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快要入秋的夜晚已经褪去燥热，连月亮都显得冰凉，撒了一地的银光。孙仁哲坐在阳台上的小板凳上，穿着白色的背心，脚踢一双凉拖，翘着二郎腿，两根手指扎着香烟，火光在夜里一明一灭。

    尼古丁化成灰烟随风扭成怪异的形状。孙仁哲在想这一年发生的事情，从遇见宋沐到觉醒，从犹豫要不要跟宋沐在一起到现在想办法结婚。虽然有些小波折不过还算顺风顺水，看来这小丫头真的是个旺运。

    再者就是本尊，往事也记起了七七八八，心态也平复许多。似乎没什么改变，眼下的这段日子，是这短短的小半生里最有滋味的时光。爱人在侧，待他如亲儿的宋家二老，邻里和睦，同事友好，爱岗敬业，工资够花。这样的日子真真是梦寐以求啊。

    宋家爸妈真是看这个未来的女婿越来越顺眼，天天撺掇孙仁哲什么时候把宋沐娶回家，两位家长要过二人世界。

    说好的舍不得我嫁人呢？

    想要过二人世界的宋家父母在十一七天假潇洒的出国旅游去了。抛弃了宋沐和孙仁哲，美其名曰，留给年轻人多一点空间。

    七天都呆在家里本来就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外面人山人海，实在拥挤。可是被爸妈秀了一脸恩爱，这口气忍不下，谁还没个另一半是咋滴？宋沐决定，要出去！

    孙仁哲对此没什么意见，出去转转也好。　于是施了障眼法，让他在外面也可以保持原形。

    北岳华山。

    山脚伫立了一座莲花台，为神话宝莲灯而做。沉香劈山救母之处。这么说来，孙仁哲还是沉香的师傅呢。那时候没有娘的猴子，现在依旧没有，还让沉香用这个在心窝子里捅了一刀。

    宋沐很少问孙仁哲这些事，并不是不想问，而是这些事有她没办法跨越的时间感。

    秋初的山上已经凉风习习，带着一股子秋的干与冷。宋沐全副武装的登山装看起来像是一个专业人士，身披冲锋衣，脚穿登山鞋，背着个看起来厚重的户外背包，高高扎起的马尾在脑后随着步子甩动。

    反观孙仁哲，短袖加外套，再来一个运动裤，脚上穿着被宋沐诟病许久的黑色老布鞋。宋沐说“自从你变猴子后，真的越来越没有什么时尚感了，不是你以前很潮流的么，虎皮小裙子穿着，小靴子登着，麂皮小袄裹着，你看看你现在跟老大爷一样。”

    孙仁哲说，老了老了，老孙我现在就图个舒服。宋沐实在扭不过孙仁哲，就让他没什么时尚感的出门了。

    十一哪里人都多，原以为上山的人很少，没想到山上也是人山人海的。小到怀里的婴儿，大到胡子发白佝偻慢步的老人，宋沐看着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在家呆着了。两人没买坐缆车的票，也就不跟老弱挤去坐缆车的大巴了，徒步上山。

    山门前检票都排了1公里了，大部分游客背着睡袋，帐篷，看来都是奔着去看日出的，所以都不慌不忙的等着检票。孙仁哲拉着宋沐的手，想拿过宋沐的背包，宋沐拒绝了，“不沉的，我累了再给你咯。”为了减轻负重，只买了几瓶水放在包里，还有一张能裹挟两人的毛毯。宋沐已经做好了上山再买的准备，虽然山上买水很贵。

    即便做了不少攻略，买了很多装备，做了万全的打算，都敌不过那蜿蜿蜒蜒盘绕在山间，望不到头的陡峭小路和数不清的台阶。

    “猴子，我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待在家里看电视。”宋沐拽着孙仁哲的毛尾巴，借着劲儿往前走。孙仁哲回头接过宋沐的背包，握住她的手，“人生一次的体验，以后不来就是了。”

    爬了半晌，孙仁哲步履轻缓，仿佛在压马路。为了照顾没什么体力可言的宋沐，时时停下照顾坐在台阶上的她，擦擦汗捏捏腿　。半分景色都没来得及看，只低头专注于脚下的台阶。

    宋沐并不想破坏这次旅行，没有再说后悔之类的话影响心情，咬着牙坚持。又爬了十来分钟，反倒是孙仁哲停下了。

    宋沐问　“要休息嘛？”

    孙仁哲摇了摇头，蹲下了身子，“上来，我背你走小路”

    宋沐拒绝“不不不，我自己走就好了。”山路崎岖，背一个人不好走。

    孙仁哲起身俯看着宋沐，“要不背你，或者我抱你，你自己选吧。”偶尔的霸道宋沐还是挺吃这一套的。

    宋沐走到孙仁哲的背后，攀着他的双肩，孙仁哲蹲下将宋沐驮了起来，闪身走进没有路的山林里。

    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即使没有路，山坡陡的快贴上胸口。托着宋沐的屁股有点心猿意马，毛手乱动。

