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背后的视线,死神小姐头也不回,抽空安慰:“你放心,就算打不过,我们也能跑。”
“有我在,你们哪儿都去不了。”
鬼差清冷的声音直接打破死神小姐的计划,他打开扇子,轻轻一挥,诅咒的火焰便越发猛烈,镰刀与诅咒撞击的星火四溅,女性视线均被黑光复盖,再无法分神。
一些被打散的火星溅到呆愣的林子羡脸上,霎时刺痛传遍全身,使他几乎跳了起来。好痛、好痛,仅是脸上小小灼伤,就让全身疼痛不已,仿若万蚁噬咬,致使他不住颤抖。
黑火只是一小点就让他疼痛至此,那挡在前方抵御大半攻击的女性呢?林子羡看着那屹立的身影,胸口的疼痛比脸上更盛,几乎无法呼吸。
可恨。
所有让她受伤的家夥都该以死谢罪。
可悲。
在无形的威压下,他竟是连抬起手臂都觉得困难。
不该是这样的。林子羡懊恼地想。不该是这样的。在这一时刻,青年莫名知道自己理当强大,挥一手便能搅弄海潮,踏一脚即使山河震颤,无人可敌。区区地狱的火焰无法伤其分毫,所有挑衅的人在说完第一句话后便死无全尸。一条生命也只存于弹指之间,他站在众生之上,连低头俯视蝼蚁的闲情也无。
本该如此。
然而他现在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替自己阻挡所有伤害,声音震耳欲聋。那人挥舞镰刀,在又一次舞蹈时,红着眼的青年看到那双遍布焦痕的手。
可恼。
他感觉灵魂在扭曲,视线在扭曲,影子也在扭曲。他突然记起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也不知道。某种想法在脑海中成形,却又一瞬即逝。他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但那个人又是他自己。
他抿起唇。之前觉得这样已然足够,但这次,他深刻体认到力量还远远不够。
——他得找回本属于他的力量。
林子羡睁着眼睛。
谁的力量?
什麽力量?
“你——”
原先一直游刃有馀的鬼差白了脸色。
死神小姐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她能感觉到身后之人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意,淡淡的,不易觉察,但足以刺痛神经。那杀意针对的不是她,却连她也能寒毛直竖,可见那方鬼差得承受多少压力了。
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但死神小姐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她深吸口气,觉得事到如今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女性一个凝神,摆足架势,脚下发力,紫黑镰刀闪着寒光砍向被操纵的诅咒,两相对撞,霎时火光四射。女性咬牙,握紧手柄。
“唔??!”
那团怨念的凝聚体被砍成两半,死神小姐趁势又是一阵击打,两团缠着不灭黑火的东西便向鬼差那方飞去。
死神小姐没管鬼差如何处理那东西,她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转着武器的手没有停止,在打飞诅咒后顺势挽了几个完美的圈,极富技巧地舞弄,弯曲的月牙最终砍向身后,刃尖恰好钉在身后人蠢动的影子上。
一气呵成。
她这才转过身,站到林子羡身前,居高临下俯视对方。
死神小姐弯下腰,被黑火灼伤的右手捏起青年下巴,强迫对方抬头。女性望进那深不见底的眼睛,血红血红的,有着冷冽的肃杀之气,却又夹杂看淡一切的漠然。
那是历经沧桑的冷漠,也是傲视万物的气魄。那灵魂沈淀太多痛楚、太多怨恨,太多太多血与泪冲刷心灵,荒芜干涸,寸草不生。
这不是他,却又的确是他。死神小姐体悟到什么,她眨了眨眼。
“你那点小把戏对鬼差毫无用处,别白费力气。”
但那人却没回这话,反而眯起眼睛,看着死神小姐原先秀丽的脸庞,此刻布满黑色伤痕。死神小姐还像个没事人一样泰然自若。
“不痛吗?”
他开口了,声音不是身为大学生的他该有的柔和。如果说他原先的语调使人如沐春风,现在就像是吹拂水面的冷风,虚无飘渺,轻微到湖面也无法激起涟漪。
仿若玉石敲击,清脆而悠长。
死神小姐微微发愣,那声音居然在脑子里过了好几圈,彷佛强迫人将他的一字一句刻在心底。死神小姐原本想林子羡的声音已足够好听,如今听到的话语居然又是另一层次,激得她起鸡皮疙瘩 。
那人说:“把镰刀拿开。”
是命令的语气,尽管没用上言灵,死神小姐还是不由自主地摸上长柄。
她咬紧牙关,硬是没做出下个动作。被命令了。居然被林子羡命令了。死神小姐心里酸酸的,不舒服极了。她很少会有这种情绪。
那冷淡的语气没有温度,有的只是支配众生万物的狂妄。
她确信,自己更喜欢原先会对她撒娇的、对她唯命是从的林子羡。死神小姐不喜欢被命令,也从来没有谁能真的强迫她做她不愿意的事。被吃掉一只手那件事是个例外,她的气也早消了,可这件事,她非常不高兴。
非常不高兴。
于是她在青年惊讶的视线中,抚上对方比女孩子还好摸的脸蛋。
青年身体一颤。
“你可以请求我,”死神小姐面带愠色,口气也不太好,“但是不能命令我。”
话音刚落,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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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青年的眼神从冷冽、到茫然,最后聚焦到自己身上,死神小姐满意地点点头,一下就把刚刚的小脾气抛到脑后。她和气地说:“觉得如何?想起什么了吗?”
