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晨间的阳光透过玻璃,直直地照射在我的脸上。
因为光线穿透眼皮,视野间是一片猩红。
我半浮半沉,坠在了一个甜美的梦里。梦里有阳光,还有花草的馨香,还有修长白净的手指,在我眼前轻轻地拂过我的发丝。明明没有碰到它,却还是感受到灼人的热度。一开始只是一点点温热,我还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后了一步,慢慢地,愈来愈热,让我往后不断退着,几乎想要转身逃离——
我睁开了眼睛。
困惑地低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我才意识到现在是在酒店里,今天凌晨我才睡下,睡前我和元乐修改了南陆的行程
南陆!
我踹开被子,刚刚从沙发上起身,就听见从卧室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的声音。
我被这一声吓得立刻清醒了,一阵风似的跑进卧室。卧室里一片漆黑,这酒店的挡光窗帘质量上佳,半点阳光都没透进来,心急如焚的我等不及拉窗帘,立即打开了门边的灯。
霎时照亮房间的光里,南陆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床单,无数褶皱从他漂亮的手指下蔓延开来,那双手苍白似雪,偏偏指尖却蕴着红,指甲泛着淡紫。他半垂着头躲避着突如其来的光照,从我的角度只看得见他下颌秀气的轮廓。
我刚刚想靠近,却发现他紧攥着床单的手在抖,那柔软的发丝也轻轻颤着。这回我不敢轻举妄动,慢慢地蹲下来,在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的情况下,不安地注视着他。
他裸露一段的小臂上还有着暗红的伤痕,嵌在那白皙的肌肤上,就像一尊玉上落了蚊子血。
一时静谧的空间里只听得到我和他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小乔?”
这是愿意与我接触的信号,我毫不迟疑地朝他靠近了一步:“嗯。”
“刚刚,很黑。”他小声地说。
这话让我心里一紧,也不由放轻声音解释道:“是因为窗帘太厚实,挡住了光。床头有灯的开关,你要是不喜欢,以后睡觉就留一盏灯。”
一直留神观察他的我注意到他慢慢地不抖了,趁机挪到了他的跟前。
我伸手抚上他犹如溺水者攥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着床单的手,一点点,从指尖开始往下,一路摩挲过每一处的关节。
他的手很热,指尖却很冷,光滑细腻,但是很瘦,薄薄一层皮肉裹着指骨。因为他太用力,我摸到了一片紧绷的肌肤。
看他没有抗拒,我得寸进尺,一把抱住他,将他的头揽到我的肩上。说是靠着我的肩,但是南陆并没有卸力,我的肩膀只能感觉到一点轻微的重量。都这时候了还这么体贴,我心中一讪。
这时,他之前牢牢扯着床单的手突然泄了所有的力,五指慢慢松开,肌肤不再紧绷,如苇草一样搭在床边。
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脖颈和脸颊,清浅的呼吸打在我的肩头。
“刚才太黑,我以为你把我丢在了什么地方。”他迟缓地解释道。
我连忙应道:“不会的。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我一直在外面,你喊一声就能听到。”
“嗯。”这时候的他和昨晚半昏半醒时类似,很好哄。
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相拥的姿势里,连肌肤的每一丝震颤都能传送,我被这种奇异的感觉震得内心微动,仿佛最软最尖的一块儿被羽毛来回拂动,又发痒,又愉悦。
静静过了一会儿,我们谁也没说话。
倒是我心里咂摸出不对味儿来。
怎么南陆的一只手搭在床边,另一只手还是虚虚垂着?他不应该也稍微,有点表示嘛,比如也环住我之类的?
可能气氛太好,我就这样想入非非起来。
算起来,这几日,我和南陆的接触是这么多年来最近的。分手之前,我也很少能心无旁骛地这般和他亲密无间地拥抱。他一直不太喜欢和人身体接触,哪怕是和我,每次牵手之前我都会小心翼翼地试探,不欲惹他不快。
今早这样的温存,却令我不愿放手了。
南陆垂着的左手忽地动了一下。
这是准备回应了么?我心里抑制不住地猜想。
南陆慢慢抬起左手,抚上我的肩,缓缓施力。
我有点茫然地顺着他的力道往后撤,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从我的怀里脱开,像尾游鱼般灵活。
灯光下他的瞳孔里盛着宝石的璀璨,泛着江南春水的波澜。
这双好看的眼睛映着我的倒影,玉石一样的面容上陷了小小的梨涡,他凝睇着我,温声说:“地上凉,起来吧。”
我怔忪地看着此刻的他。
他不再意识模糊、脆弱无助,恰到好处的唇角弧度让他看起来如同翩翩佳公子,即使衣服凌乱,也清隽淡雅。
这样的转变,令还未从之前的相处模式抽离的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不过时间其实只过了短暂的几秒,我就顺着他的力道,和他一起起身。
南陆微微偏过头,灯光笼上他眉眼,那弯长睫在面庞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口拉下,遮住了手腕露出的伤痕。
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掠过我的心口,轻轻一点,便泛起阵阵涟漪。
还未等我细细品味这究竟是何种滋味,南陆便又转身低声道:“我已经好多啦。今天没有安排,都听你的。”
本来想说什么,然而一口气梗在我喉道里,我竟说不上来。
南陆微微皱眉,有些疑惑地望着不发一语的我。
