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这是一个风格独特的酒吧。
灯光和所有酒吧一样，红红蓝蓝，光怪陆离，但是墙绘却是巴洛克风格的壁画，藤蔓蜿蜒，金边镶嵌，辉映着纯色的灯光，本来金碧辉煌的人物，就这样染上了紫色的唇，红色的肤，金色的眼还有绿色的裙摆，直戳人眼球。酒吧里播放着巴洛克时期大师维瓦尔第的协奏曲《四季》，《春》第一乐章轻快俏皮，活泼可爱，音符哒哒地钻进耳膜——是的，这是一家装饰风格和音乐风格都非常巴洛克，但是灯光又特别离奇古怪，纯色亮瞎人眼的酒吧，这些格格不入的元素错落地混杂在一起，就像它的名字一样——。
我刚刚喝完了第二杯酒，软软地靠在卡座上。
宋怡青看我这样，大呼小叫：“阿乔，你不是吧？我喊你出来是放松的哎！大小姐你拿出点你‘万草从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气场来行不行？”
我轻飘飘看她一眼，把手中喝空的杯子随手放到桌上：“宋姐姐，我现在也没怎么样啊，不就多喝了两杯酒么你还不知道我的酒量？”我心烦意乱地掏出手机，“行行行，那我不喝了，我看看手机总行了吧？”
“我给你买手机不是要你刷微博的”宋怡青好像很无奈，半晌之后，又按捺不住地对我说，“阿乔，区区一个李明翰，论长相不是最好看的，性情吧也不算最乖的，怎么能让你变成这副德性！你还真和你喜欢的那诗一样‘曾经沧海难为水’呀。”
我听到这话，手中顿了顿，终于抬起头凝望着她在灯光下泛着幽紫色的眼瞳：“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宋怡青手肘撑着桌子，拖着精致的下巴，细腻的肌肤在灯下有一层冷瓷色的光。她被我这么说，也不显得惊讶，只偏头望向我的手机，努了努嘴：“诺，你看看你刚刚看的是什么。”
我一低头，就瞅见屏幕是这样的：
娱乐圈大小事：
金鸾奖重要奖项公布！
最受观众喜爱男演员：曾明朗！
最受观众喜爱女演员：谢余欢！
恭喜他们，实至名归！
接下来十大最佳电视剧、最佳导演、最佳编剧等奖项，让我们拭目以待！
还有最后的重头戏——最具人气演员奖究竟花落谁家？
配图是精修的闪闪发光的现场照片九宫格，不管男星女星都梳妆打扮，衣着华美，随手一拍就美到发光。
宋怡青幽幽地说：“还看微博的文字直播呢，要是你想看，干嘛不去现场呢？”她在我回应之前，又眯着眼笑起来，“哦，我知道，你从来不去任何颁奖礼的嘛。想看的话还要偷偷逛微博呀。”
宋怡青这直白的话直接戳破了我的小心思，令我又羞耻又愤怒：“什么偷偷看！我只是随便刷到的！我要是想去大可以拿着邀请函大摇大摆进去！哪里需要偷了？”
“咳，”宋怡青眼里闪烁着奇妙的笑意，弥漫着一股愉悦的气息，似乎对我恼羞成怒十分喜闻乐见，“嗯，赵小姐说的是，您没有偷看，您只是‘不小心’看到了哎呀既然看了开头，不如继续看下去呀。看看十佳电视剧我们华山有没有什么斩获呐。”
金鸾奖全名电视剧金鸾奖，与红海棠奖、潜海奖并列为本国三大电视剧奖项，观众参与度高，娱乐性强，每年都会引发大量关注，成为一年一度的娱乐圈大事件之一。
面对宋怡青不怀好意的目光，我努力沉心静气，握着冰凉的酒杯说：“有没有斩获，获奖名单还用等吗？打个电话给赵斐然，他什么都知道。都说了我只是不小心翻到了。”
“嗳阿乔，你还是这么不诚实。”宋怡青摇摇头，好似对我很无可奈何，涂着蔻红色的指尖点在我的手机屏幕上，“你看，曾明朗拿下了最受观众喜爱男演员，他这几年发展是越来越不错了哦。不过你就不想看最具人气演员奖是谁的么？如果是曾明朗，那今年可真是大丰收啊。阿乔，这两个奖项你分得清吧？哈哈。”
我上辈子是个合格的追星狗，对国内大大小小的电视剧电影奖项能如数家珍，从逼格最高的红海棠、最权威公正的潜海，到娱乐性最强的金鸾，乃至是每年发六次奖名目繁杂连最佳演员都要分“古代、近代、当代”来发的中爵奖，它们每一个奖项的含金量大小，哪个奖项逼格高，看起来基本是孪生兄弟的“最受观众喜爱男演员”和“最具人气男演员”究竟有什么区别，我都一清二楚，坚决扞卫爱豆的逼格和履历，每一个获得的奖项都是闪闪发光的，像守护一方圣地，任何误解和曲解都必须要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问一个合格的追星狗分不分清楚？呵呵，简直是笑话，我闭着眼睛就能回答：“当然。金鸾奖的奖项设置改了很多次，最近一次，就是把相当于视帝的‘最佳男演员’改成了‘最具人气男演员’，所以我还是希望我们华山的营销给点力，不要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脑子一抽发个通稿说‘曾明朗将视帝收入囊中’，那简直是要被同行笑死！”
