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这太监,既然无根,也能娶妻么?”
公主问得轻松随意,玉兰被吓得顿时警惕起来:“殿下!这是谁教你的?哪个婢子这般胆大!”
她真的不知道,殿下从哪里得来的这么多奇思妙想,为什么她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问题都敢问。
“哦……”宁玉阁悠悠然看着贴身婢女,把手里拈着的如意玫瑰饼递到她唇边,丹凤眼里笑意盈盈,眸光流转生动,漂亮又可爱,宛如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单手撑着下颌,慢慢地说:“那就是说……太监是可以娶妻的咯?”
玉兰刚要张口,就被喂了一嘴糕点,这糕点用的是精细面粉,上等玫瑰,制作工序少说也有十几道,且配方特殊,尝起来满嘴清香,甜而不腻,花香与粉蒸之香毫不相冲,入口即化。盖因公主爱吃,皇帝特地将擅长此菜的御厨拨到了祥懿宫来,专门为这位殿下做玫瑰饼。
“本宫听闻,那九千岁郑演,在宫外府邸里,可是有三妻四妾呐,好不逍遥。”宁玉阁下巴搁在臂弯上,一歪头,那双酷肖皇帝的眉眼,衬得少女英气十足,明明美丽得很,却让玉兰差点退后了一步。
“所以说,这是不是真的嘛?”
她嘟起嘴,熟练地冲玉兰撒娇。
玉兰招架不住,只得咽下糕点,努力回答道:“……是,是的,殿下。如九千岁这般的大太监,陛下会赐婚,以示恩宠。九千岁除了陛下赐婚,府中还有数位歌姬美妾。”
“可是……郑演早就无根了,这还怎么娶妻呢?娶了妻,又怎么行夫妻之事呢?”
“公主!!!”
玉兰一声尖叫,就要扑上去捂公主的嘴,就差声泪俱下地求这位小祖宗,别这么好奇了,不说这是有意还是无心,被郑演知晓了会作何感想,然而身为一名公主,一举一动皆要为天下女子表率,怎能青天白日的,就说这般令人害臊的话!
“殿下,光天化日之下,您……您可别再提了!”
宁玉阁搭上她的手,一边摇着,一边闹:“好姐姐,你就告诉本宫嘛,好姐姐~若是你自己不说,那好。本宫听闻在民间,是不是有什么小画,不如你带几本来给本宫瞧瞧?”
“殿下!!!”
玉兰头脑发昏,险些撅过去。
她脸皮薄,登时就红了脸,跺脚道:“这、这我怎么知道呀!殿下,此等事情,莫要再好奇了,您是堂堂金枝玉叶,被人知道就糟了!要是被淑妃娘娘知道,我、我就……”
宁玉阁显见是被挑起了兴趣。
她受贵族教育,一步步都守着规矩,年方及笄,而这等年纪,却是一脚踏入青春,对男女之事无比好奇的时候。
原先她由郑子清,想到了本朝权宦的秘闻,比如郑演那三妻四妾,她一知半解,此刻不由得心生疑惑,像郑演和郑子清那种无根之人,是怎么娶妻行夫妻之实的呢?
玉兰似乎知道些什么,偏偏还藏着掖着,更是勾得宁玉阁愈发好奇,愈发心痒难耐,定要磨出个结果来不可。
“嗳。”公主执着玉兰的手,嗓音脆生生的,语气却是诱哄的,“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能有什么别的人知道么?本宫今年便及笄,男女之事,多了解一些,有什么不好的,母妃拘谨保守,瞒着她便是了。”
“殿下……”
分明是一张甜美娇俏的面容,怎么能……怎么能面不改色地,用带着一丝天真的语气问着这样的问题呢?
