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
她在街道上奔跑，光着脚，被撕破的丝裙几乎不足以御寒，使她在北堡冰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此时刚处黎明时分，街上静谧至极，只有早起的人们在自家屋内发出的咕哝和洗漱碰撞声。
身后仿佛有阴影如影随形，若是追上就要将她吞噬，将她暴怒地撕扯殆尽，莉莉丝的喘息犹如咽呜，城墙那头逐渐升起清晨的淡光，照亮了街道。
终于，莉莉丝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听见了盔甲走动时的碰撞声，铁靴踩踏街道的整齐声音，她茫然无措地站在路中央，看着那些骑士穿过晨曦向她走来，银白的骑士排成整齐的长列，圣殿的标志印在他们的胸口或是盾牌上。
那位小姐，您发生什么事了吗？领头的一个骑士高声问道。
莉莉丝颤颤地喘息了几口，她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十分丢脸，狼狈又苍白，就像是饱受蹂躏过，刚从难民营地里逃出来的一样，她这样一个衣着破烂的纤细女子，孤身站在晨曦刚临的街道中，一声不吭，哽咽地看着他们。
这幅情景引起了许多骑士的怜悯之心，但他们并没有妄自行动，圣殿骑士的军纪严格，没有上级的命令，他们不能在训练和行军的途中做无关的事情。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骑士们退向两边，让这位有着更庄重的盔甲和姿态的骑士长官通过，处理现在的情况，在那银色的头盔之中，露出一双淡蓝的眼眸，冷峻无情，在清晨光芒的照射下，更像是被冰冻千尺的湖。
没有任何温暖和旧情，他就像不认识她似的，冷酷地审视着她，隔着头盔，看不出他的任何表情。
在这样的目光下，莉莉丝几乎无法呼吸。
这沉默不言似乎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亚瑟大步走上前来，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了她，接着他叫了一个骑士，请将这位女士送到可以帮助她的地方。他平静地说。
纤弱无助的女子被笼罩在金丝的纯白披风之中，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莉莉丝低头伸手揪住胸前的披风，亚瑟的气味和温度包围了她，让她一阵鼻酸，说不出话来。
更重要的是，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出来，从骑士长那一贯的冷静语气中，似乎有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
莉莉丝一直低头看着街道的地面，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一位骑士奉命将她带到了最近的旅店。
房门关上，孤身一人，莉莉丝强撑的状态才垮掉，她蜷在床上，不能自控地啜泣起来，亚瑟的披风依然包裹着她，她将它抓得更紧。
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白光在她脑海里嘟嘟囔囔，用不着去找狼人了，如果他真伤的那么重，没好，现在尸体都臭了，好了，他肯定也离开了，就更不用去找了。
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等那法师缓过神来，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莉莉丝不知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她的脑袋昏昏沉沉，有些想要作呕，腹中空空荡荡，摸索着从床上爬起来，她喝了几口桌上的茶水，摇铃叫了饭，也不知道是午饭还是晚饭了。
外面的天气有些灰暗，莉莉丝从抽屉里找到蜡烛，笨拙地用打火石试了好几次，才好不容易点上，烛火在干燥的蜡油凹陷中吃力地燃烧，时不时发出灰尘的噼啪声，莉莉丝在桌前呆坐着。
