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将秦自留清洗了一下,上了点药,又看了一会书,便睡了,她的作息向来规律。
而秦自留的作息是不可能规律的,衰弱的神经在后半夜被惊动是常有的事情,即使身体十分劳累也是如此。
“唔!别这样……!”
秦自留哀叹着睁开眼,发现是梦后他又习以为常地垂上了眼帘,过了许多他又睁眼,急躁地坐起,借着澄澈的月光下床,在床前呆立着,突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手往桌子下屋一摸,果然找到了一盒香烟。
来到厨房,秦自留借着煤气灶的火焰颤抖着点了烟,他沿着厨柜坐在了地上,一边哭,一边抽,濡湿视线的,不知是泪水还是烟气。
噩梦的碎片不停在他的脑海里闪现,可爬了别人的床的他如今已经无力反驳了。
自己如今是真的步了那个男人的后尘了吧,梦里的人们可能是对的,自己家的劣等基因,真不应该流传下来。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就算你缺胳膊少腿,只要没死,生活就还是要继续的,更何况是四肢健全的人。
王淑醒过来时并没有发现秦自留的身影,洗漱一翻后依然不见踪影,这深山老林,他可别自己走丢了,她思忖着打开厨房的门,发现秦自留侧身倒在地板上酣睡,熹微的晨光照在他全裸的身体上,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色情。
春寒料峭,他怎么能睡得着?王淑皱眉,正打算伸手把他拖到床上去,秦自留突然睁开了眼睛,对上了王淑的视线。
“醒了就快点起来吧,地上多凉。”王淑淡淡地收回手,目光转向灶台。
“我是出来找厕所的。”秦自留妄图编造一个较为合理的借口。
“卫生间在后院,洗漱完之后,你可以把地上的烟灰收拾一下。”王淑打开煤气灶,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开始下面条。
“嗯,噢……”秦自留听到王淑的话,仿佛像被班主任揭穿了抄作业事实的小学生,不甘心地张了张嘴,怏怏地走出了厨房。
“你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面条吃得惯吗?”王淑见秦自留落坐,闲聊似的问。
“我生在h城,南北交界,口味比较杂,可以吃得惯。”秦自留穿着深蓝色的衬衣,昨天的牛仔裤和白板鞋,他有些拘谨,说话时手指无意思地摩挲着筷子的顶端。
“h城啊,听说那里旅游资源很丰富。”
正因为经济政治交通一个都谈不上,能上的了台面的也只有那山光水色了。
距离感太强了,之前在床上时还没有感觉,可当女人坐下同他聊天时,他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俩人根本没有共同话题,尽管王淑一直颇为亲和地想要勾起他的话头。
自己不过是个情人而已,肉体上的交易,追求什么灵魂互通?
“你现在在想什么?为什么总是发呆?”王淑放下筷子,与瓷碗碰撞发出短促的闷响。
“我只是在想,怎么才能让金主不厌倦我。”秦自留说得很轻,却又带有一点故意的语气。
那份倔强着划清界限,拒人千里的又付诸真心的姿态,可爱又可怜,诱人极了。
王淑盯着秦自留粉嘟嘟的小嘴,好想咬一口,把他的唇咬出血来,岂不是更好看,他发狂的时候会不会和那个女人一样的美丽呢?身体里迸发出骇人的能量,颓废又艳丽。
“不谈论这个话题了,今天谁来接你?”王淑语气如常。
“我自己去片场,经纪人在那等我。”秦自留小猪一样把碗里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而王淑一口汤也没喝,甚至面也没吃完。
“片场在哪里?”
“辜徳芥子园。”
“想要我送你过去吗?”王淑这话说得自然,秦自留想她只是客套,摇摇头拒绝了。
“那我送你到前山吧。”王淑离开了桌子,准备推门,却听到秦自留脱口而出:“可是你碗里的面还没吃完呢。”
王淑转头看向秦自留,秦自留突然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了,人家又不是不知道什么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刚想张嘴道歉,就听到王淑问:“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都说君子远庖厨,秦自留可是七岁就站在和他差不多高的灶台上生火做饭了。
秦自留的奶奶白天在琉璃厂上班就是为了挣让他吃饱穿暖的钱,可是没有时间给秦自留做饭了,这位自食其力选手,从小便谨遵学校食堂标语的教诲,从来没有浪费过农民伯伯的一滴心血。
“那以后你能给我做饭吗?自己做饭总感觉味道有些寡淡,调味料加多了又觉得咸腥,好像味觉失调了似的,”王淑穿上放在衣架上的风衣,干脆利落的线条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都说秀色可餐,你若是只围个围裙给我做饭,我觉得自己可以多吃几碗。”
“我要是那样做饭,恐怕你一碗饭都吃不了。”秦自留听完王淑的话后小声地笑起来,如枝头细小的桂花般颤动着,迷离的柳眼笑成了明净的上弦月。他的那股媚劲又上来了,王淑想着,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呢?
