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
大晚上的已经十点多，乔凌肚子忽地开始阵痛起来。
这两天她临近预产期，郑曦也一直提心吊胆着，晚上干脆跟乔凌住在一起，见她捂住肚子，完全不敢耽搁，只拎上待产包扶着乔凌下楼。
待产室里只能容着一位家属陪同，门外的走廊上挤满了人，大都是年纪大些的，毕竟这会儿产妇的丈夫都在里面陪着呢。
唯独戴着口罩的男人，捏紧了拳站在那儿有些格格不入，难免惹人多看两眼。
男人看着眼下一片青黑，最近几天夜里一直盯着摄像画面的缘故，几乎没怎么合眼。
此时他就独自倚在那墙边上，低垂下眸子，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何曾，我不疼的。
女人似正泫然若泣地望着他。
大概也只有像他这样的，才知道女人要经受什么。
宫缩的、撕裂的，每一道都是难捱的关卡。
还有未知的意外风险。
何曾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半边身子都僵硬了，郑曦出来给乔凌买饭，倒是多看了他两眼。
不能怪她分心，恁谁让个陌生的视线直瞅着，总会有些反应的。
郑曦没认出何曾。
何曾慢慢地撇开眼。
乔凌那儿脸色惨白，实在疼得受不住了，郑曦给她开了两罐红牛喝下，就怕进产房后没力气。
好在上午九点多的时候，乔凌终于开到九指。
隔了两个多小时，护士照例出来站在门口道：“十一床乔凌，女孩。”
何曾昏昏沉沉地听到了这声儿，大概过了三四十秒，才意识到护士说的是乔凌。
男人身颤了瞬，慌张地去看表，十二点零八分。
他骤得沿着墙壁缓缓坐下，无所适从地盯着自己手腕，他有个孩子了，还是个女娃娃。
何曾将头埋在膝盖间，只他清楚自己有多期盼这孩子。
都说女肖父，他希望这孩子能像他些，女娃像他的话，乔凌那性子，看着女儿自然生不出气，是不是偶尔也能念着他几分呢。
他知道的，自己长得并不难看。
男人瘫坐在地上，结果那边门突然开了。
病房在另外一边，护工及郑曦推着病床出来，何曾愣怔住，忙从地上爬起来。
乔凌这会儿还有些虚弱，她看向郑曦推车里闭着眼的孩子，因为刚出生没多久，这会儿皮肤红红的，还有些皱，并不多好看。
她身旁站了个人。
不止是郑曦，连乔凌都下意识抬了眼，只掠过了下，女人便已经越过他被推走。
男人只双眼睛露在外面。
何曾的心这会儿软得不像话，又疼又糯的，心疼她遭了罪，又觉得那小姑娘可真漂亮啊，那么小小的一团，手蜷缩着搁在被子外，让人心都要融化。
只这感觉并未能维持多久，男人眼睁睁看着她们自自己面前走过，怕苦涩也是仅他受着了。
乔凌心里再怎么看何曾，总归也是了解这男人的。
那会儿自产房出来，她太虚弱，没来得及细想，等过了几天缓过神来才觉得不大对劲，当时那人，瞧着分明是何曾。
乔凌看向睡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这会儿刚喝了奶，叼着自己乳头睡着，不肯松口，乔凌托着奶想从她嘴里拽出来，稍动下就哭。
女人眉眼忍不住柔和了些。
她定能当个好母亲的。
只是。
若她没意外发现那人，她可以做到永远都不跟他联系，更别说让他知道孩子的存在。
可要他早知道了呢。
他知道，却一次也没在她面前出现过，许是清楚自己的想法，然而这种自欺欺人的隐藏有什么意义。
女人是个聪慧的。
尤其这会儿荷尔蒙分泌作祟，最是容易胡思乱想的时候。
她不知怎地，想起之前在小区里见过，每回都似是对她避如蛇蝎的身影。
乔凌发了条朋友圈。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仅对一人可见。
而何曾早就被她拉入黑名单。
阿姨午饭做好，喊乔凌去吃：“你先去吃，宝宝这边有我看着呢，没事的。”
乔凌心不在焉地扒着饭，不时盯着她桌子上的手机，不过直到下午都没什么动静。