良久，她依然没有听到饭菜送上来的声音，莉莉丝走到门前，想要推门下楼问问是怎么回事，或者干脆去楼下大厅吃，可就在这时，蜡烛突然熄灭了，莉莉丝惊吓地回头，慢慢走到桌前，她检查着蜡烛的情况，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灭掉，窗户关得好好的。
正当她将目光转向窗户，一个仿佛鸟儿撞上玻璃的声音突然响起，如此不自然的怪异响动将她心中的恐惧突然扩大，她知道，弄出一些灵异的响动，对法师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小把戏。
德尔克在找她。
莉莉丝脸上瞬间毫无血色，她就像一只应激的鸟儿般僵硬不动了好一会，直到另一声完完全全一样的响声，砰得在另一边窗户结结实实地响起，就像猫在抓猎物前的故意玩弄，想要先享受一下对方惊恐绝望的情绪。
她彻底失控，扭头找到一个小柜子，用力将它推向单薄的房门，死死地抵住，而她紧抱着怀里的法术书，瞪着那扇房门，又看向窗户，就像这两个地方随时可能有什么怪物闯进来一样。
时间就像锅里的黄油一样缓慢难熬，她的心脏仿佛被放在油上煎，疼痛紧张得抽搐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脚步声，从楼梯口缓慢得走上来，她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是其他的房客，可是在几个阶梯过后，那脚步声踏上她的楼层走廊。
他向着另一侧走去了，莉莉丝骤然喘了一口气，发出草木皆兵后的虚喘，但就在没一会后，那脚步声就折返，稳稳地，不慌不忙，向她房间的方向走来。
莉莉丝瞪着房门，从底下的间隙，看到那个影子停在了她的门口，叩叩。房门被慢慢敲响了。
见没有应答，对方的力道加大了些，房门震动，莉莉丝快哭出来了，她不断地向窗户边退去，甚至有了从窗户逃生的冲动，她绝对不能再被这个怪物抓住。
但就在莉莉丝推开窗的下一刻，从房门那边传来的声音阻止了她。
莉莉？男人在如此呼唤的时候，声音像是有些迟疑，你还在吗？
这熟悉的声音仿佛黑暗中的晨曦，清冷而平静，莉莉丝捂住嘴，心头如释重负，她冲向门口，把那柜子笨拙地推走，克制着自己的啜泣，将房门打开。
亚瑟站在外面，一身白铠，他还戴着头盔，抬起了面罩，只将威严俊美的面庞露在外面。
莉莉丝喘息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眼中有着泪光，她不想不体面地在亚瑟面前落泪，因而极力克制着自己，[您，您怎么会来？]莉莉丝喃喃地问道。
亚瑟注意着她的唇语，骑士说将你送到了这里，找你的房间花了我一些时间。他走到桌旁坐下，很快就看到房间里混乱的状况，窗户大开，柜子移动，床上一片凌乱，他的披风皱巴巴的铺在床上，我来看一下你的情况。
亚瑟静默了一会，开口道，我以为你早就离开了北地。
莉莉丝闻言摇了摇头，她本来确实是这个打算，可是情况多变，想起这几天她的经历，莉莉丝几乎发起抖来，她紧抿起嘴唇。
在一阵局促的喘息过后，[大人，您能收留我吗？]莉莉丝难堪地开口。
德尔克在抓她，她知道，在这大陆上，几乎没有比亚瑟身边要更安全的地方了。
[我我实在是无处可去。]她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这反复无常的请求让她自己也羞愧难堪。
你想要我怎么收留你？亚瑟沉默了不知多久，问道。
几天前，你从我的军营里离开，我以为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亚瑟的语气很冷静，带着股质问的冷漠。
他的语气让莉莉丝想起，这天黎明时，他看她的那种眼神。就在不久前，她对他说了多么无情，伤害自尊的话，他们之间几乎已经撕开脸皮了，她故意贬低嘲笑他，竟然想要她这样的女人做妻子，而现在，她竟然又厚颜无耻的请求帮助，她在他心中是不是已经一文不值了呢？
这种认知让莉莉丝忍不住瑟瑟发抖，就像无法抵御寒风一般，她紧紧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在一片寂静中，亚瑟突然笑了一声，不带有什么感情。
[您可以暂时带着我吗？]莉莉丝不能放弃，用唇语颤颤地问。
不太方便，我不差什么随从。亚瑟回道。
莉莉丝被噎了一下，她的脸皮很薄，几乎没有人这样和她说过话，[我可以工作]她讷讷道，盯着桌面。[有人想要抓我，我很害怕。]莉莉丝终于无法控制，从眼角挤出一滴眼泪。
你能做什么工作？亚瑟很直接地问。
[我我会缝衣服，也能做家务]莉莉丝极力想着自己能用得上的长处，[我也识字]