“那,我去叫餐。我们先吃个饭吧。”半晌,我只能这么说道,同时心头压上了一层阴云。说完这话之后,我就率先走出了卧室。
我也不知道我为啥心绪波动这么大,只是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游离在我们之间,让我甚至把握不住自己该用什么姿态面对他,该用什么态度一起商议面前的事情。最后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没话找话地说“先吃个饭”,像是个硬生生插上一嘴的无关人士——上一世的时候,每次我父母起争执,在大战一触即发之前,我就只会怯怯说一句“我饿了,我们先吃饭吧”,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是屡试不爽。
沙发上还一片狼藉,被子滚到了地毯上,抱枕皱皱巴巴,看起来遭受了无尽的蹂躏。
南陆的脚步顿了顿,尔后绕过我,弯下身子捧起了那团被子,他弯腰的那一刹,露出了腰际柔韧的曲线,那一小片皮肤在日光照射下如玉温润,我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被吸引过去,可是很快,因为他的起身立即被落回来的衣裳遮得严严实实的,我的心里甚至小小地失落了一瞬。
失神间,南陆已经抱着被子路过我身边,低声说:“你去坐着吧。”
我愣愣地看着他进了卧室,愣愣地依言坐到沙发上,暗自思忖:南陆恢复力这么好的么?一夜之后,就仿佛无事一般。
他这人,惯会掩饰。明明这么多年,我愣是看不出来,他过得那么不好。
那在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过得不好吗?我嘴里说喜欢他喜欢他,然而总也只能看到表象,我的喜欢根本毫无用处。
意识到这点的我,心里一刺,觉得眼眶发疼。
身下的沙发一沉,南陆从卧室里回来,坐到了我的身边。
他身上还带着药水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我的鼻腔。
在等待送餐的时间里,我没话找话:“我和元乐沟通过了,你的行程现在改了,不重要的我都删了,这几天你安心养伤吧。”
我抬眼瞧去,南陆的脸色晦暗不明,因为眉骨高挺,一双如黑曜石的瞳孔藏在了阳光投下的阴影里,隐隐闪烁着光亮,像是银色的游鱼在海面下逡巡。
他的声音则是柔和的,从石榴色的唇瓣中吐出低沉的话语:“好的呀,我都听你的。”
看他的反应,我蓦地惊疑不定起来。
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疑惑的同时我又有点高兴。
以前的南陆在赵家温和乖顺,唯独后来,在我面前,他慢慢地会打趣会开玩笑,也会生气,会表达不满。
他现在还愿意在我面前表达他的不满,也许是习惯使然,可这点久远的熟悉感,在我们渐渐形同陌路的当今,也足够令我高兴了。
所以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语调,有点飘地问他:“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南陆的瞳孔一缩。他咬了咬下唇,坚决地摇头。
然而我却飘得没有注意到这些,跳下沙发,献宝一样拎出电脑把文件打开来给他看,指着修改之后的计划开始滔滔不绝:
“下周和王总的会面我让元乐取消了,还有下周的商演,这种商演虽然给钱多但是太降低格调了,不利于维持形象让那些大牌青睐,你现在身上不是还有迪奥的代言吗,为了续约着想这种商演还是少去为好。哦哦,还有那个剪彩也一起推掉了,锋尚怎么总给你接这种来钱快但是目光短浅的活动,你今年和耀宜珠宝的代言期是不是要到了?到了就别再续了吧,不如接洽一下宝格丽,凭着你现在迪奥代言的身份,宝格丽还是很有指望的,前两天我和他们中国区的负责人见了面”
说着说着,我不经意间侧目观察他的神情,他眉目淡淡一言不发,我们之前的气氛倒是越来越古怪,我心里也开始犯着嘀咕,捉摸着捉摸着到最后我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我猛地止住了话头。
天!我这样和程岩有什么区别?!
我给他重新改的行程,每一句都是以“我干嘛干嘛”做的开头,我删掉了他和王总的会面【虽然我认为十有八九是床上谈话】,我推掉了他的商演和剪彩,我让他别和耀宜续约,我
每一个改动都充斥着我的意见,整个行程单里满满都是我的想法,我没有过问他的意思,没有问他喜不喜欢,他乐不乐意,他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万一和王总见面很重要呢?万一他就是喜欢耀宜珠宝呢?万一商演的钱他很需要呢?万一他对宝格丽无感不想走这个路线呢?
我理所当然地指挥反抗不了我的元乐凌晨爬起来替我执行我的意志,直到在清晨南陆醒来的时候,我和程岩一样,甩给他一张不容他选择的行程表,让他照办,要他实行
如果南陆记不起他神志不清时发生的事情,那么他昨晚的记忆就是,我,从程岩那里短暂地把他借了过来,接着他今早才刚一醒来,就收到了我修改了一遍的行程安排,这整份安排,不容他有异议,前后经过了程岩和我两个人的润色,可怜的助理只是干巴巴地当了根笔杆子;假如他还能勉强有点记忆,他还会记得昨晚我轻蔑地告诉他“你这种身经百战得来的技巧我不需要”
顺着时间线一把捋下来,越捋我的脸色越难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南陆见我话头戛然而止,久久不出声,担忧地唤我:“小乔?”
“你等等,你等等”我神情恍惚地喃喃。
“叮咚——”
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哦,送餐的到了。
我如蒙大赦,鞋也没穿赤脚就急急去开门,走到一半回过神来,抓起抱枕就怼到南陆脸上:“你把脸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