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是吗
赵瑜回了赵家后，祖母单独分了个院子给他。
被差去伺候他的丫鬟小厮都觉得他是个省心的主子，除了让他们在偏房里收拾出了一处空地来，并未提过其他要求，也不苛责下人，即便不小心犯了错，他也只是笑着说无碍。
又见他在那房里摆了佛像与小案，每日都要分一个时辰把自己关在里面诵读佛经，众人都在私底下说他是菩萨心肠，可惜被家里人不待见，也是个可怜见的。
赵瑜每日卯时起身，沐浴过后便会静坐到佛室里。
外面隔了层紫檀色的厚纱，将这处与外面隔绝开。室中摆了低案，案上放着一本《楞严经》，翻开了一半。
他乌发微湿，眉眼清俊，正看着经文当中的字。
“……由因世界杂染轮回，欲颠倒故，和合滋成八万四千横竖乱想，如是故有胎遏蒲昙，流转国土，人畜龙仙，其类充塞……”
此处已被他研读过无数遍，讲的是佛教中的十二类众生因何而来，轮回爱欲，食髓无穷，转念而滋生出了蒲昙，才有了人畜龙仙这样的东西。
不知想到什么，赵瑜的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他合上书，身边摆满了佛像，抬头望去，那慈眉善目的佛祖雕像也对着他笑，赵瑜平静地看了一会儿，慢慢起身走出去。
外头出了晨光，早上的露水挂在新叶上，赵瑜看着那露水滴落到石板，砸开一片深色，不知在想什么。
祖母那边的丫鬟福宝过来传话，喊赵瑜过去用饭。
赵家老祖宗已经七十了，眼神已经不太清明，看到这个大孙子，也只是迟钝地说了句：“坐。”
赵守业和张氏也在，赵瑜叫了人，坐在自己位置上，张氏满脸笑意，慈爱道：“瑜儿，我们替你把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初六，喜婆找人算过了，是个好日子，你看怎么样？”
赵瑜沉声道：“母亲做主就是。”
张氏见他没什么反应，不由讪笑，与赵守业相看一眼，又继续道：“瑜儿，从前你在外修行，如今回来了，身边也该有人帮衬。”
她使了个眼神，叫了两个丫鬟往前一步。
赵瑜打眼一看，这两丫鬟一个圆脸娇憨，一个杏颜红唇，低头不敢看他。
她想得倒周全，还准备了两个风情各异的女人，赵瑜暗自想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儿子不明白。”
赵守业不得不开口：“不明白？什么不明白，你也二十好几了，你弟弟早就有三个通房了。马上就要与李三小姐成婚，给你指了两个丫鬟伺候你——难不成你真把自己当和尚！”
赵瑜眨了眨眼，笑道：“原来如此，真是谢过父亲。”
这顿饭吃的让人心生不快，赵守业与张氏都不爱看见他，赵瑜吃了几口素菜，就告辞了。
回院的时候，院里的小厮叶子已经听到消息，凑上来问：“少爷，老爷那边送来的丫鬟，一会儿安排到哪个屋？”
赵瑜想了想：“随便收拾一处，别叫她们进我房里就是。”
叶子愣住：“少爷不要？”
他话一问出口，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其他院里的人还不清楚，但是这大少爷到现在连荤腥酒食都不沾，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和尚，只是不曾削发。
赵瑜进房换了身衣裳就往外走，只道：“回来再议。”
叶子跟上他：“少爷要出去？可要备车？夜里还回院用饭吗？”
人已经走出院子，赵瑜留下一句“不必”。
叶子看着大少爷的背影，觉得他待人总是半冷不热，大概是在山上住久了，还不习惯与人说话。
……
用了晚膳，赵家派人传话，婚期订在了下月初六。
瑶瑶数了数日子，发现只剩下二十天。她有清点了一番自己的银两，手头上的东西实在不多，赵府这样的人家，下人也都是看多了市面，她也怕自己嫁过去闹笑话。
想了想，瑶瑶从匣子里翻出几条新绣好的扇面与帕子，包好，从后门出去了。
薛氏一直克扣她的银钱，有时候甚至不给，她别无他法，只能出此下策，每次偷偷溜出门，又悄悄回去。所幸她绣工了得，每次都能变卖不少银钱。
如今她还未成婚，以后嫁作妇人，出趟门就更困难，干脆今日把绣品都卖去。
李月瑶蒙着面纱，一路疾步，进了铺子里，这铺子的主人是个老妇，早年丈夫死了，她独自打理这里，因为膝下无儿无女，因此对瑶瑶不错。
接过瑶瑶的东西，老妇一面数钱，一面看向外头的天色：“姑娘，你回去的时候可要当心些……”
瑶瑶不解道：“何出此言？”
“城里最近死了人，死状凄惨呐……还没抓到凶手，”老妇数好钱，装到钱袋里，“你一个姑娘家，这天也黑了，快回去吧，日后不要晚上出门。”
李月瑶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迈出去才发现天色黑沉，四周的商铺也渐渐关门。
她顺着回家的路，一路上寂静无人，又想起老妇的话，心里不免害怕起来。
忽然，瑶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下意识停了动作，身后那人也安静下来，她不敢细想，挺直腰身，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继续往前走，那人的步子也动了起来。
他在跟着自己！
瑶瑶被这个念头吓得脸色发白，在心里懊悔自己为何今日偏要出来。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一路跑了起来，心跳扑通扑通，好似擂鼓。
黑夜里，只有她和身后的人在追逐，瑶瑶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惊恐之中瞥见上次买簪子的首饰铺子还开着门，二话不说冲了进去。
铺子里点着灯，暖黄的光有些幽暗，熏香的炉子上飘起一缕轻烟。
那女掌柜如上次一样涂着艳丽的妆，发上别着银簪，她神情慵懒，靠在门边与一个少年不知在说什么，瑶瑶一冲进去，二人的目光投在她身上。
“救我！”见了人，瑶瑶的眼泪才掉下来，她崩溃一般，抓着那掌柜的手臂，“救我……城里那个杀人的疯子，在追我……”
掌柜先是低头看向她的手。
她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抬头，冷漠艳丽的脸被这暖黄的光衬出几分柔和。她看着眼前的瑶瑶，瑶瑶蒙着面纱，露出的双眼垂着眼泪，泛着红，楚楚可怜。
她反握住瑶瑶的手，笑了。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