许还是自己疑神疑鬼，乔凌自嘲，这事儿听着像他能干出的，所以自己才会往那儿想。
小姑娘两三个小时便要吃奶，即使有阿姨帮衬着，乔凌也好几天没睡好，晚上七八点钟的时候，趁孩子睡了，她陪着一起补眠，手机忽地响了下。
她拧眉盯着手机会儿，点开聊天页发了条信息过去。
你过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页面顶端明晃晃写着备注：邻居。
他人来得倒不慢，几乎没过多久，乔凌就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
阿姨放人进来后，那人只穿着单衣，站在卧室边踌躇，那么高的个子，就呆愣愣地挡在那儿。
乔凌也不开口，倒是男人最终忍不住，掩上门进了房间。
女人就搂着孩子躺在床上，他往前走了两步，便止住不动，眸光直直落在那娘俩身上。
“一会儿等她醒了，你可以抱抱。”乔凌别开眼，指了指身边的小姑娘。
何曾懵了瞬，盯着那丁点大，盖着薄薄被子的人儿，结巴回了句：“哦……好……”
想了想转而又道：“娇娇，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
许是屋子里暖气太足，男人生生逼出了一身汗。
他见到她的朋友圈，她还在为钱发愁，男人还是没忍住汇了钱去，哪知道是她给自己下的套。
乔凌垂了垂眼眸，却不想再跟他讨论这话题：“何曾，你要想可以来看她的，你是她爸，不要偷偷摸摸的了，我觉得慎得慌。”
女人厌烦这感觉，像时刻在人监控之下。
然而乔凌却不确定自己做错没，她怔忡了片刻。
从医院里回来的已经有三四天，乔国华给她打视频电话，她都不敢接，每次匆匆两句语音就挂断，就怕他发现什么。
乔国华大抵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
可不是所有的血缘关系都能维持长久而不计回报的爱。
就像王芳，她成家了，有了其他的孩子，乔凌在她心中的比重自然就小。
以后何曾要同王芳一般，她的女儿会不会又是另一个她。
得到了再失去远比从未得到要来得伤人。
“好。”何曾看着乔凌，女人还是漂亮的，只她像是没比怀孕前胖多少，整个人倦倦的。
男人轻声道：“娇娇，你睡会儿，我看着她。”
女人也真是累了，她低头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女儿，几乎刚阖上眼睑就陷入梦中。
何曾就半蹲在床边看着这娘俩，这会儿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惊醒了她们。
屋子有股子奶腥味，不过没那么重。
小小的姑娘，脸还没他掌心大，微翘的小嘴倒是像她妈，唇珠明显得想叫人咬一口，何曾心想，我家女孩儿真漂亮。
转而看向旁边那个大的，终还是没忍住，手轻触上她的脸，蹭着女人滑嫩的肌肤，我家娇娇更漂亮。
男人这九个月里只抱过她一次，还是强忍着，不敢让她瞧见脸就跑了。
何曾这会儿满心只剩下欢喜，就连乔凌意有所指的话都顾不上考虑太多。
也许是到了她该吃饭的时间，乔凌还没醒，那小小的人儿却先睁开眼，拳头握着，扭头看着挡住光的庞然大物。
何曾伸出根指，戳碰她脸颊处明显的梨涡，跟他一样的。
于小姑娘而言，视力还是模糊的，根本看不清面前人的长相，不过她砸吧着嘴，却没有哭，目光定在他身上几秒，又漫无目的地四处瞧着。
她压根还不会翻身，只脑袋往乔凌胸那儿拱，何曾知道小姑娘这是饿了，又舍不得叫醒乔凌。
男人放轻了动作，准备去掀女人的衣服，手刚摸到她衣角，乔凌就醒了，直直看着他。
有孩子后，乔凌惯来睡眠浅。
乔凌这儿还没发话呢，何曾倒是尴尬地收回手：“娇娇，我不是……她饿了……”
这样的手足无措，像以前他没贪过她身子似的。