她想推脱自己也不知道,更弄不到公主想要的坊间艳本禁书,但公主闻言,却明媚一笑:“这宫中,妃子有妃子的门路,公主有公主的门路,你们呀……肯定有你们自己的门路咯,本宫都知道的呀。”
玉兰心里一惊,悚然抬头,就望见小公主笑眯眯地注视着她,模样又可爱又天真。
没错,上等人有上等人的路,像他们这些伺候人的宫女侍卫太监,自然也有自己那些三教九流的路子,平日里互相帮衬,宫内宫外倒买倒卖。宫女们做一些珠花、衣裳,绣一些帕子衣服,卖出去补贴家用;宫外时兴的玩意儿、装扮、首饰水粉,不多时就会被这条路传进宫里,引得宫女们竞相效仿。
上头的也都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这些。
虽然这些行为只算得上的轻度的违反宫规,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偷盗倒卖,也多半没有人追究。然而公主不过小小年纪,淑妃一心想让女儿成为天下女子表率,做一位处处完美的公主,必然不会与她提这些,可公主竟也都能了解得清清楚楚,还是令玉兰颇感震惊。
她被夹缠得无法,只得答应偷偷替公主带几本艳书来看。
宁玉阁得到了答案,立时眉开眼笑,但下一瞬,她又蹙起了浓眉,轻轻地问:“那……郑子清呢?他也……三妻四妾?”
玉兰不知说什么好,内心隐隐地不安。这股不安从公主在栖霞阁前遇到郑督主开始萌发,随着公主与郑督主的来往而悄然蔓延,愈演愈烈。
她觉得公主应该和这些人离得远一点,最好任何接触都不要有,才安全。
迟疑半晌,在宁玉阁殷殷的注视下,玉兰嗫嚅着开口:“郑督主……奴婢未曾听过相关传闻。”
“也是。”宁玉阁挑眉,“他还算有自知之明,没去祸害我朝女子。”
豆灯颤颤,郑子清鼻尖下摆着两本书。
——两本原本要通过秘密渠道呈给顺懿公主殿下的春宫艳本同款,现下正摆在他的床头。
探子们探得富华门递来的书册后,立刻去书市一条街,买回了同款,呈来给督主。
富华门是皇宫内宫女侍卫太监进出、食物采买、废料运送的小门,久而久之,他们之间的这条秘密通道,便被以“富华门”代称。
郑子清对着这两本书的封皮看了一会儿。
蓝底,题着清新飘逸的书名,《若雅集》、《桃木赋》,乍看之下,还仿佛是什么正经的诗词歌赋文集。
待翻开第一页,郑子清手一抖,脸顿时便烧了起来。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胡闹!”
那《若雅集》内,是笔触细腻的春宫图,男女交缠,道具散落,淫艳非常。
《若雅集》是近年来卖得最好的春宫集锦,若只是这样,还算不得一流,然而该本作者显然深谙房中术,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只是画两幅图,还将自己的道具使用心得都一一列出,勉子铃、玉势,用法齐全,更融会贯通地以图将种种姿势生动描绘出来,堪称一本集大成的……房事教材。
郑子清气得要捶桌,公主年方十五,是谁不安好心,要给她看这些东西?!
他飞速地浏览,结果意外地发现《若雅集》的最后一部分,单独辟了一章节,专门替雄风不振的男子列了几种床事方法,例如道具使用,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郑子清年少入宫,在宫中浸淫多年,这些对他而言,并非多么闻所未闻,可是……
他的脸红得透彻,幸而无人看见。
至于另一本《桃木赋》,更夸张。这一本不是讲男女情事,而是讲的龙阳之好,磨镜之癖,什么后庭之欢,假阳相就,大胆露骨,教人面红耳赤。
公主、公主……公主怎么会看这样的书!
他“啪”地合上书页,曲起手指抚上自己的面颊,热烫的温度几乎灼伤了自己的肌肤。
郑子清的视线在这两本宫禁艳本中来回游弋,最终闭上眼,一股脑把它们塞到了床下的暗格里,被子一掀,把自己牢牢地盖住。
四周静寂无声,唯有丝丝落雨,雨打芭蕉,滴滴答答。
房中,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一下下敲击在耳膜上,血液汩汩地流淌,鼓噪声四起。
郑子清睁大双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公主纤细素白的手指,一点点地抚摸那淫靡的画,脖颈、胸乳、下体……好似是摸到了他自己身上一般,令他魂不守舍,又是羞又是恼,脸上热度久久不退,一时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祥懿宫。
玉兰伺候公主解了发髻,脱下衣服,替公主将珠宝首饰细细地整理好,正清点着,忽然讶异地“呀”了一声,轻声道:“咦,殿下,您的红宝玉凤簪,奴婢为何找不着了?”
