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暴雨
【叶舟 36岁】
大约几天后，叶桐还是乖乖回了有独立卫生间的房间，她大概也感受到了苏瑞对于扰人清梦的强大攻击力。
这天早上她睡得很熟，我轻手轻脚进屋的时候，发现她在笑。呼吸均匀，明明还睡得毫无知觉，嘴角却弯着，也不知是做了个什么样的美梦。
但是原谅我必须把窗帘打开，让晨光先替我把她弄醒。
因为我昨晚说了，今天会带她去公司面试。
她的那个职位，从同事到领班我都细致地安排好了，相信她能够积累一些工作经验，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能写到自己的简历里给她加分。
她不再是过去那个需要我一口一口喂饭的小孩子，她已经24岁了，会跟人上床，会结婚生子，需要自己去创造价值，这样至少会让她增加点安全感。我再见到她，还是觉得她是个缺少安全感的女孩子。
小时候，六七岁的她，性格很内敛，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表达，看什么都是一副乖巧的样子，我要无时无刻不关注她才能窥探到她忽闪着的眼睛后面藏着的点点小心思。
比如她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想睡觉，什么时候发热难受，她都不会主动告诉我。在她面前，我希望自己能多长几双眼睛。
那不是我第一次带孩子，院长妈妈的福利院里，我是最大的，妈妈说既然我是大哥，就要承担大哥的责任，要注意照顾好弟弟妹妹们。但是那个时候我也只是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孩子，来福利院的孩子大多数都比平常家庭的孩子要成熟独立，说是我照顾他们，不如说我们是互相扶持相亲相爱。
福利院生活的转折点发生在院长妈妈初次查到病症的时候，她说她可能没有多余的心力来照管福利院了，那些弟弟妹妹要么找到好心人领养，要么是和我一样成年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这对那个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妈妈来说，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后来妈妈问我，我对今后有什么打算吗？我说我想陪着您，照顾您晚年。妈妈笑了，说要是我想要留下来，她有一件事要求我帮忙，我问是什么事，她说再替她照顾一个小公主，才六岁，是她亲生儿子，也就是后来我的大哥的女儿，因为大哥和大嫂忙着打理自己的产业，实在分不出身照顾她，而妈妈呢自己的身体又不允许她过分操劳。
我答应得很痛快，因为我喜欢小孩子，尤其是在看过桐桐的照片以后，我就更喜欢了。她是个长得水灵灵的小姑娘，还是个可爱又天真的年纪。妈妈说她会收养我，这样我就名正言顺地姓了叶，我有了个很正式的名字，叫叶舟。我有了个很正式的身份，叫叶桐的小叔。
虽说我有那么点儿照顾孩子的经验，但其实我特别害怕自己照顾不好她，或者说，没有给她父母该给的关心和疼爱，为此我不知道看了多少育儿早教的书，包括各种心理学上的普及读物也看了个遍，以我十八岁的理解力在尽力感知着身为一个孩子的监护人，我需要做什么样的功课来让自己勉勉强强及格。我好像还看全了某些带娃综艺，以那些模范爸爸为榜样，模仿模仿他们的语气心态和动作。
好吧，那是个很傻缺的时代，不过我的生活里多了个小公主，值得我傻缺又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去保护。
她这个小公主真的当得很不错，就像一只高傲的白猫，你对她越好，她就越不靠近你。你照顾的孩子不跟你亲近，诶呀这个是我很不想看到的。我一边宠她，一边求她，小公主你看我一眼呀，可是她还是傲娇，连亲都不给我亲。但她高冷归高冷，还不算是没良心，我对她好，她感觉得到，只是嘴硬不说。
小孩子嘴硬不说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在她这个年纪，不会撒娇的女孩子，会让人觉得心疼。
她来我身边的那个暑假，是我过的最踏实的一个夏天。夏天结束以后，我就要去上大学，就在本地，她要上一年级，做个正式的小学生。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夏天的末尾，来了一场暴雨。
那天晚上外面电闪雷鸣，雷声大得像是有人在窗口架了唢呐和鼓，我睡到半夜被雷声惊醒，发现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我的书桌。我赶紧起来关窗户。又想着不知道桐桐房间的窗子有没有关上，以防万一，我就溜进了她房间。
我以为她睡着了，进去的时候又轻又慢，跟个做贼的一样。我一进去，就看到她的被窝里鼓起了一团，她全身都缩了进去。也不知道这个睡姿是她一贯保持的，还是仅仅是因为这是个雨天，打雷吓到了她。我过去看窗户，发现她的窗户是关着的。松了口气，我悄悄走过，把被子掀开了一角。
她整个人蜷缩在里面，额头抵着弓起的膝盖，胳膊抱在耳朵后面，简直是个扭曲到脊椎都会疼的姿势。感受到被子外有人，她低低地叫了一声，整个人都在颤抖。
“桐桐，桐桐......”我轻声地叫她，伸手过去，把她紧缩的胳膊握住，她的皮肤一片冰凉。
“桐桐，你是不是害怕？外面雷声这么大，我的小公主害怕了是不是？”
她发现是我，身体一开始还是抗拒，但是抵抗了没多久，她就抬起了脸，那张脸上毫无睡意，眼睛睁得很大，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她单纯地在和自己内心的恐惧做抵抗。
“宝贝，别害怕，哥哥在这儿。”我摸了摸她的头。“哥哥就在隔壁房间，你害怕了就过来找我啊。或者在房间大声喊我的名字，还记得我叫什么不？叫我叶舟，或者小叔，或者哥哥，都行。你一喊我我就过来。”
她撅起了嘴，但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