秦自留就像是一捧月光,媚的虚幻。
王淑曾痴迷于夜游,沿有水的地方走,牵着爱人温热的手,水是那么真实,月光也是那么真实,实在是不怕月光下的塞壬摇曳着幽蓝色的头发,本应如冰泉般干净的眼睛透露出欲言又止的妩媚,对世界的懒怠与不解。
不怕五光十色的水波照耀在他的周围,发出海的悲鸣。
不怕清癯到透明的身影,因贪爱而落下晶莹的泪水,或用明知故犯的跋扈目光将她诱入水中。
但是现在她的手心空空,所以只能对塞壬色授魂与,心愉于侧,可叹可叹
将秦自留送走了之后,王淑没有去工地监工,事实上已经临近竣工,她昨天就已经把图纸全部带回来了,她直接回了后山的木屋,等着王国良的到来。
接近五点时,王园良来了,看不出兴奋,看不出难过,带着一个很难以描述的表情,如果非要描述的话,那就想象你在垃圾桶里面找到了自己失踪已久的手表,而你早已又卖了一个新的时是什么表情。
“上次我说你不是佛,脸上用不着这么多光,我发现,我真是错了,”王淑用茶盖拂去漂泊着的茶叶,轻笑:“我看你是真成佛了。”
王国良察觉到王淑言语间的嘲意,只干巴巴地说“我查了,他没家属,现在只有一个在国外的姨表叔,远的不能再远了,你也喜欢,和他结婚再好不过。”
“他可是一个艺人,你考虑过吗?”王淑放下茶杯,盯着眼前的男人说。
考虑考虑!是!你是那么成熟,我是那么幼稚,永远永远!王国良真的受够了如今这个谦恭有礼到淡漠的王淑,他低吼出声:“他干什么无所谓!”
“你就这么想让我结婚吗?”
“你真的就打算这么孤独终老下去吗?!”
“有何不可?”
“姐,我只是希望你过的开心!如果当初不是我——”王国良咬牙,王淑她又怎么会像个苦僧一样生活着。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王淑摸了摸弟弟的头,王家人对于亲情都很凉薄,王国良真不像王家人。
“好,那我们另说!你也知道奶奶她怎么想的,一年年地过来,我你不恶心我都替你恶心!要是真的遂了她所愿,怎么能得了?倒不如直接搞来这种好捏的软柿子,今年祭祖带着他。”
“你是一把手,可不能这样与祖母置气。”王淑笑着听完了王国良的发言,内心可谓是十分满意。
“我还是你的弟弟!等下!姐!姐!你要去哪儿?”王国良眼睁睁地看着王淑拿走了自己放在桌子上的车钥匙,惊恐地问,她之前是一个怎样的暴徒,王国良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求婚啊。”王淑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山林里回荡,恍若数百颗头颅滚落在路边。
“易哲,你这就要走了?李灿呢,不和你一起?”工作人员见到秦自留,打了个招呼。
“嗯,我先走了,洪叔辛苦了,再见。”秦自留点了点头,背上了自己的小挎包。
“易哲,等下你先别走,有女人找你。”另外一个工作人员懒懒散散地走过来说。
“谢谢了,我请方缃姐吃东西。”易哲刚要从他的小挎包里面拿糖出来,就被制止了。
“别啦,我刚才有点儿事儿忘了,那人好像是七点多来的,你女朋友吗?”
七点?现在已经快十点了好吧!秦自留心中的暴躁顿起,胸闷气短,他闭了闭眼睛又睁眼,说:“好的,那我就先过去了。”说完,跑走了。
“跑这么快,有人在后面追他似的,可别摔倒了呀。”洪叔皱了皱眉,“呀!”