宁玉阁躺在锦被里,小手一拉,被子蒙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这你别管啦,本宫不小心弄丢了。”
透过锦被传来的声音闷闷的,玉兰把东西放好,便来到公主面前,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那殿下,明日去见陛下,您准备用哪一根簪呢?平日里您都用红宝玉凤簪的。”
宁玉阁说:“随便用一支吧,上次贵妃送的礼物,不是挺好看的么?”她望了望窗外,忽的叹了口气,“这几天一直都下着雨,无端端的,教人心情也跟着不好了。”
玉兰宽慰道:“夏日多雨水,过几日就好啦,殿下别烦心。”
“唉。”宁玉阁将闷在脸上的锦被扯下来,那斜方金绣云纹,衬得公主眉目如画,然而这眉目间,仿佛雾蒙蒙的远山,依稀带着点忧愁。
“夏日多暴雨,伏汛将至,灵江洪水,又要泛滥了。”她轻轻地道,“本宫心里实在是舒坦不起来。”
“好啦,公主。”玉兰忍不住轻笑起来,“灵江洪水泛滥,还有陛下,还有内阁众位大人,还有皇子殿下呢。您可是公主,居于深宫,倒是胸怀天下,也忧国忧民起来了。”
宁玉阁跟着笑:“也对,本宫是女孩儿,与政事无关,这倒是我那两个皇兄要烦忧的事情。”
玉兰想了想,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又跑去把门关了,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两本书,递给郁郁寡欢的公主,哄她道:“殿下,您要的书,奴婢带来了。”
宁玉阁立时从床上跳起来,终于一扫阴霾,满眼兴奋,接过书便迫不及待地翻开。
玉兰嘱咐了几句,替她留了一盏小灯,便去了小间的榻上守夜。
灯火朦胧,难得偷看一回,紧张又刺激,宁玉阁心扑通扑通跳,搓着手翻开了《若雅集》。
受着高雅教育成长的公主,看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满眼惊奇。
男体究竟是何模样,何谓缅铃玉势,千奇百怪的性爱姿势……填补了公主空缺多年的性爱教育,她不觉得羞耻,而是充满探索,兴致勃勃,边看边记,觉得有趣极了。
祥懿宫的灯,一直亮到了天边泛白,雨后初晴。
宁玉阁的眼皮重重地坠了下来,她再也撑不住,把书往枕下一塞,便沉沉睡去。
她梦到了一张床,一个人。
床是红的,艳红的锦缎上,床沿边,垂下一只手。这手像玉石一样白,红白对比,浓烈得惊心,一下便照进了人的心底。
那手无力地扬起,手指紧紧地攥着床幔,痉挛着,仿佛在承受莫大的欢愉与痛苦。
四周弥漫着浓重的幽檀香气,丝丝缕缕连绵不绝,厚重,带着股魔力,勾着人一步步朝里走。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床幔间若有若无的呻吟声越来越清晰。
白皙如玉的长腿也痉挛般地从床帐的缝隙间探出,大红的烟罗盖在白玉似的腿上,那脚踝浑圆,泛着光泽,脚趾无助地蜷缩,染着淡淡的粉色。
“嗯……哈……”
宁玉阁走到床边,忽然觉得这抹声音有些耳熟。
“铃铃——”
她张开五指,不知何时,手心里竟拖着两枚核桃大小,金丝镂刻的铃子,形状大小,和《若叶集》中的一模一样。
愣神间,床上的人高亢地叫了一声,喃喃地唤:“啊、殿下……殿下……”
隐忍而夹杂啜泣的颤音,令宁玉阁心尖一颤,一股热流淌过四肢百骸。
这声音,无比的熟悉,她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铃铃——”
略带沉闷的铃声响起,宁玉阁循声望去,视线从绷直的脚背一路爬到小腿,到大腿,最终没入床幔深处那看不见地方。
她终于忍不住,凑上前,纱帘浮动,她慢慢揭开一角,缝隙间,是一双上挑的桃花眼,眼尾如钩,斜飞入鬓,这双眼看着她,慢慢弯起来,里头波光粼粼,闪烁着点点泪光。
宁玉阁的心里“咯噔”一下,在暧昧呻吟中再定睛看去,眼前那张脸赫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