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宝玉那天回来,就做了个梦。
非常奇怪的梦。
梦的开始彷佛是个夜晚。而甄宝玉入睡本来也就是夜晚。这使得他从一开头就将梦境与现实混淆起来了。
在夜晚,他坐起身来,惊愕的看见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有昏黄的灯光,里面映出了一个人,是他自己。
夜晚、镜子、灯光、镜子里的自己。这一切到底是哪里特别呢?正因为想不出来,甄宝玉看得更仔细了,而镜子里的他自己却神色如常、稍微有点倦怠的、倚在床边。像是要睡去、又像是已经做着幻梦的样子。
甄宝玉忽然就扑在了镜框上,撞得镜子都晃动起来了。镜里的人还是看也不看他的。
到底谁才是他自己呢?床上的和关在镜子里的?哪里才是现实呢?有灯的卧室和昏暗的镜中。
甄宝玉听见了隐隐的歌声。
听见了歌词,但是不能懂。应该是某种夷语吧。或者是龙朝的什麽方言?他向那歌声传来的方向望去,什麽都看不见。试着走了两步,看着两壁有文字,流水般过去,也不是华文,不知是什麽字,幸而倒也没什麽奇怪的东西出来,於是就走过去了。
他看见了朦朦的光。走过去,光就越来越具像,好像是又一盏灯。
而歌声却渐渐的弱了,彷佛他走了岔路,与歌者错肩而过。
可是他刚才走过来的地方,哪里有岔路呢?甄宝玉茫然回顾,动作好像大了点,惊起灯下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刚才猴在那里,甄宝玉没太注意,还当是什麽盆栽、动物骨架一类的东西。如今这两人都回过脸来,甄宝玉才发现他们是人但是奇怪,似是而非的,又像是夷妖。
听说顶凶的那种夷妖,是会吃人的!甄宝玉心脏别别的跳。结果那两位比他还要害怕。一个跳起来,“当啷”就什麽东西掉到了地上。另外一个则是想跳,又像撞到天花板一样闷回去,捂着胸咳嗽,连咳都不敢咳得很大声的样子,更让人听了难过。
“你身体不好麽?”甄宝玉忍不住问。
跳起来的那个人也同时发声:“你是谁?”
用的竟然是华语。
甄宝玉就放心了。因为夷人天生舌筋硬,说起华语来永远都是怪腔别调的,更别说夷妖了。
此人既然能说华语,那就不是夷物了,至少没有吃人的危险。甄宝玉这才敢走进他们的灯光中——看他们的灯,像是龙灯,但又没有那麽乾净气派,反而透着一股寒伧气。甄宝玉奇怪的拧着眉毛:“这是什麽?”
“你说电灯?”一个人持续揪心的咳嗽中,另一个人反问。
甄宝玉莫名的看向这个人,忽然大愕:“你怎麽长得像——”
像是懂贝街上的铰花人,又像是船上的逃亡者。或者说介于两者之间。甄宝玉想说,才发现那两个人的名字,他也一个都不知道。这也真是奇了怪了。
“你有兄弟姐妹吗?”甄宝玉又问。
“你先说你的!”这个撞了脸的道,“你从哪走进来的?”
“就那——”甄宝玉回身一看,又呆了。陈旧脏小的墙壁,哪里有他走来的通道?
“你是什麽人?”撞了脸的更严厉了。
“我”甄宝玉忽然也不太记得自己是什麽人了,只是侧耳一听,歌声竟消失了。他情急之下,就哼了起来:“。六五六、五六五六五。仩仩仩仩仩。仩六仩乙仩”
“这个歌。你们刚才听见这歌吗?是歌带我来的。”他说。
“啊,565/6.5656/”咳嗽的人中场休息,也跟着哼了一下。
“艺术家?歌手?搞行为艺术的?”撞脸的人困惑地问。
“”明明是华语,甄宝玉却不太听得懂。而且这些人的华语也怪,明明字眼儿不差,但说起来就透着股仓促与贱薄,哪有神龙子孙的庸容底气?