只见秦自留一个趔趄向前倾了倾,所幸并没有倒地,这种瓷砖地面,摔了可够呛。
“少年不就是横冲直撞的吗,到了我这个年龄,就什么都不想干了,这易哲可是我见过最有少年气的人了,像朵开不败的花似的,无忧无虑的,怎么也气不起来,真好啊。”方缃打了哈欠,“咱们这个棚儿还有人用吗?我想下工了。”
“气不起来你也不要老怠慢他啊,瞧把孩子急的。”洪叔看了一眼方湘,“糊了三年了,这孩子该成名了。”
“您说的对,我先去睡。”
“你再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就以消极怠工把你举报了。”
芥子园门口果然是一个人都没有,秦自留难过得头疼,明明难得有人来探班,一根银针从太阳穴处扎进去,再抽出来,耳膜轰鸣,他不由得蹲下去抱往脑袋。
就这样过了许久,秦自留感觉到耳鸣有所缓解,缓缓地睁开眼睛,晃了晃脑袋,就准备回出租室。
“易哲,你饿吗?我给你送饭来了。”一道女声从道路那边远远地响起,有些模糊
“谢谢你呀,可是我不饿,我在片场——”秦自留突然噎住了。
“可是我饿了怎么办?”女人就要走近,秦自留一时不知作何表情,他赶紧示意王淑停住,然后手忙脚乱地给她打电话:
“你为什么要过来啊,打电话叫我过去不就好了。”
“王阳明先生说要随心而动。”
“嗯……”秦自留佯装听懂了一般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迟疑地发问,“只是情人……不应该是秘密的吗?”
秦自留跑得远远的,王淑只能看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一只仓鼠一样点着头,十分可爱,至于表情她倒是看不清。
“情人是不可见人的,那么,具有法律效应的夫妻呢?”王淑温柔地说。
只见秦自留疑惑地抬起了头,四处张望了一下,说:“什么夫妻?你要玩角色扮演吗?”
“秦自留愿意嫁给王淑吗?成为由法律保护的夫妻关系,王淑有一套房子,没车,但是她有一颗想护着你的心。”
“我没上过大学!”秦自留上了车,仿佛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所有缺点抖落出来,妄图让王淑退步。
“你要是想上现在也可以上。”
“我不是有钱人!”
“这车是我弟的。”
“我,我——”秦自留咬了咬嘴唇,大声说,“我爸杀过人!我有病,随时也可能会杀人的哦!”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难过极了,眼里水光闪烁,可是仍不停强调着。
“秦自留,你冷静一下。”王淑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打了个方向盘,“谁死我都不可能死的。”
秦自留垂着睫毛,自言自语般问:“我还可以继续当艺人吗?”
“为什么你想要当艺人呢?那是你的梦想吗?”王淑这一问把秦自留给问懵了,他迟疑地说:“我没有什么梦想……没有。”
“那就不要继续当了。”王淑说。
“我总要有一份工作。”秦自留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树木说。
“为什么你要对工作这么执着?”
“为什么……只是渴望某些东西吧……”秦自留说完笑了笑,眼睛一弯,泪水倾刻珍珠一般沿着线条轻巧的下颏滴落下来,沾湿了衣襟,所谓落雨残红也不过如此。
秦自留知道自己骨子里流淌着贪婪的血液,一句亲昵的话就足以让他自己陷入一厢情愿的梦境里,不论是什么人,王淑也好,换一个人也罢。
他只是贪图温暖的守护而已,不是因为喜欢谁。
他只是想要被更多人看到而已,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而已,不是因为当艺人是他的梦想。
“我们到了。”
王淑在一片山崖处停了车,下车,看秦自留还呆坐在车里,不由敲了敲车窗。
秦自留下了车,突然间接触到坚实的土地,让他有了一些实感,眼前是一片山崖,对面是海,身后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我再问一遍,你愿意和我结婚吗?”王淑从来不吝啬给人以微笑。
秦自留不敢看王淑的脸,用颤抖的哭腔说:“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肯定有人抱着更澄澈的心情喜欢着王淑,她温柔成熟又独立,反正不应该轮到心思不纯的他。
“秦自留,我问的是愿不愿意和我结婚,不是喜不喜欢我。”王淑是包容的,纵然被拒绝也看不出丝毫戾气。
“我,头疼。”
秦自留猛的揽住王淑的脖子,把小脸深深地埋进女人的脖颈处,“上我好不好?”
奶奶曾说,重大的事情都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是谁能告诉他,他明明已经拒绝过一次了,为什么这个女人还在看着他。
“我不想去想这些事情。”
“上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