“你就对他这么没信心？”宋怡青听我语气貌似不太好，眉头一挑，有些诧异。
“呃”我迟疑地发出单音节，眼神却悄咪咪瞟到微博界面上，手情不自禁地把页面往上翻。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宋怡青的手暧昧地搭上我的肩头，指尖因为酒吧的空调被吹得发凉，“阿乔，这么多年了，你的滤镜还是这么重啊。”
我咬紧了下唇，几乎想打开宋怡青的手，堵住自己的耳朵，最好不闻不问周边的一切事情，这样做什么事都没人问东问西，也不必小心遮掩自己的心情——是啊，我就是放不下，怎么样！我放不下，所以我拿到手机第一件事情就是偷偷摸摸刷微博！我这几年来从来不敢参加一次颁奖礼，就是因为我怕他！我怕遇见他！我喜欢这句诗，就是因为我上辈子听他的采访，他说他喜欢，所以我也喜欢，这又怎么样？非要把我的心赤裸裸剖开逼我承认吗？
这种试图伸个电子触手窥探我心思的感觉让我非常不舒服。
“宋怡青，”我的声音带了点怒气，“有些事情，你还是别问比较好。我告诉你，我不仅喜欢这首，我还喜欢‘任尔东西南北风’呢。”
她向来比较识进退，很会读空气，抛下这番话后，我原本以为她会举重若轻地转移话题，把这个尴尬的时刻轻轻揭过，我等了一会儿，手中的界面已经划到最具人气女演员奖的出炉，获奖人也是我熟悉的名字：程海依，一年两部大热片吸睛无数，我的手在此刻微微发颤，竟然有点不太敢继续看。胡思乱想的当儿，我这才意识到宋怡青她居然不说话，没有迅速转移话题，而是把它干晾着，实在不符合她的一贯作风，不由心生疑惑。
宋怡青突然说道：“往下看吧。”
我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我也是这样，抱着手机急切地刷着直播，静谧的房间里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每个颁奖嘉宾在宣布获奖人之前那故意拖长音的留白，都令我分外讨厌，焦躁地恨不能马上快进，但又很矛盾地希望念得再慢一些，让我能喘喘气做个心理准备。
不过后来，我知道了获奖人事先都是定好的，每个获奖者都知道自己会获奖，而我也会在大型颁奖礼前夕收到邀请函和一份获奖名单，只需要轻轻一瞥，就能窥探全貌。知道了，反倒没有什么乐趣。
我蓦地收回手：“算了。”
这一世和上一世相比已经发生了太多的改变，我的记忆里，时间线偶尔也会混乱。仔细想想，南陆死之前拿过一届视帝，一年之内也是两大爆片，其中最出彩的莫过于《一醉方休》的魏北河，然而这一世，《一醉方休》的拍摄日程俨然推后了两年，而南陆也接演了我不熟悉的片子，我甚至不知道他这两年演了什么剧，实在无从判断这届奖项和他有没有关系。
啊，重生一世，竟然还是没办法预知未来发展。
这种感觉，很有落差，很不好，像盲人摸象，道路周围都黑糊糊的，没有一盏灯光。
抬眼的那一刹那，我看见宋怡青正凝望着我，眼睛里透着一抹了然，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说不出什么滋味的表情，不过这只是一个照面，下一刻她脸上这副奇特的神色就瞬间消失不见，换成了调笑的神情：“阿乔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嘛。”
我蹙眉，刚想张口反驳，指尖就感到一股震动，微信的提示音响起。
曾明朗：小姐，您看了吗？今天我拿了奖，真的很开心，在这样的时刻，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您。
曾明朗：微笑/]
曾明朗：我很想念您，今晚您愿意和我一起庆祝么？
,
我错愕了几秒，条件反射地看了把时间：“这个点，颁奖礼还没结束吧？！”
颁奖礼还没结束，就敢发微信聊骚？
曾明朗可能真的确实很兴奋，我还没回复，他就又发了张图片过来。
曾明朗：正装下跪/]
我震惊了。凑上来看消息的宋怡青也震惊了。
讲道理，我都不记得上次我和曾明朗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了
“最近一次是上个月的事情。”宋怡青翻了个白眼。对上我惊讶的表情，宋怡青说，“赵小姐您刚刚把您的心思不小心说出来了。”
我大窘。