“你要不还是先救人吧?”甄宝玉提议。那位咳嗽的人哼了一句音乐,就又咳上,眼瞅着都快死过去了。“不会是肺病吧?”想着又随口补了一句。
“肺结核?”撞脸的人已经回去检查咳嗽的人,一边也是随口应一句。
甄宝玉正想说,结核病菌自从用龙微镜照出了病源,并找出相应的药物杀了之後,整个文明世界都没有人得了罢?那边厢撞脸的人给咳嗽的人喝了点药水,咳嗽的人略止了咳,忙忙道:“没有,不是。如果生了结核,狱里不是要把人都活埋了,免得传出来。决不是的。”
撞脸的人却心存疑虑的离他远了点:“你不是从牢里跑出来的?”
“不是。不是。”咳嗽的人连忙摸证明文件给他看,“是患了癌症,才把我放出来的。”
“犯人生了病就可以放出来?这是哪门子王法?”甄宝玉插嘴。他觉得新新。
两个人倒都没理他,只是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声。撞脸的人就对咳嗽的道:“你这病还是到大医院。我哪里办得了?”
“您也摸得到我这儿有个包,您把它起出来就完了。”咳嗽的人指着胸口道。
这还用得着摸?都红肿隆起了。怕是碰一碰都该疼得厉害。
“你不懂,这个要先检查,拍片子,再——”
“大夫,我知道,咳咳!你们都、不知道,咳!就帮我切开,拿出来,就成了。”咳嗽的人发急。
撞脸的人好像也明白了什麽,帮他顺着气,道:“那我试试,就是——”
“钱要先给!”外头忽然兴起一声女人的尖嗓子,把甄宝玉吓了一跳。接着,那女人直接推门把脸伸进来,猛见甄宝玉,也吓了一跳:“哪来的这是?”
“艺术家。”撞脸的人随口道,“有钱。”
女人看看甄宝玉衣裳贵重,更害怕了:“他会说出去吗?”
撞脸的人跟咳嗽的人就一起看着宝玉。
宝玉呆了呆,忽然福至心灵,解下荷包给他们一个金银锞子。女人接在手里,连手都抖了,这这
撞脸的人也忽然福至心灵,指着他们两个道:“这位病郎君情况特别严重,诊金我正要收得高些,这位金郎君是病郎君的朋友,就赶来送钱了。”
“哦哦。”女人笑得脸都皱了起来,“这位郎君姓金?”问着宝玉。
宝玉恍惚之间,连自己姓什麽也不记得了,似乎金这个字也是熟的,就点点头。
女人出去了。撞脸的人拣起柳叶刀,比比划划的就要开胸。甄宝玉看着害怕,随着女人一起出去。
女人因他是使了大钱的,不敢怠慢。泡茶来请他吃。宝玉嗅到涩重,总不肯吃,过会儿口乾了,去拿茶杯,只是手指碰到杯子,甚为腻滑,又缩回来,一只手白白难受得不知往哪里搁,忽见茶具上几个字: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之类之类的,意思既唐突,形状也缺划乱制,不知所云,只得瞠目。那女人在旁意思却怕他无聊,絮絮谈些闲话,说是猪肉又涨了,吃不起饭。宝玉问何故?女人道是猪瘟。宝玉便道:
“瘟病何以不治?又豚者,畜基也,历年应有冻存。一地见瘟情,即封之,他地庶可保全,辅以冻肉,并他畜也可代补,俟瘟地杀的杀尽、救的救起,健康的又补上了,当中何以民为之剧苦?”
女人又道:不苦不苦。哪里苦来?都幸福得紧。
宝玉见她说话只管夹缠,无可奈何,俟她话语停一停时,问她与屋内人是什麽关系。
女人道:“他是我老公。”
虽然用语粗俗,宝玉听懂了。登时愕住。原来这女人皮肉糙黄,彷佛撞脸的人该是她儿孙辈才合衬。
这女人虽然粗放,仍有些女性的本能自尊,见宝玉僵呆,立时觉着了,不好意思的替自己挣脸道:“你看他,多亏我不嫌弃,肯与他婚姻哩!”
