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节的京市，几乎每天天气都不错，秋高气爽。
乔凌躲回屋子里，隔了好久才出门。
她给郑曦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和周成海的事，毕竟当初是郑曦给他两牵线搭桥来着。
郑曦时乔凌研究生时候的同学，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还做着老本行，现在京市下面的一个区，住房与城乡建设委员会里负责房屋工程管理的工作。
其实就是拆迁办的。
电话接通。
“我说老乡，我们上周来的时候，你这院子还没这两排房子吧，还有这家具，你以为吊起来就能当壁柜赔偿了？”
乔凌听见郑曦在那边说话。
“乔乔？”
“你倒是威风。”乔凌打趣她。
“你是不知道他们，为了多分点拆迁款，能一夜给你建起栋楼，家具都不着地，明明过段时间都是千万富翁。”
“我和周成海掰了。”
“掰了就掰了，回头给你重新介绍个，多大点事儿啊。”
乔凌突然想起郑曦男朋友之前跟周成海在同一个公司呆过，去年冬天的时候介绍他们认识。
不过现在已经是前前男友了。
所以郑曦对着感情的来来去去，是真的没当回事。
周成海还有好些个东西放在她家，回头还得打包好。
乔凌一个人去了郑曦说过的崇光寺。
崇光寺是南朝年间的古寺，京市有名的尼姑庙，听说崇光寺求姻缘最是灵验。
不过这时候，大都是慕名而来赏红叶吃素斋的，站在山上放眼望去，寺庙里红叶正盛，一簇簇，立于山林间。
乔凌没求姻缘。
也没看红叶。
反而在寺里供奉了盏长明灯。
长明灯供于佛前，长年不灭，传言能让枉死的孩童栖身灯油间，拔尽六道轮回之苦。
乔凌心中的魔障，其实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晦暗不明。
从山上下来，乔凌忽然接到陈叙打来的电话。
陈叙约她晚上一同吃饭，让乔凌给干净利落地拒绝。
乔凌没有把何曾说周五回来的话放在心上。
她认真考虑了两天，给自己做了无数心理建设，还是决定去看医生。
不是妇科，而是心理咨询。
这些年乔凌不是没看过心理医生，不过她觉得难以启齿，就连对着医生也保留了大部分真相未说，不肯敞开心扉。
这决定其实早在八年前就该做。
她提前预约了隔壁省会城市一家综合性医院的神经内科，周六上午九点。
虽然京市很大，最权威的医生还是这里多，但乔凌的工作毕竟和医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保不齐碰到个熟人，她不想让人知道。
袒露心事可比让她承认自己有妇科病要困难得多。
乔凌不记得，或者是刻意忽略何曾。
何曾可没忘了她。
周五下午何曾给乔凌打电话的时候，她人已经到了京市火车站。
何曾听着她那边嘈杂的背景声，“你准备去哪儿？”
前往石市的列车即将进站，哔——
“我去石市有点事儿，不说了，准备检票上车。”
电话直接被她挂断。
……
何曾是想找过去。
不过他自己分身乏术，他这边又出了点事，加上前些日子见到他脖子上的牙印子，李明那边尤其看得更紧。
何曾最近风头正盛，这事说来是好是坏尚没个定论。
毕竟白天刚爆出来，具体走向还得看后期发展。
网络上传出他之前接受盛行网采访时录制的视频。
不过是未剪辑过的原版本。
何曾经济公司这边处于利益考量，特意要求剪辑掉的片段，却还是被人给泄露出来。
4分36秒。
主持人：您对您未来的另一半有什么要求么？
何曾笑：听说喜欢我的小姐姐比较多？
主持人：您这是喜欢姐姐型的？是已经有合适的对象了么？
何曾默，许久回应道：没有。
李明在一旁，脸色不太好。
6分21秒。
主持人：您对婚姻有过规划么？例如多少岁前结婚之类的？
何曾：（毫不迟疑）25岁前。
李明脸顿时全黑。
何曾今年23岁。
这其中能透出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乔凌坐了两小时高铁到达石市，在石市中大医院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
第二天一早，她便早早来到医院。
精神内科这一层已坐着不少人。
大都不是一个人来的，由家人朋友陪同着。
乔凌是预约2号，前面1号出来后，乔凌等了有十来分钟，才看到就诊等待室显示屏上出现她的名字。