愣着的青年下意识摇摇头,他向上望着女性勾着嘴角的面容,又看到脸上黑色的伤痕,什么话也说不出。
最后只是扁扁嘴,故作可怜地说:“这是您第二次打我。”
死神小姐尴尬地笑笑,她把他拉得站起,青年一个踉跄,伸手扶住女性冒着寒气的躯体。对方纤细的手亦撑着他,林子羡直直盯着死神小姐漆黑一片的手。
死神小姐说:“这是只会灼烧灵魂的业火,看着可怕,但对身体不会有实质伤害。只有一点点痛而已。”
青年却指指自己的脸,上面有一小焦黑的伤痕,“骗人,这非常痛。”
“那是因为你作恶多端。”
“??是这样吗?”
青年眼神复杂,死神小姐迎着那探究与不安并存的视线,并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青年越来越无法理解死神小姐在想什么了。
还不待青年下定决心开口询问,头上的声音便凉凉地打断他们。
“打情骂俏,真有兴致哈。”
那名鬼差此时周身绕着两条火焰做的巨大黑龙,安静盘旋,摊开的银扇上有黑色纹样在燃烧,像一幅动着的画。
诅咒早已被黑龙作为食粮,而原本被当作祭品的女孩,也悄无声息地不再言语。鬼差身后有一火焰做成的牢笼,正关押着那女孩茫然的魂魄。也不知被施了什么法,就这样安份地一动不动。
冷风猎猎,吹起衣袍。气氛剑拔驽张。
死神小姐直问:“为什么非得杀他不可?”
鬼差不耐烦地回:“让个祸害留在世间,你脑子有病吗。”
“我看他不像个祸害啊。”
“即使不是,也迟早会是。让他活过十五岁是我的失误,我得想办法补偿。”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死神小姐瞪大眼睛。也就是说原先被派去林子羡身边的是眼前这位鬼差,对方因为某种原因去不了,自己阴错阳差之下才落得如今境地。
想要补偿倒是可以理解,如果因为自己办事不力而放任未来的杀人犯到处乱跑,是她自己也会愧疚。可奇怪的是,死神小姐从鬼差的一言一行,感受不到任何愧对不安的情绪。
好像那只是一个借口,其实鬼差一点也不在乎。
抱持着疑惑,死神小姐还是辩到:“他至今没做坏事,将来也不会做。”
“错,”鬼差哼笑,“一开始轮回,他还能过完一生,结果你猜怎么着?”
死神小姐瞪着冷笑的男人,她察觉身后的林子羡悄悄扯上自己的衣袖,也不管身后人怎么想,死神小姐直接拉住他冰冷的手。
那手有些僵硬,到底并未回握。
“只造成了更多罪业。一世又一世,他的阳寿一直被缩减,最终注定活不过十五岁。”
鬼差一面说,一面挥下花纹涌动的银扇,那两条黑龙无声吼叫,盘旋而上,待到一定高度后便俯冲而下,直冲林子羡而来。
死神小姐拉着青年躲过,这黑龙不同凡响,除非用上杀招,否则硬扛没有好下场。而方才调用力量的内伤还未复元,她也并非真的想伤害同僚。
一边躲闪,女性一边大喊:“你们就是这样,还未让他知道生命就让他死去,这样要怎么忏悔?怎么向善?”
懒得跟人废话,鬼差银扇向前指,黑龙膨胀起数倍,盘踞天空。那火焰倾泻而下,如此距离不见灼人热度,触之却烧入骨髓,死神小姐被飞散的零星花火沾上,自战斗开始以来,首次痛到深吸了口气。
那并非专门灼烧罪人的业火,而是烧却灵魂的、级别异常之高的鬼火。
即使是西方的死神小姐,也还是会在出差前读读说明书的。这一区域的地府设有十殿阎王,各司其职,力量强大。看那绝非凡物的扇子,死神小姐早知道对方不是普通鬼差,却也不想职位有多高。如今看这阵势,对方怕是能到王级别的人物了。
问自己打得赢王吗?力量体系截然不同,胜负真是难说。自己尽管是和平主义者,姑且也在天使长手下干了近千年的活儿,中世纪的打打杀杀她也经历过,名号还排不上,前辈们却也得让她几分。
思索胜算的当口,死神小姐注意到有一黑色妖物,悄无声息地攀上她的肩。那黑色的小东西晃呀晃,似鸟却有角,散发着沈静柔和的气息,温柔地用鸟喙啄了啄死神小姐的被溅上火焰的脸蛋。
火焰像有意识似的,争先恐后地冲向黑鸟。死神小姐脸上的、被黑龙鬼火沾上的疼痛消失无踪,却换成身后的青年龇牙裂嘴。死神小姐立刻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
不赞同地回望,青年却笑得很开心,像自己终于有所用处。他说:“虽然我打不过,但是为您分忧解劳还是能做到的。”
黑龙张口,喷吐鬼焰。他们又是一阵躲闪,有了林子羡豢养的妖物的掩护,他们倒也不算太狼狈。
“你没必要做这些。我知道鬼怪是以你血肉喂养,最终伤的还是你自己。”
青年却摇摇头,他的影子分裂出更多黑色动物,样貌各异,总共十来只,东跑西窜,在够大的建筑楼顶制造空隙。黑龙分散攻击,一时地面鬼火燃烧又复灭,他们俩却也毫发无伤。
他气喘吁吁,一眼望着脸不红心不跳的死神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