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樱子闭合的双腿缩到了胸前，宽大的校服外套遮住了她的大部分身体。
沉重的西服面料垂到了地面，只露出了她两截白皙的脚指头，紧紧地蜷缩着，看起来还是很紧张。
肩膀耸了起来，躲到了衣服里面。
她只探出一个脑袋，眼神四处游离，却三两下就往程培灵身后的那个门口转。
不知道是害怕有人进来，还是想赶紧离开。
程培灵微微压下了眉梢，她将嗓音绷起了一些，听起来不似之前那么软，有了点意外的气势。
“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的话，出了这个门，就没人会帮你了。”
樱子的目光闪烁着浓浓的不信任与疑虑，她缩在衣服下的身体开始不停地颤抖。
这是突然经历巨大创伤的后遗症。
程培灵开始担心，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问不出任何有用信息了。
可是除了樱子这张红桃2，整个学校应该没人会再跟她说实话了。
她纤细的手臂忽然变得稳实，五指攥住了樱子发抖的肩头，以一种坚毅的精神力压住了她的不安。
圆圆的杏眼正严肃地凝视着她，“清醒一点。”
樱子惊恐地看着程培灵，她的眼前，程培灵的脸忽然变成了许多张，像万花筒里的剪影一样，一片片在眼前缭绕。
双臂瞬间从衣服里弹了出来，她害怕地抱住了脑袋。
口中不停地哭声说着，“对不起……阳子……对不起……”
少女的眼神穿透了程培灵的身体，好像望向了一个虚无的地方。
她眸中倒影着陈培灵的脸庞，但是浮现的确是另一幅令人骇然的画面。
那是一条漆黑的小巷，街边的路灯在夜色中“砰”一声炸裂了。
那唯一的一盏光明，就这么灭掉了。
在巷子的尽头，有一个被捂住了嘴的女孩儿，双腿疯狂地乱蹬着。
一头秀发在地上不停地挣扎，高高的马尾散乱成开来，混着垃圾桶的腥臭与巷内的潮湿味道。
白得刺目，红的可怖。
樱子的双腿都在颤抖着，她紧紧捂着嘴巴，躲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听着她被强暴的声音。
画面历历在目，那是樱子永远都忘不掉的场景。
她最好的朋友被一群流氓拖到了巷子里，阳子最后的那一声“樱子，救我！”变成了她的魔音。
每一天、每一天的夜晚，都准时敲响她的梦境。
陷入了回忆中，樱子的情绪都变得激烈起来，方才被强暴的恐怖与阳子绝望的嘶吼慢慢重合。
胸腔内涌起的强烈感受让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连她散落的每一根发丝，都在高频得抖动。
这样下去，她的精神要崩溃了。
程培灵凝视着她的眼突然变得凝重，少女清丽的面庞露出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复杂。
她挥起的臂膀速度极快，一道凌厉的风声猛地从空中划破。
巨大的一声“啪”，樱子的右半边脸上浮上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压低的嗓音听得有些冷，“清醒了吗？”
樱子空洞的双眼里一片乌黑。
她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惨白，连双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向东野……都怪向东野……如果不是因为他……阳子也不会被强暴……”
樱子喃喃地说着，语无伦次，但提及的信息却很关键。
程培灵没有打断她，而是静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阳子没有去找他……阳子就不会那么失控……她就不会去酒吧……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空荡的厕所内，静谧得连一滴水珠的声音都能听到。
樱子断断续续的话音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重复着。
程培灵半蹲在她的身前，看着她凌乱又狼狈的样子，口中来来回回地只重复着那句——“对不起……对不起……”
就没有更多了。
说到后来，樱子的脸上已经浮现了一丝失常的笑意，眼里也闪出了异样的光辉。
人在疯前，也和濒死之时一样，会有一瞬间的回光返照。
程培灵抬起指尖，抹掉了她眼睑下的那行眼泪。
轻轻地，把她那张本该干净的脸擦拭了一遍。
樱子痴痴呆呆的，只是愣愣地缩在原地，任由程培灵擦干净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开心地笑了起来，满是青紫的手臂抓住了程培灵缩回去的手腕。
“阳子，阳子你来了。”
“阳子，我今天去你家写作业好不好？”
“阳子……阳子……”
程培灵垂眸，望着那两只瘦弱的手臂，此时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抓着她。
力气大的不正常，正用劲甩着她的手腕，急切地想要一个回应。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樱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就像剥橙子一样，她的指尖嵌入了樱子的皮肤，不豫地、无情地一层层剥开了。
干净的皮鞋和雪白的袜子，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没有染上什么污迹。
远去的背影很快就晃成了一团光晕，樱子傻呵呵地甩了甩脑袋，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只有管道里淌过的流水的声音和头顶那晃动的灯泡。
*
程培灵回到班级的时候，果然被老师训斥了。
班主任的语文课，全班只有她和樱子缺席，但似乎连老师都忘掉了樱子，只是喋喋不休地训斥着她。
程培灵低垂着头，双臂背在身后，乖巧老实，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甚至双肩低耸着，隐隐地瑟瑟发抖。
她能感觉到，周阳子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钉在她的身上。
颤动着抽泣了两声，她的眼泪真的开始往下掉，“对……对不起，我……我……我上厕所久了一点……”
听着她懦弱的话音，班上有人憋不住笑声，都在小声地交头接耳，嘲笑着她。
老师皱着眉头，用力敲了敲黑板，“赶紧进来吧，下次不要再迟到了。”
程培灵小声地答应着，然后快步向座位跑去。
她重新回到座位上，截止目前为止，A班已经少了两个学生。
打开课本，崭新的书页还散发着纸质的香气。
她抬起头来，老师正在黑板上抄着句子，那白色的小楷体一个个都拼成了三个字：周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