    “猴子…”

    “嗯？”

    “我回去要天天跑步！你要监督我。”

    孙仁哲嗤笑“就你啊，快算了吧。”

    叽叽喳喳的说了一会拌嘴的俏皮话。远离人群，虫鸣鸟叫也悦耳起来。脚下的枯枝烂叶被踩的嘎吱作响。林里能听到那似瀑布般的大风。

    “猴子，我以后老了怎么办…”　　孙仁哲已经恢复真身，长生不老是一定的，都不说百八十年之后，怕是十来年来年以后，两人之间的差距就会显现出来。时间对与孙仁哲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我就陪你一起老，你长几条皱纹，我就长几条皱纹，你掉几颗牙，我就掉几颗牙。”　　孙仁哲已然没有办法再变成人，只能用法术把自己化的老些。

    “那我…死了呢？”宋沐犹犹豫豫说出口。

    孙仁哲笑着，露出一口的大白牙，　“你想长生不老么？”

    宋沐摇了摇头。

    “那我陪你一起死。也好让阎王让咱两投胎下辈子能做个青梅竹马。”　　陪你一起。一个不老不死的神仙，说要你老他老，你死他陪。没有什么比为了你而放弃别人奢求不来的东西让人更感动的了。

    宋沐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嘴撇的能挂住一个拖油瓶了，搂着自己的宝贝，一个劲儿的在宝贝的脖子上抹着泪，哽咽到“我不…不想让你死…”

    孙仁哲往上掂了掂宋沐，大手盖住整个臀丘。摸了两把。　　被人舍不得的感觉真他妈的好。总有一个人惦着念着，舍不得你。他当然不会告诉宋沐，生死于他，已经算不上什么事情了。

    24（上）　　　　孙仁哲背着宋沐，蹿出陡峭山崖上的林间。突然出现在台阶上把后面的人吓了一跳。被吓到的人嘴里说着‘这么危险的地方就不要这样子’类似抱怨的话，宋沐红着脸说抱歉，孙仁哲也转头扯着嘴角，应付的笑着，眼里没一点歉意。

    “快到山顶了。”孙仁哲颠了下宋沐，道“说是来看日出的，没想到还能赶上个日落。”

    宋沐惊讶孙仁哲的速度，没想到片刻之间就登顶了，不禁感叹道“好快啊。”

    “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记得清楚。”孙仁哲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苍凉，似是怀念。

    两人很快就到达了山顶，入眼是宽广的天地，连绵起伏的山脉在脚下蜿蜒。红日还悬挂在西边的山头，云像冬末时河流上解冻的裂冰，随风前行。夕阳将流云染得绯红。

    这时候很多人都赶着下山去，留下的旅客都是要在挨过寒冷的夜晚等着看日出。年轻的少男少女在悬崖边上笑的灿烂，拜托路人帮忙拍合照。虽然晚风吹乱了少女们的头发，却丝毫不会影响美好画面在相机里的定格。

    孙仁哲拿出宋沐提前准备好垫子和毛毯，让宋沐坐进怀里，用毛毯裹住两人。孙仁哲一身的毛当然不会冷，是宋沐很怕冷，还没入冬就已经盖上了冬天的厚被子，按宋妈的话讲宋沐就是冻死鬼投胎的。

    “宋沐啊”孙仁哲捏了捏宋沐的手，说“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说。”

    宋沐好奇的抬眼瞧着孙仁哲的侧脸，“什么啊，这么严肃，叫我的全名感觉好别扭啊。”

    孙仁哲很少叫宋沐的全名，一般是生气的时候才会叫。

    孙仁哲亲了一下宋沐的脸蛋，逗的宋沐羞红了脸，下巴枕着宋沐的肩，缓缓道来“那时候我被封为斗战胜佛后，以为自己就可以无拘无束了，结果比在之前还惨。师傅管教的更严格了，可是师傅毕竟是凡人，圆寂之后我们就散了，二师弟回高老庄去了，三师弟因为太伤心去云游了，而我在师傅的禅房里依着师傅每日的做的那样，诵经打坐，没想到还真的坐住了。”

    宋沐摸着他的脸，安慰他，她从他的声线依旧听出了几百年也没化去的悲伤。　“沉香找到我的时候，说了一些激动的话，口不择言，说了很多我不懂的感情，亲情，母爱，爱情。”孙仁哲拿下宋沐的手，揣回毛毯下。“我想体会一下，我想知道那些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那些感情。然后我就又闹了一次阎王殿。”