宝玉愿闻其详。这女人说得上脸,就如饮酒上头,叫她停都停不下来了,就口软舌滑,描摹她丈夫当年如何获罪。乃是因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但阶级成份不对,结不了亲。那阶级高的还去见阶级低的,竟然把阶级低的毒死了。老鼠药是撞脸人药房里卖出去的。公安来取证时,撞脸人一开始却没有配合指证那阶级高的,於是也获了罪,药剂师也当不成了,贬落这僻巷里作个赤脚医生。搞不好还要当坏分子关进牛棚里,若非这女人愿意帮他改造好,以根正苗红的贫农女儿身份下嫁於他,看他到哪里讨老婆咧!
女人说得颇为自得,宝玉则似懂非懂。一时间屋里手术做完,咳嗽的人裹着布条出来,走得慢跄,面色却好多了。撞脸的似想留他们坐坐,看女人脸色,便不敢留。倒是咳嗽的问宝玉是否要同行。
宝玉也无他事,便与他一起出来。咳嗽的道:“多亏你恩义,明明与我素昧平生,还肯替我出钱。我这里有个东西,是好东西,是个真玉,只不过大夫两口子拿了去哪里换钱?放着怕他们还畏祸,必不肯要的。看哥哥也非急用金银的,这物件你若不嫌弃,便拿去。”说着拿出一个印来。
宝玉一看,是个小小的玉印。在这些人看来,恐怕是个玉就是好的。只宝玉将这些东西看过多多少少,手中的玉,竟是石质多、玉意少,哪里值什麽钱呢?却那石质也青细,抱朴含玉,又依着纹理刻出莲纹来,到印底结成字。刻痕浅浅,似乎刻者力气不够,那字结得也非华辞,却是葳蕤。宝玉就奇问:“是你刻的?”
咳嗽的摇头道:“我哪里会呢?是那关小号的你不知道什麽是小号?唉,我也饿了。看前面有卖馄饨的,吃一碗去?”
宝玉点头,也是有些饿了,进得馆子,看桌腻椅偏,当垆懒散凶悍,就下不得口去。咳嗽的自己喝了两碗,当中宝玉又问:“你说小号”咳嗽的以目示意,不让他说。宝玉只能忍耐。幸亏咳嗽的吃得倒快,彷佛前生饿鬼投胎,几乎连舌头都咽下去,倒也不咳了,或许撞脸的真妙手回春。
一时吃毕,当垆的要钱,咳嗽的看宝玉,宝玉原是习惯跟班替他会钞,他那些金银锞子只是结福彩、并打赏用的。此时只当打赏,他又去掏。也晓得金锞子太贵了,要挑个银的出来,那咳嗽的一眼瞥见,忙按住,自掏铜钱结了帐,拉宝玉出来道:“不过两碗馄饨,你给他金银则甚!你是哪里人?”说着狐疑的盯着宝玉。
宝玉不喜他目光,道:“我实没带铜子儿,你有,便与我换些。”
咳嗽的一顿足,道:“亏得我牢里攒了些工钱,你又仗义,也罢,我就分些予你。”说着伸手入怀摸钱。
宝玉问:“你在牢里也有工钱?”
咳嗽的触动牢骚:“他们将犯人做苦工,又不发钱,只给分来抵刑期。这也罢了,只恨我抵完刑期,他们又不敢放我走,硬押我在牢里工作。末了新犯人也当我是犯人,举报我;新领导也忘了,还问我不住在牢里。他们直要把我在牢里关死了才甘。”
宝玉不懂:“他们为何不敢放你?”