乔凌坐起身，不搭理他，只掀了衣服让小姑娘含吞住奶头，甚至没出声让男人出去。
两人不知道颠鸾倒凤多少回，这点子没意义的事，乔凌不乐意去做。
这样香艳的场景，女人袒胸露乳，毫不设防地喂着奶，要说男人这会儿脑子里半点绮念都没有，那定然是骗人，不过他的心思全让别的事给分了神。
乔凌抱着孩子，只安静地坐在那儿，眉眼柔和的模样，有些陌生。
小姑娘食量不大，很快就吃饱，乔凌把孩子交给何曾，男人怯怯地接住，不过抱姿倒是极其标准，连饱嗝都拍得不错。
能看出男人是做了番工作。
乔凌没看错人，何曾的确会是个好父亲。
何曾将孩子轻放在床被间。
乔凌忽地低声唤他：“何曾，你过来。”
何曾不明所以绕到床另一侧，女人让他低下身，自己将衣服给掀开了，男人手抖着，紧盯着她。
奶子刚让小姑娘挡住，看不真切，白如玉的胸坠着红艳艳果实，果子顶端渗出乳色的液体。
乔凌拿毛巾垫着：“她食量太小了，吃不掉，这边胀狠了，你帮忙吃了吧。”
何曾顿时让她句话给炸的头晕眼花。
不过男人待她说完，已不管不顾地俯下身，张唇含住她娇嫩的奶头吮吸了口，大人的力道自然不同于孩子，乔凌闷哼声拍了下他的背：“轻点儿。”
何曾完全没点在吃孩子食物的自觉。
这地方曾经是他的，他以为这辈子大概再也无缘，他是真不明白她的意思。
男人终于抬起头，嘴角仍沾着可疑的液体。
“不早了，何曾，你回去吧。”乔凌整理好衣服，开口赶人。
何曾身子未动，他的仰面看着她：“娇娇，让我照顾你……们吧，你找的那阿姨人晚上也要睡觉，我可以帮她换尿不湿什么的。”
乔凌对上他的眼，应了句：“好。”
乔凌还没出月子，小姑娘的出生证是何曾去办理的，跟着乔凌姓，乔初。
何曾对这没什么意见，只是乔凌之前早办好单身证明，缴纳过社会抚养费，出生证明父母那一栏只有母亲的名字。
男人有点想法，不过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倒是跟乔凌提了另外的事：“娇娇，以前那房子，我把它过户给你，以后乔初上学也不用担心户籍问题。”
集体户口总归是难办些。
乔凌迟疑了。
多么讽刺，不过就在一年多前，他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她怎么回他的？
何曾，我不要你的房子。
虽然那会儿她也没多义正言辞，病没好，但还想着跟周成海结婚来着，当时她心动，觉得他的话有诱惑力，那半分犹豫完全是看在钱的份上。
如今更是。
她比那时候更现实了。
不说单纯为了乔初，也为了自己，女人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大概这大半年来的难受只有她自己清楚，哪一处不让她变得更市侩。
何曾把她们照顾得很好，自从他来了后，乔初用的，她用的那些，哪个不是高了好几个档次，不用因为一万多的月嫂费而心疼，不用担心自己产后工作的事。
她除了喂奶，几乎什么都不用做，乔初夜里啼哭，非要人抱着哄，也是他在客厅里来回走着。
男人虽然年轻，可这些方面意外地叫人安心。
租的房子小，住家阿姨就睡在客厅的简易床上，等她走后，何曾就搬了过来，睡在那儿。
夜里都是他帮着小姑娘换尿不湿来着。
乔凌考虑整整一个月后，还是选择了妥协。
她们搬了家。
乔凌对着何曾也不像之前冷冰冰的模样。
何曾没以为她真就放下心结了，不然他自己怎么连一句“娇娇，我们结婚吧”，都说不出口。
何曾心想，自己当年曾打算着，要在二十五岁前结婚的话，大概是不能行了。
不过男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当时不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年底腊月二十七的时候。
何曾开车带着乔凌母女两个回去安县，十四个小时的车程，何曾开了三天，主要还是怕她们身子吃不消。
