皮上，逼得贾西贝暗骂了一句，“你烦不烦！”

    刘紫荆开了灯，又退回到沙发上，深吸一口气，话说出来冰冷刺骨，像他深色西装折射出的光，“我没有在问你问题。”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推，初中的时候孟初在干什么？他在那时候遇到了孟初，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但是沈清越是知道的，他说孟启明在医院对她实施了猥亵。

    再往前推，孟初经历了什么？转学。

    转学之前，搬家，孟启明升迁。

    这一段没有任何见证者，可靠的说法在唐仕羽那里。他说一场大病之后，孟启明和孟初妈妈的关系没有那么好了。亲子鉴定也是那时候做的，也就是说，孟初的病让孟启明知道了她不是他的女儿。

    那孟启明是怎样的心情？气愤？难过？亦或是暴怒？

    并没有，并不是。孟启明小心翼翼地藏起了那张亲子鉴定书，并把它包装成一个礼物。

    对他而言那是件礼物，是件给孟初的成人礼，同时也意味着他随时可以踢掉不忠的妻子，心甘情愿地当这只小兽的奴隶。

    猥亵应该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但是你去问孟初，她说不上具体的时间，她对孟启明仅仅有着生理性的厌恶和习惯性的逢迎，甚至在孟启明入狱的初期，她都是快乐的。

    她成熟的太早了。

    再往前推呢？

    刘紫荆开口道：“你生病的时候，孟初，你小时候生的那场病，就是你创造贾西贝的时候吧。”

    “你，你不知道怎么，知道了你爸爸不是亲生父亲这件事，你或许是听见别人的谈论，或许是自己看到了，你害怕会失去所有的来自爸爸的宠爱，你也在这时候发觉，爸爸还爱你，但不是父亲那种爱。”

    “你不能接受。”

    “白天那个孟初是你为了逃避那么爱自己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爸爸，那样的宠爱不是父爱而创造出来的，拉出来顶枪的，造出来替你受罪的，你不能忍受不纯粹的父爱，如果它不是父爱，你就不能接受。”

    “你自愿当了贾西贝，孟初，我说的对不对？”

    “哪里有什么贾西贝，西贝为贾，西贝为假。从头到尾都只有孟初，你，还有你分裂出的另一个替你承受着一切猥亵的，孟初。”

    “这就是全部的你，我说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