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跨越位面的乐章。
他早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十指一遍又一遍地在琴键上抬起落下，抬起再落下。
洛澄疯魔一般地重复极难把握完美的半音阶和轮指，即便双手已经秀出了一朵幻影之花，但他仍旧不满足地苛求至臻。
流畅，更加流畅，更胜一筹的流畅。
完美，绝对完美，天衣无缝的完美。
从头至尾，最后一次，一气呵成。
暴雨梨花般密集的音符铺天盖地地鸣响，加了强音的曲谱竟然让人听出了一种头皮发麻的一往无前的豪迈，脊背发凉。
当他再也抬不起胳膊因此不得不从演奏状态中退出来时，淋漓的汗水已经彻底打湿了整套礼服。
“啪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骤然响起的掌声哗啦啦地响作一片，几乎练丢了魂的洛澄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他僵硬地转过身来，脸色有点用力过猛后的苍白。
不知何时，偌大的琴房中已经站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一身优雅燕尾服的莱布伦·高德教授正站在前排的正中央，面带欣赏和震惊地鼓掌。
白墙上的时钟，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莱布伦负责教学的音乐课早已结束，最近被钢琴联赛缠得头壳疼的他此时如释重负，忍不住跟贵族学生们提了一耳朵洛澄在琴房练习的事，于是就被汹涌的群情给裹挟到了这里。
来到这里之前，学生们多是有不忿的。
他们是谁？
是贵族的子女，是整个社会阶级中地位最高的存在。自视甚高不是他们自以为是，从小接受的精英教育和卓越的遗传天赋让他们有资本无比自信。
他们虽然没有参加过三年一届的南部省贵族学院钢琴联赛，不清楚自身的实力水准，但是莱布伦略显失望的眼神还是深深刺痛了他们的自尊心。身为天之骄子的他们，拥有比常人更强烈的自尊心。
而越是强烈的自尊心，在受到刺激的时候，恼羞成怒和憋屈的反应就会越剧烈。
然而良好的家教和教育让他们依然保持着礼仪和克制，但是有一点毫无疑问，那就是他们眼中全都燃烧着对这个教授请来的所谓救兵的熊熊火焰。
当身着华服的贵族少年少女们随着莱布伦来到琴房外的时候，一阵缠绵悠长绕梁三日的旋律已经让他们感受到了一丝意料外的气氛。
洛澄的最后一次竭尽全力的完整演奏，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已经把琴声直直地贯穿进了他们的灵魂。
一曲终了，他们甚至还没从震撼的艺术环境中回过神。
然而不知何时，他们的呼吸已经压得微不可查，不知不觉地走进了琴房。
他们见到了那个坐在钢琴前面肆意挥洒着自己才华和天赋的潇洒背影，听着犹如天籁般的琴声，心里积攒的不满瞬间随风而逝，从呆滞到震惊再到不假思索的五体投地。
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惊艳绝伦的天才！
他们发誓，这辈子从未有见过如此富含情感的演奏。
神圣苏诺帝国的钢琴大师们，绝不是非议中的那样有名无实。正相反，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拥有顶尖的绝佳琴技。们或许有着举世无双的创作天赋，或许有着惊为天人的精湛技艺，每一位都值得收获这个帝国最挑剔的一批人的长久而热烈的掌声。
但，从来没有，无法想象。
作为一名钢琴家，最卓越的优点能如此不讲道理地集中于一个人身上。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一个与他们同年，甚至还要小上一些的少年。
洛澄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遗世而独立的气息，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璀璨的光芒，让这群桀骜不驯自命不凡的少年少女双眼中，绽放了缤纷的色彩。
洛澄嗫嚅着，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摇摇晃晃地从钢琴前站起来，下意识地鞠了个躬。
当他直起身的时候，这群看上去光鲜亮丽的贵族少年少女们，已是齐刷刷地低头致意了一片。
事实上，莱布伦教授才是最震惊的那一个。
身为专业的钢琴教授，浸淫此技数十年的自己比学生们更清楚地明白洛澄当下的表现代表什么。
当然，出乎他意料的，是这群平日里无法无天惯了的小公主小王子们，竟也会如此发自真心地敬佩甚至崇拜一个人。
一个平日里他们完全不用放在眼里的没落骑士家族的少年。
他刚想向大家介绍一下洛澄，但是身后激动异常的学生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只是一瞬间，洛澄就被团团围了起来。
少女们还勉强能注意自己的礼仪，提着裙摆扶着丝帽，和洛澄保持一步的距离，排排站成一个半圆，用兴奋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少年们则是一个个几乎挤作一团，扯着自己歪到天上去的领带或者领结，抢着跟还没反应过来的洛澄握手。
莱布伦很伤心，第一次的，他觉得自己的风头和权威被一个小屁孩抢走了。
一大把年纪了的教授确实有称呼洛澄为小屁孩的权力，但是想到这里，莱布伦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更多的暴击伤害。
这些学生！真是一个个不像话！
竟然还有说老夫不如这个小子的！？
莱布伦教授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原本他们还是有些嫉妒的，完全不服凭什么一个外来的家伙能够得到教授如此之高的评价。
如果洛澄只是比他们优秀一些，那他们嘴上虽然不说，但是绝对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但是，当学生们看到洛澄的表演第一反应不是好厉害而是震惊的时候，就代表他们完全将洛澄放在了另一个层次上了。
一个让自己崇拜得不需要理由的层次。
嫉妒？那是什么？能吃吗？
当然是高喊“啊啊啊”然后高呼“我可以”啊。
精准清晰的大跳跃，如鱼得水的单手上半音阶，想想都手疼的四五指颤音，狂拽酷炫到没朋友的回旋曲式，无论是左手还是右手，随便揪出一个小节，都能让他们津津乐道许久。
现在即使莱布伦教授的表情再难看，他们也迫不及待地要用最浓烈的情感喊出。
“教练！我想学这个！”
教练：我他喵的还想学呢
叽叽喳喳的声音吵作了一团，声音几乎是从莱布伦教授的左耳直接挤出了右耳。
“教授，以后他会成为我们的同学吗？”
“教授教授，我可以一起去看比赛吗？我只要最后一排，拜托了拜托了！”
“教授，我决定了，把我的参赛名额让出来吧。一定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钢琴！”
可怜教授一把年纪，还要被精力充沛的少年少女们吵得头晕目眩。
洛澄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才发觉成见和固有印象原来是这样一种可怕的东西。
也许若干年后他们经历了贵族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优良传统”，就变成了洛澄讨厌的样子。但是至少今天，至少在这里，他看到的是一群可爱的少年人。
一丢丢的嫉妒，一丢丢的敌意，而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赞叹。
洛澄从他们身上仿佛看到了曾经同学们的影子，简单的纯粹，一刹那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