这会儿已经下了高速，进入冬宁市境内。
“何曾，你有过结婚的打算么，不是跟我。”乔凌坐在后排座位上，乔初在婴儿安全提篮里睡着。
她说完这话后，便不再多语。
何曾一怔。
“娇娇。”
他唤了她句，摇头：“没有。”
乔凌不知是怎么，轻轻喟叹了口气：“我回去会告诉我爸，我们结婚了。”
他自愿的，与人无尤。
何曾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要真想跟他结婚，怕也不会就那样办理乔初的出生证明。
最后他只是这样说：“娇娇，我清楚，不会乱说话的。”
乔国华大半年没见到乔凌，高兴自然是高兴，不过更多的却是惊吓。
“爸，这我们老乔家的孩子，乔初。”乔凌指着提篮里的小人儿说。
饶是乔国华活了大半辈子，还是没能绷住。
在乔国华看来，他这女儿从小规规矩矩的，哪个不夸他家姑娘懂事又乖巧。
然而年纪长了后男女关系处理有些混乱不说，这会儿不声不响连孩子都搞出来了。
来的男人他自然是还记得的，去年除夕夜那会儿在他家待过。
“叫人。”乔凌推了推何曾。
男人倒是脸不红心不跳乖巧唤了声：“爸。”
“爸，我们领过证了。”
乔父捧着手中那印着“一中教师留念”的玻璃杯，迟迟没开口说话，许久后还是憋出句：“你喜欢就好。”
乔父总是偏爱她的。
便是不赞同，也没怎么严厉地批评过她。
他瞥了眼站在一旁的何曾：“你跟我来一下，乔乔，你看着点宝宝。”
何曾跟着乔国华进了书房。
两人并没待多久，只是出来的时候，何曾的脸色不大好，似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
在京市的时候，乔凌都是跟乔初睡一起，何曾则在另个屋子，房门也不关，晚上听到动静就爬起来。
不过在乔国华眼皮子底下肯定不能这样做。
好在屋子里有地暖也不冷。
乔凌看向在地上打着地铺的男人，忽地问他：“下午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何曾默了瞬：“他让我好好对你们。”
“哦。”乔凌没在意，这确实是乔国华会说的，估摸着全天下的岳父都曾对女婿说过类似的话。
男人却盯着被子上明黄色的花样走神。
“何曾，你老家哪儿的。”事实上刚关了门，乔国华就问了他这么一句话。
何曾震惊地抬眼望他。
“大杏子村的。”他低声吐出几个字。
男人会怎么对他呢，大概会让他滚，滚得远远的，何曾甚至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对面那人已经不年轻了，教书育人一辈子，没动过学生半根指头，这会子裤腿旁的手攥紧了，最后又徒然松开。
“她既然选择了你，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你们好好过日子。”
乔父握着门把，先走了出去。
因为有乔初，屋子里连盏小夜灯都关了，只在需要的时候开会儿。
何曾仰躺在的黑暗中毫无睡意。
他自己如今也有女儿，如果乔初遇上这么个人，他自己会如何做呢，何曾无法想。
大概会打断对方的腿。
大概会让那两人分开。
可若乔初非对方不可呢。
何曾想不出来，可也知道乔父的妥协还是因为乔凌。
男人脑子里乱着，床上突然有了些动静，他刚准备爬起身去看看，却是乔凌下了床。
何曾屏息感觉着女人慢吞吞从他身上跨过。
两分钟，她又回来了。
只是这次，不知道是她记错位置，还是何曾翻过身，总之乔凌没注意脚下一踉跄，整个人直往地上扑。
好在男人及时搂住了她。
她被他扣在怀里，静谧的深夜，床上小家伙睡得正熟，床下的两人只听得对方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娇娇。”
何曾不松手，压低了音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