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谢子玉外出两个月才归家，仪贞留下来陪他用饭。
眼下正是秋风九月，螃蟹肥美，海货铺的早早送来了一箱，母蟹和公蟹对半。厨房做了蟹肉饭，又蒸了蟹黄包，清炒几样素菜，最后端了碗甜羹汤上来。
谢子玉盛了一碗，被甜的皱眉，不再喝了，低头剥蟹。
仪贞的贴身侍女雀莺也在一旁，给一只螃蟹开了壳，仪贞探头过去，笑眯眯道：“雀莺，这只是母蟹，你吃吧，我要吃哥哥手里的公蟹。”
她又指了指：“送来这么多，我跟哥哥也吃不完，你拿去院子里与那几个丫头侍卫分了吧，这里不用人服侍，我与哥哥有话要说。”
谢仪贞不是第一次对下人这么好。
煮得红熟的螃蟹被分走了一半，雀莺喜滋滋地退下了。
院中只剩下兄妹二人，谢子玉将手里的蟹肉放在瓷碗中，推到她面前，问道：“什么话？”
他又拿过一只螃蟹，微微用力就掰开了，这只是母的。
谢子玉将手里的母蟹扔到了一边的空盘子上。
他自己不爱吃蟹，唯有仪贞嘴馋，又独爱公蟹，谢子玉也养成了惯性，母蟹一概不碰。
仪贞咬着筷子看他，谢子玉的手很漂亮，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细长秀致，骨节分明，不过……她也曾见过哥哥用这只手，捏着长鞭惩责旁人。
收回思绪，仪贞才开口回道：“哥哥还记得我过去家中有个弟弟么？叫许竹，如今也十二岁了。”
她流落在外的时候，被许家收养，虽然一家子都穷困，但为人都不错。
谢子玉对这家人有几分印象，他将半碗蟹黄送到仪贞面前，用一旁备好的热水洗手，才继续道：“怎么？”
“许竹想读书，可是笔墨文书太贵。”仪贞眼巴巴看着谢子玉，“咱们在城里有一间书铺，他想去当书童，平时帮忙，工钱就不用了，让他能看里头的书就好了。”
谢子玉皱起眉：“何须麻烦，你直接送他不就好了？”
仪贞摇头：“许竹说了，他虽是年少人穷，也不能受平白无故的礼。”
他已经将手洗得干净，边擦手边道：“那就让他去吧，工钱照发。”
“哥哥真好！”仪贞舔了舔唇角，又道，“那我也去好不好？他年纪小，我也去一起照看。”
谢子玉轻笑一声，上挑的凤眼瞥了过来：“你是为了这个吧？”
仪贞那点小心思被他看得清楚，她半是恳求半是撒娇：“哥哥让我去吧，你总是在外，又不能陪我，我一起去了，既能打发时间，也可以学着看管生意呀。”
她唇边还挂着一点蟹黄，圆眼望着他，谢子玉替她拭去，口里应着：“听你的，只有一点，你要把雀莺和流鸢都带上。”
雀莺和流鸢都是仪贞的贴身丫鬟，武功很好，忠心不二，谢子玉总担心他不在的时候妹妹要受人欺负，才特意找了两个武艺高强的丫鬟。
仪贞不停点头：“知道，知道，哥哥你放心吧！”
解决了这桩事，仪贞本想敞开了吃，可谢子玉却不准了，说是螃蟹性寒，吃多了不好。他说的含蓄，仪贞只想到去年此时，自己吃多了螃蟹，来月事痛的打滚，在哥哥怀里又哭又闹，谢子玉伸手替她捂着小肚子，折腾到后半夜才好了些。
仪贞有些脸红。
吃过饭，仪贞就回自己院中沐浴了。
自从她及笄，就搬入了单独的小院里，设了个浴房，当中有白玉水池，泡得人昏昏欲睡。
仪贞浑身赤裸，在温热的池中险些睡着，雀莺在外头唤了声，她才猛然惊醒，从池中走出。她骨架纤细，四肢看着不胖，捏上去都是软乎乎的肉。
雀莺送了衣裳进来，仪贞擦干身子，粉嫩雪白的玉足踩在柔软的毛毯上，她举着手，给自己系肚兜的绳子。
