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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第一轮第一字 Je 我

    饥食渴饮,也不过一周余,布鲁诺找到了老妇人的亲生儿子。



    并不是寨子,而是一个平和村庄里、一对虔诚的村民,收养了这个儿子。他在十来岁时与老妇人分离。老妇人死前最後的心愿是与儿子团聚。布鲁诺想帮她完成这个心愿,也不枉用了她的脸皮。



    当这个儿子见到布鲁诺时,反应却非常的激动、生气,乃至厌恶。



    他叫道:“你来干什麽?”飞快的看看甄宝玉,非常忌惮的样子,“这又是你什麽新的同伙?”



    甄宝玉举起双手,想表示自己是无辜的。



    但是这个儿子自己迅速判定了甄宝玉的无害。於是脸色更厌恶了。像是一个急着上班的白领,路上堵着一坨不臭的屎。如果是只狗还叫人有些畏惧,然而是条干屎撅子,纵然无害,那岂不只剩厌恶吗!



    “你们到底想干嘛?”他一副能躲多远想躲多远的样子。



    布鲁诺也有点愣:“我,嗯,多年不见你还好吗?”



    “好!”这个儿子像被踩到尾巴的狗嘷起来,“你被他们抓走几天不回来,我差点饿死,为了不死才跑出去的,你知道跑过多少地方吗?好不容易我现在的爸妈收养了我。你想让他们知道我是吉普赛的孩子,把我也抓走,让我又饿死吗?我现在都准备讨老婆了!你让我老婆都讨不着吗?!”



    甄宝玉觉得这说得太过分:“对生身母亲,好歹——”



    “你懂个屁!”这个儿子一脸“胡不食肉糜”的表情啐他。



    甄宝玉缩了一缩,想想不由得委屈起来。可是布鲁诺此时已经做出了反应:



    “不用担心。我只是来看看你。你过得好,不需要我,我就走了。”



    这次轮到这个儿子有点愣:“就这样?不说你就只剩下我了,你一定要我守在你身边,给你养老送终?”



    甄宝玉想起来,这话彷佛是上个任务,那打坏了拇指的老婆子对她的儿子说的。然後她硬把儿子要回了身边,然後



    哦不过,布鲁诺又不真是这个儿子的妈妈,所以缺乏留恋也是正常的吧。



    可是为什麽布鲁诺接着又无比真诚道:“以后你如果心里难受,至少想到,有这麽一个人,她很爱你。就算实际上不能帮你做什麽,至少心里是很爱你的。”



    “”“”甄宝玉和这个儿子的成长环境中显然都不怎麽强调一个“爱”字,顿时全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这个儿子当时简直想要打布鲁诺了。甄宝玉顾虑到好歹是队友,张着手打算劝架,确实也没有勇敢到就跳到当中拦住的程度,还是这个儿子自己缩回手去,大概毕竟顾虑到母子之情。他就是气呼呼的嘴犟:“你踏马又没管过我,说什麽乱贼娘的!”



    暂时不管用词太粗这个问题嗯总的说来,甄宝玉还是理解他的气愤啦。



    布鲁诺却好像哪里的神经短了一截,认真的重复:“真的很爱你。”



    这个儿子实在被恶心坏了,打都不想打这个老太婆,骂骂咧咧的走了。



    布鲁诺也对甄宝玉说:“走吧。”



    “这样就走了?可以吗?”甄宝玉这时候又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布鲁诺误会了,道:“那歌太古老,这小郎君也不会晓得的。我们去寻老成些的吉普赛。”



    他们没有走出很远,遇到了一口井,和井边打水的女人。



    井小而深,没有工具的话,像他们,是难以从里面喝到水的。女人看他们这样乾渴很可怜,就给了他们水喝。



    布鲁诺喝完水之後道谢:“善良的太太,愿神祝福你。”



    “”甄宝玉看了布鲁诺一眼。受教会追杀的他,不应该是不信神的才对吗?难道现在是在经营人设?



    但看起来又这麽自然与温和!



    给水的女人也感觉到亲近,不觉抱怨起来:如果神真能帮她,让她重新获得生育能力就好了!她的前夫因为不想再要孩子,让她失去了生育能力,之後前夫却死了,她如今不能生育不就是残缺的女人了吗?谁还会要她呢?



    “神会的。”布鲁诺道,“每个人都是神的。就算一切凡间的附着物都失去,神的气息都还在我们的身体里。”



    语气出奇的平静而坚定。



    甄宝玉觉得不适。他从小到大受的教育是:龙维持着这个世界运作。而人类作为龙最宠爱的物种,得到授权来统领这个世界一切生物。神明什麽的嗯,一切事物确实都有灵性,那是可以用龙力来驭役的,除此之外谈什麽淩驾於一切之上的神,都是异端邪说吧!



    打水的女人也顿了顿。似乎是被布鲁诺慑服,而不敢反驳。她过了片刻嗫嚅着问:如果神爱她,会给她一个男人吗?那麽孩子的事又怎麽办呢?]