    宋沐笑出声来“阎王好可怜啊！”

    “第二次我学聪明了，把地藏王的谛听牵过去威胁了一下阎王，你是没见过阎王看到我把金箍棒放在谛听头上的时候，脸都吓绿了。”宋沐在他的怀里笑的花枝乱颤。　　“然后他就改了生死簿。”

    “宋沐，所以我才遇见了你。”

    夕阳印红了天，也印红了宋沐的脸，宋沐的心理美滋滋的。　“还有一件事情没告诉你。”

    宋沐满眼的好奇。“什么？”

    “你可能是唐僧转世。”

    24下　　哎哟，一个脑洞把自己给坑了，我要想办法把这个圆回来…　　＝＝＝＝＝＝＝＝＝＝＝＝＝＝＝＝＝＝＝＝＝＝＝＝＝　　“不会吧，这么劲爆！”宋沐惊的合不拢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孙仁哲咂咂嘴，这也只是一个猜想，孙仁哲也没敢掐指算一下。每次举起手来想算一下，一想到宋沐可能是那个老头子转世，举起的手又放下了，“只是有可能，我接下来说的，是天机。”宋沐捂住嘴，表示自己不会说出去的，等着他泄露天机。

    “咱家在以前是个死人坑，怨气很重，是个邪煞之地，可是你出生以后，竟然度化了怨灵，福泽了那里，应该是佛力深厚的得道高僧在死前发了慈悲心，用愿力跻身转世，也就是你。”

    宋沐的眼里透着兴奋，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牛逼的前世。要真是唐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这个猴头还怎么欺负她。

    宋沐的小心思在眼睛里骨碌碌的转，被孙仁哲看在眼里，有些头疼。　　“得道的高僧不止师傅一个，所以别打你的坏心思了。”　　“是你说的有可能，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呢。”宋沐撅着嘴，白了孙仁哲一眼。“你连你师父的转世都不知道，真是好徒儿。”

    “我可不是师傅的好徒儿，三师弟才是。三师弟最听师傅的话。”

    “猴子，我发现你是个很念旧的人，有时候真是想见见你的师弟们，都是老朋友了。你看你之前老跟我说你们取经的事儿。”随即话锋一转“嗯…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念着你前世的女友呢？”

    宋沐关心的点永远跟猴子担心的点对不上，所以到头来猴子总是白担心。　　自古以来，前女友向来是一道送命题，能不能活就看答得满不满意了。

    孙仁哲思忖了一下“千百年来，贫僧只有宋女施主一个。”承认作为得道以来的孙悟空，确实没有其他人。

    宋沐觉得这个回答勉勉强强，不满意但也还可以。

    夜幕沉落，夕阳失去温度落在那边的山头下，冷风刮抚这游人们的脸，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堆，拿出纸牌零食消磨即将来临的的漫长凉夜。

    摄影爱好者占据非常好的地理位置架起自己的相机，守在一边。　　而孙仁哲宋沐两人捧着手机看提前下好的喜剧电影，两人笑的前仰后合，宋沐笑出了一身汗，孙仁哲体热也把宋沐暖的够呛。

    “你你你，离我有点距离，热！”宋沐扭着身体脱开孙仁哲的怀抱，刚跟清凉的空气接触一下又缩了回去“还是抱着吧还是抱着吧，有点冷”扯着毯子的两边把自己包起来。而孙仁哲只想把她从山上扔下去。

    端坐了好久，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在云朵的间隙里闪闪硕硕，远处的山头也只留下了影影绰绰的轮廓。上山路上的灯在黑夜里连成了长龙。

    宋沐被悬崖边上的随风倒的小草吸住了目光，有一根草特别可爱，其他的小草都是随风吹成一个倾斜的角度，唯独那一根被吹的左右直摔，神奇的很。宋沐盯着出神，猛然出现一根白骨手掌，攀在悬崖边上。

    宋沐哆哆嗦嗦的拽着玩手机的孙仁哲，“猴…猴子，我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孙仁哲放下手机“你看见什么了干嘛要问…”话还没说完，孙仁哲也看见了，准确说，那是一只腐烂到露出白骨的手掌，还有一些烂肉连在白骨上。

    宋沐深吸一口气，准备尖叫，被孙仁哲眼疾手快的把尖叫捂在手心里，只发出“唔！”的声音。

    “别叫别叫，它不会靠近你的。”孙仁哲随即见了块石头丢过去，手掌似乎收到了惊吓，居然缩回去？！

    宋沐扯下孙仁哲的手，哭嚎“还说我不是唐僧转世，都妖怪要来吃我的肉了！”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各个山头之间随后掉落悬崖。

    周围的游人都投来看神经病的目光。　　好好的姑娘怎么就是个傻的呢。

    孙仁哲是真心想把她丢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