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遗忘的初见
简约干净的办公室里,沈晋静静地躺在椅子上,双目禁闭,眉心微微地蹙起。
双手死死抠着扶手,看得出她的身体紧绷绷的十分僵硬,整个人好像陷在某种梦魇之中。
哒,哒,哒
节拍器规律地发出干脆的响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让外面等待的两个人很焦灼。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沈晋来说是无比的漫长,任静熙终于停止了记录,轻轻地按住节拍器,柔声引导催眠状态结束。
声音沉稳温柔,沈晋的身体以可见的状态逐步放松下来,当她缓缓归于平静时,墙上挂钟的指针正好停在十点。
半小时的催眠引导治疗,任静熙掐得极其精准,一秒不差。
让她继续躺着休息,任静熙拿了记录表,开门出去,又轻轻地带上门。
她的办公室也是学校的心心理咨询室,隔音效果很好,沈晋没有受到任何惊动。
裴锦夕和严婧瑶已经等了许久,两人围上来期待地看着她,任静熙笑笑,先把记录表递给她们。
比之前的几次治疗明显好多了,同样的催眠引导,她已经可慢慢地接受和面对过去的事情,也没那么容易过激反应。
顿了顿,在药物控制较少的情况下,这样的恢复已经非常好了。
记录上有本次治疗的生理数据,心跳,脉搏等等,裴锦夕和严婧瑶认真看着,末了都松了口气。
这么久了,沈晋终于还是好起来了。
教授,严婧瑶问,那接下来是不是要慢慢让她接触别人呢?
她还记得,之前自己和一个男生随便聊了两句,沈晋差点拿酒瓶敲碎人家脑袋。
对身边亲近之人的近乎变态的掌控感,以及异于常人的过激反应,沈晋用了很久才能康复到今天这一步起码不会敲人家脑袋了。
确实需要试着接触别人了,任静熙说,这个对脱敏治疗有好处,当然,按她的情况,你们还要先看着一点。
两人点点头,裴锦夕透过门上的小窗朝里面望了一眼,沈晋暂时还没醒。
教授,我听说你要辞职了?
听说任静熙准备辞职去国外进修,如此一来,也许沈晋的治疗会中断。
是有这个打算,仿佛窥见了裴锦夕的担忧,任静熙说,治疗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维持,再说我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才会辞职,到时候估计你们都毕业回国了。
那沈晋也肯定能痊愈,两人对视一眼,再度对任教授表示了感谢。
办公室的沈晋这时也醒了,她坐起来,第一时间套上兜帽,摸出黑口罩戴上。
裴锦夕开门叫她,沈晋也不回应,只是扫视了一下四周,默默地挪下椅子,一言不发地低头出来。
一举一动,都像是警惕的野兽。
她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裴锦夕已经习以为常,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给她。
两个人领着沈晋离开,这会儿外头晴空万里,阳光明媚,是个非常好的天气。
黎城大学风景怡人,种在前面的一片白桦林枝繁叶茂,碎影斑驳。
正好可以沿着卵石小路穿过去,严婧瑶和裴锦夕走在前面,突然看见一个女生抱着书在不远处踩树叶。
落地风干的叶子很脆,女生一步一步故意踩着,发出喀滋喀滋的轻响。
这会儿不过就是她们几个人,一点轻响衬得周围越发静谧,有种令人愉悦的安宁。
严婧瑶忽然给裴锦夕打了个眼色。
不如,让这个女生试试?
现在的沈晋已经在逐步好转,没那么容易反应过激,让她和这个女生短暂接触应该可以。
裴锦夕有点犹豫,她担心万一沈晋爆发,那可能要牵连人家。
然而机会很难得,严婧瑶又不断给她暗示,意思是我们挨近一点观察就行。
再说沈晋身上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马上伤到人,裴锦夕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同意了。
严婧瑶立刻回头跟沈晋说:阿晋,我们想去买点儿东西。
正巧几步外有条休闲椅,你坐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沈晋照旧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顺从地走朝休闲椅,揣着卫衣口袋坐下。
多一分的反应都没有,像服从训练的大猫。
裴锦夕先一步走开,严婧瑶看见那个踩叶子的女生即将从椅子后面过去,忙叫住她。
同学~
秦默下意识地抬起头,懵了懵,指着自己问严婧瑶:你是叫,叫我吗?
对,严婧瑶笑着,语速却极快,就是你同学,帮我照顾一下她好吗?
说完转身就跑,不存在等人家答应。
哎,哎!那个,我有事啊
看着迅速跑远的,自己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秦默风中凌乱。
她就上课路过而已啊,这是干嘛?
转头看看坐在长凳上,戴兜帽,低着头貌似在发呆的人。
黑色的卫衣,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视线在这个奇怪的人身上下下的滑动,秦默有点好奇,是男是女啊?