    甄宝玉这时候才想起来:上个任务里,这个女人是嫁给了老妇人的儿子。一个成份不好讨不到老婆、一个不能生育嫁不着男人,两人搭伙过日子。老妇人却总是嫌弃媳妇,最後气得媳妇跟她打架撞碎了她的盆骨,大家都悲惨收梢。



    这个任务里,换了布鲁诺来攻略,会不会反其道而行之,介绍这个女人嫁给那个儿子呢?



    布鲁诺只是凝视着这个女人,说:“我想,神对每个人都有期许、都有计划。如果你现在的生活,不是神希望你做的,那麽祷告神帮助你找到力量来改变。如果你现在的生活,就是神希望於你的,那麽祷告神帮助你强健筋骨来忍耐。任何时候,我们都祷告神赐给我们智慧,来分清这两者。尤其找到神寄望於我们的计划,以从人类的局限里再进步一点,来荣耀神。”



    女人呆了一会儿,掩面而泣,从抽泣的指缝间问:“你是谁呢?你难道是弥赛亚吗?”



    “不是。我也是罪人啊。只是从罪里面共鸣於罪,而想以此从罪的里面打开一个缝隙,让光照进来,让力量伸长啊。”布鲁诺平静得像是阳光。



    女人抽泣着走远了,甄宝玉才缓过一口气来:“那麽您真是信神的?可为什麽教廷说你是异端要杀你?”



    “人类的局限性就在不知道自己的局限,而在过份的自信中,滥用了自己的力量,不知道造成的後果是他们无法挽回的。”布鲁诺道。



    “可是你确实说太阳是中心,取消了地球的神格吧?”甄宝玉背诵他被教廷颁布的罪状。



    “假设一个东西不动,另一个相对於之发生了改变;与假设另一个不动,而这一个相对於之在运动,这是一样的。”布鲁诺示意甄宝玉可以绕着他走几步,“如果只有太阳与地球,其实哪种计算方法都一样。可是还有这棵树、那块石头,如果是我在绕着你动。它们相对於我们的位置,时而顺行、时而逆行、退行,用本轮加均轮的辅助,计算都太复杂。何不这样,以你绕着我来计算,其他物体的状态一下子就简明了。这样计算简单而准确。这是测量与数学。如此而已。测量与数学只是阐明神创造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如果认为现存的规则会败坏神的荣光,这才是渎神。”



    “所以你真的是信神的?”甄宝玉觉得需要进一步的确认。



    不过还不需要布鲁诺下保证,给甄宝玉确认的机会就来了。



    一群蛮人,腿短短的,脸扁扁的,眼睛小小的,肤色枯黄,肮脏而腥臭,用一群步兵拥着一队马兵,包围了这里,并且很快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一起,咆哮着要他们交代谁是信神的。



    似乎教廷的尖兵之前在保护着传道士四处扩张地盘时,跟这些野蛮人的一个村庄起了冲突,并且用上帝给的武器狠狠的教训了那些不开化的人。试图以武力将语言所不能完成的任务送进敌人裂开的脑袋里。



    不幸的是那些野蛮人不能理解这份好意,於是他们分散在各处宜居点的青壮年们得知了这个消息,都武装起来了。如果敌人不介意赶一点路来得罪他们的话,他们也不介意赶一点路去回馈敌人。虽然他们不确切的知道得罪了他们的一个个人都到了什麽地方,但他们对於群体的观念是很强的。敌人群体所在的方向,难道可以瞒过他们吗?



    如果用神的名义就可以来打扰他们的话,那他们就准备把这名义都斩去。如果别人觉得武力比语言更有效的话,那他们倒是有同感呢!



    所以,谁是神的信徒?他们恶狠狠的问。



    村民们全都退缩了。这绝不是一个可以公开出头、争取信仰自由的场合。他们先是保持沉默,当蛮人把沉默当作反抗时,他们就表示他们跟宗教活动完全没有关系,但是蛮人觉得这种撇清还是太滑头与含糊。於是刀箭下的村民们不得不明确表态了:其实他们都是教廷的反对者,只是慑於统治的威力,而不得不屈服。他们努力工作、对任何政府都是有用的。真的。他们全是好人!



    在这个还算体面、保守、善良的村镇里,居民们一下子全成了受苦受难、反政府的、任劳任怨的好人。



    蛮人都觉得这太扯了。他们从当地的教堂里拿出圣像,丢在地上,让居民们踩,以此来判断他们的可信度。



    於是居民们就都踩了。甄宝玉看到打水的女人。连她都踩了。如果蛮人们叫他们唾,他们也会唾的。他们安慰自己说:神如果真的存在,一定是非常慈爱的,知道他们不得已,会谅解他们的。而神如果不存在那踩了也没什麽要紧吧!



    人类就是这样善於自我开解的生物。不然怎麽活下去呢?