宋怡青偏偏揭我老底上了瘾，可能是要报复我刚刚冷落她的仇，还没完没了了：“你俩第一次都几年前了，你那时技术还不怎么好吧，赵斐然都说要你悠着点，别那么狠。这几年，你俩也算保持着长久的——哦，也就是固定频率玩乐的关系了，你心也太狠，玩过了就忘了啊？枉人家领个奖还想着你”
我：“你闭嘴。”
“他好像挺喜欢你的。”宋怡青并不闭嘴，兴致勃勃，如同被春雨浇灌了的一颗小白菜，“他现在也不太好睡啦，人火了就端着了，身价高着呢，倒是对你一直念念不忘的。”
我眼尾扫到那张图片上。
是曾明朗穿着正装下跪的图片，角度刁钻地从上往下照，没有露脸，不过有一丝熟悉感，我回忆了一下，这应该是我某次调教他时拍的照片：微微分开的胯部，笔挺的泛起褶皱的高级西装包裹着紧致的肌肉，穿得一丝不苟，领结齐整，禁欲隐忍的气场里，透着让人想玷污一把的诱惑。
宋怡青怂恿：“答应他啊！”
我捋了捋垂到眼帘的发丝，没说话。
宋怡青继续怂恿：“你看你心情不好是吧，刚刚结束了一段不愉快是吧，送上门来的干嘛不要？——要不你这样想，玩一玩新鲜出炉的视帝，他几小时前刚在舞台上说完获奖感言，下一刻就乖乖跪在你面前——是不是很爽？”
我知道宋怡青在打量我，之前那一回合，我情绪失控了，实在不妥。所以我这次克制地说：“视帝？”
“啊，好像不是。”宋怡青捂嘴，手指上方的狐狸眼滴溜溜望着我转，“我记错啦~视帝是你的沧海你的巫山，不过他没有去现场，是程岩替他领的奖。”
我剜了她一眼：“什么巫山沧海，不要乱讲。——你说他没有去现场？”
“是啊。”宋怡青笑眯眯地扬了扬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送上来的酒，“这几年很少有获奖人不去现场领奖了，再说了金鸾奖是国家级奖项，视帝视后的颁奖人是省部级领导呐，放领导鸽子太不给人面子了吧？所以呢，南陆不去现场，上头就商量着，要不干脆把视帝颁给曾明朗算了，赵斐然也是这么想的，游说了一阵子，上头都松动了，本来你今晚就真的能玩一把视帝了哎，结果还是给了南陆，你说气不气？”
我的酒早已饮尽，手指却愈发用力地抓着杯子，直抓得关节发白，明明磨得平滑无比，连棱角都又钝又滑，却硌得手心发痛。
我犹如从一场恍惚的梦中惊醒。
过了几天了？那天南陆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没有回来找我，而我也没有找他。心照不宣似的就这样轻而易举断了联系。
我本来想鼓起勇气给他打电话，然而摔坏的手机也摔碎了那通没有拨出去的电话，摔碎了我花了几年构建出来的信心——我因为怕见着他，不敢去参加任何一场颁奖礼，哪怕主办方会把我们安排在相隔最远的地方，保证我们低头不见抬头不见左右转体都不会见；我的勇气是小容量的充电宝，一次用完满格电，就只能不甘愿地断电，任由指示灯啪地灰暗下去。
摔碎的手机也给了我自欺欺人的很好的借口。
看吧，我手机都坏了，没办法和他联系，只能等他来找我，等他回家。
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借口了啊。
麻木许久的心终于从心尖尖上开始泛起一丝苦涩，痉挛随即蔓延到全身。
他到底，现在在哪儿？为什么不找我呢？
王坤伦和他是什么关系？他是不是觉得我给不了他什么，所以宁可选择王坤伦？
想到这个可能性，我觉得心口被捅了一刀，呼吸变得急促，后知后觉地发现胸口的衣料被我自己攥得死紧。
宋怡青的目光灼灼地笼罩在我身上，意识到失态的我装作镇定地把自己的手缓缓拿下来，放在膝上，在宋怡青看不到的地方紧握成拳。
“谁知道南陆这两年怎么搞的，颁奖礼都能缺席。”我说。
然而太想表现得正常，导致我反倒分不清自己现在说话的语调神态是不是透着一股“伪装正常”的不正常。
我只好又往后靠了靠，让自己舒服一些：“没什么好气的，最多是程岩又多得意了几分钟。”
我错觉自己被架在一口小火慢炖的锅上，慢悠悠炙烤得我满心焦躁，满脑烦扰，一团灼热的火焰在血液里左突右撞，把鲜血熔炼成岩浆。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口闷得发慌，急需一个出口释放。
我呆呆地望着在指间转动的手机，这样望了两分钟，眼看裹金的黑边晃出了海豚流线型的弧度，才回过神，低声说：“那我去找曾明朗吧。”
宋怡青露出了微笑。
赵乔：嗯。准备好东西等我。]
曾明朗：是！]
我恶劣地笑了笑，敲击几下屏幕。
赵乔：那你现在应该喊我什么？]
对面静默了几秒，传来了回答：
曾明朗：是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