卫衣是宽大型,这人又是前倾的姿势,曲线一点看不出来。
但是体形毕竟纤瘦,应该是女生?
可也不能排除是瘦弱的男生吧?
总之是个问题,秦默想了想,忽然脑子抽风一样,蹲到这人跟前,凑过去想看脸。
脸总能看出男女吧。
一点点的挪近,悄咪咪地探头探脑,秦默一心好奇,长凳上的人突然抬头,一双眼直直盯向秦默。
视线交汇的刹那,秦默忽然从心底打了个颤。
一双眸,瞳孔幽黑,深邃不见底。
眼神非常冰冷,好像在盯着一个死物。
似乎有点不对劲,秦默后悔自己要好奇。
容貌反正也没看全,这人戴着黑色口罩,但直觉上,应该是个女生。
只是眼神好可怕。
秦默想起以前看的一部电影,里面杀人犯的眼神也是这般冷静到残酷。
发怵,她果断缩回头,赶紧要从地上站起来。
然而可能是太慌了,砰的一下,额头竟然撞到了人家。
眼冒金星,秦默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倒霉啊,秦默一边在心里埋怨着出门没看老黄历,一边用手揉着额头。
她没发现,沈晋默默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在地上用手揉着头的秦默,像只爪爪摸头的小奶猫。
似乎不习惯,沈晋悄悄将视线撇开,继续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无动于衷,坐在地上的秦默终于缓过来,那什么,同学,拉我一下下。
沈晋还是不动,也不想理她,秦默心里悄悄吐槽,脾气也来了,干脆自己探手薅了几下,抓住沈晋的袖子,用力一扯。
差点没把沈晋的卫衣扯变形。
很麻烦啊,沈晋嫌弃地眯了眯眼睛,有些危险她不喜欢别人碰她。
阿晋,你得学着不这么敏感。
耳边忽然响起严婧瑶耐心哄她的话,试着接触一下别人,对你会有好处的。
接触别人么?
秦默还在用力拽她的袖子,沈晋忽然反手一握,拉住了她。
接触到那只柔软纤细的手时,身体仍然不由自主地一僵,不太自然。
这还差不多,秦默显然没发现不对的地方,借力起来,拍了拍小屁股,露出明媚的笑容。
谢谢你啊,同学。
握住的小手骤然抽离,沈晋有点回不过神,可马上又低头恢复到原来的姿势。
果然还是不习惯
同学,
刚刚的手感绝对是女孩子,秦默坐到长凳上,有点套近乎,你哪个系的呀?
沈晋沉默。
气氛瞬间尴尬了。
秦默吃了个闭门羹。
真是的,装啥高冷嘛。
心底默默吐槽,秦默气鼓鼓把腿一搭,手肘杵着膝盖,支起下巴,望着远处也不说话了。
莫名其妙的,这看人要看到什么时候啊?
灿烂的阳光透过枝叶照下来,长椅周围树影婆娑,一种暖暖的感觉油然而生。
知了一声声叫得起劲,如此晴朗的夏天,在凉爽的白桦林里格外容易打盹。
这走又走不成,旁边坐着的大木头又不能聊天,秦默一发呆就容易瞌睡。
昨天因为帮话痨弟弟补作业,差不多熬到了凌晨三四点钟,困意不知不觉就来了。
知了的鸣叫也成了催眠曲,秦默眼皮直打架,意识也开始昏沉,下巴不由自主地往下点。
吱,吱
虫鸣聒噪,沈晋突然感到肩膀一沉,秦默竟歪倒着靠在了她的身上。
身体有那么一些僵硬,沈晋忍了很久,克制住想把人狠狠推开的冲动,微微偏头。
终于肯将目光落在身边这个女生的脸上,沉默着仔细打量。
秦默闭着眼睛,表情很放松,似乎对她靠着的这个人没有任何戒心。
对于同校的同学,她往往不会报以最坏的考虑,而且她实在是太困了。
沈晋对这都能睡觉的人感到惊讶,可对方放松的状态好像很有感染力。
文文静静的睡容,不带丝毫戒备的,没有目的的,异常柔和的靠近,竟让沈晋一时恍惚,没有再躲开。
细碎的阳光下,秦默静静地靠着沈晋,躲在不远处偷看的裴锦夕和严婧瑶,心里的震惊简直不能用语言形容。
这是沈晋会干的事情?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晋突然如梦初醒,刷的一下站了起来。
毫无征兆的抽身,秦默被她带的直接扑在地上,差点脸着地。
沈晋冷漠地扫了一眼摔倒的秦默,没有说话,只拉了拉兜帽,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严婧瑶和裴锦夕当然得去追,被忽视的秦默从地上爬起来时,周围人影都没一个。
嘶,她揉着摔疼的手臂,这都什么人啊?
瞄了一眼时间,秦默哎呀一声,赶紧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跑。
小小的插曲,没有看清脸的陌生人,很快被她彻底遗忘在了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