    只除了一个非居民。



    村口的水井被和本地居民一起赶聚来受搓磨,布鲁诺也没有特别抱怨。被威胁谩駡时,他也没有太多表示。在那麽多人里,蛮人也没有特别注意到他的沉默。可是一个一个的人被拉出来交投名状时,他就显山露水了。



    他不踩。蛮人咆哮着质问他时,他点了点头。是的,他是神的信徒。他不能否认这点。



    於是蛮人把他绑到了火刑台上。



    甄宝玉心里别别的跳。这是要死人了!那大夫明明说过不能死人的!死人,任务就要失败。一失败,下一次任务,还不知要受到什麽肉体惩罚!小号他是绝不想再关了。必须想出个办法来!



    在甄宝玉还能想出办法之前,蛮人又有了新主意:仅仅只是烧死还太便宜了。而且这个人的面容太平静了,彷佛烧死是遂了他的愿、给了他荣光似的!简而言之,太英雄了!对俘虏们也是个不好的榜样。



    蛮人们希望这个人死得尽可能的凄惨、卑贱,并让俘虏们都引以为戒。这倒也简单。他们的文化中是有很多肉刑的,都是惩戒与警示为目的。譬如说,剐、点天灯,还有五马分尸之类。



    所谓剐,理论上说要割一千八百刀,最後一刀才戳入心脏,那个时候犯人心脏应该还是跳动的。否则就反过来惩罚刽子手。可惜蛮人们不确定自己能否掌握得这麽精细。那也无妨。只要割几刀,意思到了就好了。一千八百刀什麽的倒不必非那麽精细不可。唔,他们至少有刀。



    还有点天灯,是将肚肠拉出来,当灯芯来点。不过这个做法需要受刑者肚子里有足够的油脂支持。布鲁诺的肚子瘦瘦的。蛮人们恐怕他不能点得多顺利。那也无妨。实在点不着时,再把他抛进火刑架里好了。唔,这个村镇里有着教廷主建的火刑台。



    至於五马分尸,蛮人们确实有马。不过当他们确实把马分别套在布鲁诺的四肢往外拉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问题。马匹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受刑者的四肢拉断。似乎人体的构造比人类自己想像的还要强韧。如果受刑者哭喊求饶、俘虏们都瑟瑟发抖,最後一起谴责上帝并向蛮人们奴颜乞告就好了。可是布鲁诺没有求饶,只是大声嚎叫,叫声太过恐怖和响亮,蛮人们不得不把他的嘴堵上了。他的手臂关节脱臼了,但确实没有拉断的迹象。有一匹马甚至因为使力过猛而跌在地上。俘虏们之间起了阵窃窃私语,似乎把这困难与抵抗视为上帝插手了的迹象。



    蛮人们停下来,讨论一下,决定将分尸改为他们更拿手的“拖死”。就是将受刑者绑在马背后,跑一阵,拖得血肉模糊。可惜要跑出一段距离。没有在俘虏们面前直接撕开来得有冲击力。蛮人们最理想的构思是:一边剐,一边将四肢拉断,这时人还活着,肚脐里拉出肠子来点着,人还能喘气,再丢到火刑架上烧死。这个过程中受刑人随时求饶,还可以被戏弄一番。



    理想是丰满的,实操很骨感。蛮人们向现实妥协了。他们把布鲁诺从绳索与马匹刀子的中心换到另一匹马上,以便拖拽。这个过程费了点手脚。而布鲁诺的惨状刺激了甄宝玉。他扑向布鲁诺,以一种保护的姿势。尽管他实际上没有扑腾两步就被打倒了,但这像星火一样的点燃了俘虏们。他们不再屈膝默默的服从,而是尖叫、骚动,不知是出於恐惧还是反抗,又或者两样本质上是一回事。总之场面乱了。有一个俘虏,呆在最外围,看到换下来的一匹马经过他身边,忽然像跳蚤一样弹到马背上,用力拍打,向外面跑。



    蛮人们大喊着动起来,俘虏们也动荡。整个场面失去控制。扭打整整半天之後,俘虏们逃的逃、死的死,剩下只有一小撮,而蛮人们也有伤亡。教廷的救兵来了,蛮人们暂时退却。



    教兵们将布鲁诺从束缚中放出来时,感情是很复杂的。归根到底一句话,他们无法了解布鲁诺的所做所为。



    布鲁诺当时也没有力气解释了,只是用目光向天空示意,意思是天上的父知道就好。



    随军神父看出他已经濒临死亡,为他作临终祷告,并问他还有什麽话要说吗。布鲁诺作了回答,嘴唇轻轻颤动着,神父把耳朵贴在他血污的嘴上才能勉强听清:人体是祂创造的,人类真的有权柄折磨祂的创造吗?人类相信自己有智慧决定自己什麽时候有权柄吗?



    以及“”。



    甄宝玉忽然听懂了这个字。“我”。确切的说这不一定是听觉,甚至未必是视觉。而像是一个灵能忽然打到了他的脑海中。他的视野模糊,眼前的东西淡去了。隧道在他身边后退,包括那些闪光的字。他现在可以看懂其中的一个单词了:“”,“我”。



    我@#%#¥#¥,我¥¥(%(&%



    他回到了他的房间中。夜灯朦柔。晴雯俏丽的眼睛在帘子后闪出来:“公子,还不睡?要看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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