这时一道惊雷炸得房间里有一瞬如同白昼，伴着轰隆而至的雷声，她的小手抓住了我的胳膊。眼睛害怕得闭了闭。
“哥哥。”
她终于对我说话了。
“哥哥，你说小红帽的爸爸妈妈会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吗？”
她把我问得一愣。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我只觉得那个问题好残忍。
“桐桐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呀？”我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侧卧在那里，头发被汗浸得潮湿，小小的脸上带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疲倦。
她摇了摇头。我以为她只是一贯的嘴硬，说自己不想他们，这样就能生出一种懂事又坚强的错觉。
但是下一秒她就说了一句我到现在回想起来都会心疼的话。
“是爸爸妈妈不想我。”
我瞬间鼻子一酸。
“没有的事，爸爸妈妈很想你，只是跟你一样，不想要你知道而已。他们现在在外面工作非常辛苦，有很多逃不掉的责任。”
“那他们不去外面工作的话，会发生什么？”
“我们就会没有钱，你就没有牛奶喝，我们也没办法买米饭青菜和肉，你衣柜里也不能有那些好看的裙子和毛衣了。他们必须要去赚钱。”
“那他们赚完钱回来以后，就会喜欢我吗？”
“傻瓜，他们现在就很喜欢你啊。你是他们的宝贝。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她眼里的光就这么暗淡了下去，像是整张脸一起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妈妈肯定是不喜欢我的。”
“大嫂只是比较不会表达，她其实很爱你。真的。你要相信哥哥。哥哥是你爸爸妈妈派来的，专门来爱你的人，我爱你就意味着他们也很爱你。他们每天在外面辛苦工作，每个月会给我们寄钱回来，我就拿着那个钱给我们小公主买衣服买吃的，交学费，对了宝贝，你过了这个暑假就正式成为一名小学生了，我们会读书认字，然后快快长大，变成一个长大了的公主，那个时候爸爸妈妈一定会超级超级开心。”
她的手放在我的掌心，我能感受到她的温热。
她不是不想念爸爸妈妈，她只是不承认，不愿说，这样就可以在爸爸妈妈转身离开的时候保护好自己，不再被期待所伤害。她也不是不想撒娇，她只是装作自己不需要，这样就不用在别人不搭理她的时候感到尴尬和孤独，因为她本来就不需要那些疼爱和关心。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用手拍拍她的后背，轻声说：“桐桐别怕，哥哥在这儿，睡吧。闭上眼睛。”
叶桐撅起了嘴，嘴角往下撇，保持着她之前的样子。好吧，她这么小竟然也学会颤抖着忍哭了吗？
宝贝，你是小孩子，你可以任性地放肆地哭，你不用害怕，会哭的孩子不一定都能得到奖赏，但是会哭的孩子一定会少受点儿压抑的痛苦。
“桐桐，你想哭是不是？哥哥知道。哥哥在这里，你不用害怕。”
然后叶桐就闭上了眼，窗外惊雷又是一声喊，随即哗啦一声爆发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随着暴雨而至的，是叶桐那个压抑了太久的，属于孩子的，嘹亮单纯的哭声。
我好心疼。
大哥大嫂之间的故事，我听院长妈妈讲过，我大哥是富三代，听说富裕过程是天时地利人和，没有那么励志，有点赶上时代浪潮投机取巧的意思，面对着突然改头换面的家境，院长妈妈的丈夫，也就是叶桐的爷爷突然得病去世，院长妈妈觉得这是富贵的代价，得主动做点儿什么积德，不然上天会惩罚得更狠更长久，她就一手创立了福利院，几乎是无偿地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其中包括我，也包括我大嫂的哥哥。
当大嫂家终于找到她哥哥并让他回来继承家产的时候，那个受到院长恩惠的男人选择把自己漂亮的妹妹嫁给院长的儿子，也就是我大哥。他们两个算是一个很标准的互惠联姻。因为大嫂家真的很有钱，她哥作为落难王子，对于院长妈妈充满了感激之情，他用这种联姻的方式扶持了我大哥的土豪产业，也为自己的妹妹解决了终生大事。
可是大嫂最恨的，就是她哥哥莫名其妙给她安排了这样一场人生。
之前听说院长妈妈把叶桐交给我来照顾，我大哥特意来找过我，他现在得到了资金支持，生意越来越忙。他说其实先答应这门联姻的人是我大嫂，那天晚上他们把话说开，两个人就上了床，并且一次中奖，就留下了叶桐这么一个结晶，作为他们婚姻联系的唯一凭证。他们也说好了，其他时候，互相不要干扰。也就等同于现在话题热度很高的开放式婚姻。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叶桐，他们婚姻唯一的见证也只有叶桐。
我问大哥为什么，为什么大嫂会同意联姻，同意了又不能好好跟大哥过日子。
大哥说，大嫂哥哥说他给大嫂一半的家产，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可是前提是他们必须结婚，而且绝不离婚。
大嫂觉得生下孩子，就是绝不离婚的最好证明。
我很难去评论大嫂这样做是对是错，毕竟成年人总是要面对这样的困境，没经历过的人袖手旁观的人最好不要说太多。可是既然我答应了院长妈妈，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叶桐，我是她的爸爸妈妈派来爱她的，她还那么小，她有那么长的人生路要走，我要好好陪着她。
我转过身，叶桐皱皱眉，被晨光逼得捂了捂眼，在床上不耐烦地扭动了几下，但是最终还是坐了起来，挠着头发驱散睡意。
她对我撒娇说：“哥哥，等一小会儿，我马上就起来跟你去上班。”
让我想到了暴雨那一晚，六岁的叶桐第一次跟我撒娇，她对我说：“哥哥，你能不能等我睡着了再走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