咳嗽的说来话长,宝玉又好奇,使了几个锞子,咳嗽的答应从头说起。原来他本是此地人,家贫,当时白党得势,要纵兵,拉了他去应伍,与红党打起来,人心涣散,打不几招,尽皆投降。红党得了中原,还纵剩勇追穷寇,追到白寨去,他又被白党擒了,因着他已经反覆两次,不敢重用他,後来想派细作到红城,又派了他去。他一入城,却不料红党如今已将人人入册、比甲相连、一个监视不到就举家连坐的,因此人人自危,一见个生面孔,即刻捉拿送官。他进了狱里,红党审他也无甚大恶,只是彼时将红军们一个个都捧成天神也似、又将白寨说成万恶无疆,要民众慑服的,若他这样反覆被俘、又晓得白寨也不过是普通人间的,若放出去,说几句真话,总归叫红党面上无光。长官的意思不肯放。这时候也没什麽王法,不过是奉着一个红帝在上头,说是孝敬红帝的,便诸事都可做。当时长官说此人反红,便不可出狱。若有人说他按律该出去了,只要质问一句“他出去了反红,你担责麽?”无人担应,便罢将也。更晓事的,凭什麽律不律,只要奉红帝才是律,其余哪里问得。
这俘虏的便困在牢中,没天没日——倒是有个日,那红帝便被奉为日头——只是任何阴影都被视为对日头的冒犯,只好全消灭了。俘虏没有被打死,只是关在牢中,也算幸运,关到三十年后却再也忍受不得,哪怕身死,都想在牢外走一遭。他正打死一只老鼠,想到老鼠尚能出去,而人不如鼠,越发恼甚。恼急了逼出个计来。这时候粮食短少,狱里自然也比之更差。打死一只老鼠,就炖了肉改善伙食。俘虏的留条鼠筋,自己割开胸上皮肤,将鼠筋塞进去,用头发缝合,忍了月余,缝合处看不出来了,鼠筋在里头做怪,人发起低烧来。他再加上故意咳嗽,请求看医生。拍了个片子,胸上还真有个阴影。当他是肺癌,这才放他出来。他咳却止不住,乃是鼠筋在里面发炎了,故求野医取出来。
甄宝玉听罢,似信不信,正在唏嘘,那咳嗽的看他文雅,想是会文的,反求他替自己将故事写下,替他伸冤。
甄宝玉也怕惹事上身,推脱道:“承君多情信我,只是小子笔疏,一时也不知如何写得的。”
咳嗽的道:“咳!这又算什麽?你只管替我写几行字下来,我识字不多,你写了给我读读,我先记下来。以后遇到别的有良心的写书人,再帮我写便了。若有青天大老爷出来,我好拿状子去鸣冤的。实在不行,我想办法寄出去,寄白寨、寄美寨,总要叫人知道我的冤枉。有你的金子,想必也能买他们多写几页。”
甄宝玉一时嘿然无言,手在袖中,摩及玉石莲印,猛想起:“你说这印是谁刻的?”
“哦,是个年轻人,冤枉得紧。本来有个女郎想嫁他,只是成份太差,攀不得,他本不嫌人家,那女郎自愧,不想误他,又心中憋闷,饮药欲亡,他想救没救下,人家反说是他杀的,就也关进来了。牢里做规矩,总从认罪为先。他不认罪。说你们每一个人都拿着杀她的刀,只我是没有倾下那剂杀她的药的。那还怎麽办?打呗!打了他也不认。我们看不下的也劝他,你看家里有两亩田的都打杀了、跑了头牛的都关半辈子,你这毕竟死了个人,只关你个无期,认认也便罢啦!他只不肯,说有即是有,无即是无。牢里生气,关他小号。哦,你不晓得,小号便是畜牲样的一个坑,你躺进去连坐都坐不直的,没人跟你说话,有时丢个糠窝,有时连水都没有,这样关一个月,你怕要疯了。我可怜他,搀他出来,我去,动作轻些,免得他忽然起来,要折了腰的。他说我有一点善念,就将这印给了我。也不知他关那麽久怎麽还没疯的。我若有本事,真要把他一起带出来才好。”
甄宝玉唯唯喏喏。
咳嗽的道:“你看,牢里故事多不多?你写不写?”
甄宝玉陪笑道:“你说他是冤枉的,也只是听说对吧?”
“判案的还不是听说!又不肯好好听人说,总是他们觉得不顺眼的就处置了。他们犯的错肯定比我多。”咳嗽的道,“你且坐着,我去买纸笔来,你替我写上几行,我揣着,也算这几年遭遇有个字纸儿记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