乔凌往诊室里走。
这医院里面人来人往，她自然没能注意到，离她不远的地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停步驻留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进了诊室。
不同于冷冰冰的诊间，屋子里摆放着沙发茶几，窗明几净，窗帘也是令人舒适平和的淡蓝色，绣着奶白色的花。
沙发里坐着个中年男医生，他没有戴口罩，人看着温和而没有任何攻击性，这大概是心理医生必备的特性，长得凶神恶煞肯定不适合。
“随意坐。”
“我姓吴，你可以直接叫我吴杰或者吴医生，乔小姐哪儿人？”医生没有直接问及她的病情，反跟她闲聊起一些不相干的事。
乔凌之前也看过心理医生，知道这其中的套路，主要是让病人能缓和情绪，尽量保持精神放松的状态。
但她觉得自己没必要。
公立医院的医生自然不是浪得虚名，吴杰看出她的不耐烦，简单看了眼她的自我病况描述。
“有过真实的性生活吗？”吴医生问得很直白。
乔凌更坦荡，“有。”
“看过医生了，我是指妇科类的检查？”
“做过的，都挺正常。”
乔凌一直觉得把这于她而言最大的秘密说出来，这辈子都没什么可能。
然而一旦开了个口子，剩下的话说出来也就没那么困难，当然，最重要的信息，她还是掩去了些。
吴医生听得异常认真，不时记录着，并频繁向她发问，都是些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事情，她自己都记不太清楚。
“当时你们是赤裸着身子？”
“正在做爱？”
“是你亲手冲下马桶的？”
“你亲眼见过那团血块么？”
半小时后，乔凌捏着医生的诊断报告书坐在精神内科层的走廊上。
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名词并不陌生。
简单说来就是经受过异乎寻常、难以承担的事件，而对生命个体造成不可逆转情感障碍，这种创伤，或会持续多年，甚至终身不愈。
乔凌面对之前的心理医生，大都隐去了何曾存在的事实，倒是特意提过“生化妊娠史”。
不过并没有哪个医生认为这会是导致她性欲缺乏的诱因。
毕竟那东西不说成型，都还没成为胚胎。
就连乔凌自己，心里怕也是认为自己这毛病就出在何曾身上 ，尤其当她意识到只能让何曾一个人肏弄后。
而吴医生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结果。
他认为乔凌的症结其实还是因为那个小小的受精卵。
她内心并不想失去它，或者说是觉得愧对于它。
而它与何曾唯一的共通点在于，那颗精子，是何曾的。
乔凌下意识觉得可笑。
不过创伤后应激障碍临床症状复杂，像她这种情况，没有什么吃药的必要，也并没有办法证实或者去反驳医生的话。
得到这么个结果。
乔凌委实觉得，自己这一趟奔波的有点冤。
……
吴杰上午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护士从外面进来，小声告知他：“陈医生过来了。”
陈叙就站在诊室门口等他，“走吧，去食堂？”
石市中大医院和T大医学院也有合作关系，陈叙每周六上午都会来这儿专家坐诊半天。
陈叙目的不纯，自然也不绕弯子。
“上午那会儿有个挺漂亮的女人来你这儿看病？”
他连姓氏都没提。
吴杰根本没思考就已经知道，反问：“你认识？”
陈叙耸了耸肩，没否认。
“记不记得医学生誓言，十几年前我们入学时宣誓的，……恪守医德……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吴杰笑了，看着陈叙轻咳声，“你知道她的毛病？”
陈叙自然知道，大概没人比他更清楚，要她没这毛病，他们俩的孩子说不定都会满地跑了。
“这也要看人。”再多吴杰便不肯说。
尤其作为心理医生，能力或者还在其次，但是尊重并保护病人隐私肯定是第一位。
吴杰不用说得太明白，陈叙也能猜出来他的意思。
只是一旦猜到，脸色就再没那么好。
她应该是已经遇到那个人。
不过为什么还会来看心理医生？
……
乔凌又在石市呆了一晚，直到周日夜里才坐上高铁。
中途何曾倒找过她，都被乔凌以忙回不去为由推却，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