“雀莺，”她迷糊地喊了声，“是不是我又胖了，好紧。”
雀莺诧异地探头进来看，白色的肚兜被仪贞胸前两团撑得紧紧的，同为女子，雀莺的脸一下红了，见小姐一脸天真，只好说道：“没有，小姐不胖。”
雀莺这么说，仪贞也不吭声了，但她摸了摸自己腰上的软肉，心里十分惆怅。
今天抱哥哥的时候，才发现哥哥多瘦，要是她再吃，腰身该比哥哥还粗了吧？
当今世人偏爱盈盈小腰，弱不禁风的美人最受欢迎，有不少女子为了博得美名，茶饭不吃，甚至每日穿着百扣衣。仪贞倒不是没想过这些，可是每次哥哥一发现，就立刻制止了，说是对身子有害无益。
从前仪贞觉得自己年岁小，又不急着嫁人，丰满些也无妨，如今她已经十八了，大部分同龄女子，都已经成了婚。
她是不是也该考虑起来了？
仪贞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穿上中衣在床上抱着滚了两圈。
她怎么想到嫁人了，哥哥都还没娶妻，自己这个做妹妹的急什么？还是再等等吧。
流莺见她上了床，在屏风外说道：“小姐，管家将清斋书坊的账本送来了，爷那边派人来说让你先看看。”
谢子玉办事一向雷厉风行，仪贞刚告诉他，他就派人送来了账本。
仪贞今日乏得厉害，口里讨饶道：“好姐姐，我一会儿就看，先睡会儿……”
她早早起身上山，在马车上颠簸，沾了床就睁不开眼，迷迷糊糊也睡熟了。雀莺见她呼吸匀称，灭了外头亮堂的烛灯，吩咐其他下人去关院门，刚走到院门口，就见谢子玉走过来。
谢子玉散着发，就连胸前的衣裳都敞着，像是刚入浴完就来了，乌黑的发微湿，清秀昳丽的眉眼含着些慵懒，他望向院中的几个下人，雀莺愣神了片刻，才恭敬道：“爷。”
谢子玉往里走，看见四处的灯都灭了，脚下一顿：“贞儿睡了？”
“小姐刚入睡。”
“……你们不用进来。”他拢了拢衣裳，手里握着一串东西，雀莺和其他人还未看清楚，谢子玉就进去了。
雀莺原本想出声制止，男女有别，这实在不合，但一旁的流鸢捂住了她的嘴，向她摇了摇头。
“你不要命了？”见谢子玉进了房，流鸢才低声道。
雀莺惊魂未定，这几年谢子玉脾气太好，连责骂下人都不再有了，她险些快要忘了，这位爷曾经动辄当街杀人取乐。
作为下人，不该管的事情不要管，雀莺悻悻收回眼。
谢子玉穿过走廊，修长的影子倒映在地上，一路进了主卧，卧房内还留着一盏油灯，快要灭了。床上的人睡得香甜沉稳，抱着被子，时不时用脸蹭一蹭。
仪贞完全没感觉到房内多了个人，谢子玉坐在床上，摸了摸她柔软的面颊，视线顺着她的躯体，看见了露在外面的雪白玉足。
仪贞的左足踝骨上有一处胎记，小小一片，形状如花骨朵一般，就连颜色也是红的，当初谢家就是因这胎记才确认了她的身份。那胎记在她足上，衬得她香肌如雪，谢子玉静静看了会儿，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腕。
看着纤细，握在手里柔软一片，谢子玉又瞥了一眼手里的珠链，忽而改了主意。
这原本是一串手链，他此行前去一座海边小城，当地特产的母贝红珠，这种红珠颜色通透，小巧可爱，养万只蚌未必能产出一颗。谢子玉手上这一串挂着大小一致的六颗，长链上还有银丝镶嵌，在夜里发着细碎的光。
他将这串链子系在了仪贞的左脚上，扣得死紧，不想让妹妹取下来。
仪贞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