你就只会这些？想当侍女？亚瑟冷淡地问，莉莉丝点点头，她明白既然已经没有了那种关系，她不可能还要求亚瑟毫无条件地养着她，保护她。
我的侍女报酬是三十五金币一个月，能接受吗？亚瑟用他记忆中皇家的侍从标准问道。
莉莉丝连忙点头，亚瑟愿意接受她的请求，对她而言实在是很大的谅解和帮助。亚瑟站起身，好，那等你准备好，就去圣骑士的营地报到吧。
她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她现在就跟亚瑟走，但等他们走出旅店，亚瑟却将她放在了街上，他伸出手臂指向城堡，顺着这条路，你就能到圣殿的营地了，我还有其他公务。
莉莉丝惊慌失措地看着亚瑟，他不与她一起同行吗？她被他眼中的冷漠无情所伤害。
亚瑟转身离开，莉莉丝只能向着城堡，走的越快越好，半路被抓走的恐惧始终萦绕着她，但幸好，这一路都是大道，偶尔还有守卫骑士，莉莉丝很快赶到了北堡城主的城堡下，城门被悬起，莉莉丝和守卫很是纠缠了一番，她没法说话，根本解释不清，守卫则坚持，进入领主城堡一定要有邀请函才行。
莉莉丝慌了很久，突然将亚瑟的披风拿了出来，给守卫看，门口的两个守卫嘟囔了半天，进去了一个守卫，半晌后，他带来了一位圣殿骑士，骑士接过她手里的证明，又看了一下她的脸庞。
这位小姐是圣殿的客人。圣殿骑士向守卫严肃地宣告道。
圣殿骑士将她带入城堡，北堡的领主将城堡中的教堂和祷告厅空出来，作为圣殿骑士的驻扎所，圣殿洁白的绸布悬挂笼罩着露天的祷告厅。
在这肃穆的包围下，莉莉丝下意识地感到安心，德尔克总不可能闯入圣骑士的营地。
圣殿骑士为她打开了一间小房间，告诉她可以在这里等待圣骑士长，如果饿了渴了，桌上还有面包和清水。
直到暮色降临，莉莉丝才听到圣骑士撤回的声响，他们在营地中散开来，在锅边分着热汤，少见的交谈，相互玩笑着。
莉莉丝局促不安地从房间里走出，看着营地里放松的圣骑士们。
当他们注意到她的时候，空地里产生了一片寂静，圣殿骑士的军营里原本根本就没有女人，作为培罗的圣军，圣骑士自制而坚定，不会像其他军队那样沉溺于酒色，没有酒馆和妓女的抚慰就暴动。
因此，大部分的圣殿骑士自从宣誓进入圣殿后，与女性的接触就很少，但他们中有不少从费城开始就认识莉莉丝，并且对她印象深刻，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
莉莉小姐，有位圣骑士在这时开口道，骑士长在楼上。他指了指一座塔楼。
莉莉丝本来就在这样被一大群高大健硕的男人注视的气氛里感到很慌乱，闻言连忙感激地点点头，向着塔楼跑去。
这座塔楼是鹰岭堡最高的建筑，楼梯较为狭隘，回旋曲折，莉莉丝摸着石墙，一路向上走，在房门前止步，她轻轻地敲了两下。
进来。亚瑟的声音响起。
她推门而入，看清了房间中的景象，几根蜡烛点在墙上，这房间并不怎么豪华，只有必要的生活用品，北地的物产贫瘠，也从不崇尚什么奢靡之风。
厚厚的粗糙熊皮地毯铺在地上，亚瑟坐在桌旁，看着一本书，他的头盔放在桌上，一桶装满了热水的浴桶摆在房间正中，现在显然是沐浴的时分。
帮我把盔甲解了。他冷淡地开口道。
莉莉丝的心中慌乱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过去，亚瑟将一只手臂放在桌上，因此莉莉丝先从这只手解起，骑士的盔甲其实很复杂，莉莉丝找了半天，才找到接口所在，用力地解开。
亚瑟一动不动地任她施为，她感受到亚瑟将目光放在她的脸上，这种仿佛有实质的注视让人心头慌乱，但又说不清，他是不是只是在预备着她可能说话。
但他身上冷峻的气息是如此的不近人情。
莉莉丝轻喘着，终于将他的一只银铠手臂解下来，她却感觉像是经过一场较量似的，亚瑟活动了一下手腕，男人健壮修长的手臂展露在她的眼下。
亚瑟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将这些麻烦的铁片拆下来的呢？莉莉丝懊恼地想。
她伸手去解他的另一只手，亚瑟将手臂放到她的怀里，方便她施力，他已经看出来，她有多么不熟练了，这是当然，她根本没有帮人这样解过盔甲。
莉莉丝镇定地垂着眸，尽力完成自己作为侍女的任务，亚瑟已经有些不耐烦，动着自己的手指。
这次她更轻松地将暗扣解开了，银铠从他的小臂落下来，莉莉丝将它放到桌上，然后扣住亚瑟的银色手指，将他的掌铠卸下来。
亚瑟站起身来，莉莉丝走到他的胸前，低着头，将他腰上的皮带解开，因为这种气氛下产生的古怪的羞涩而微微颤抖，哪怕在寒冷的北地，闷在这样的铁皮罐头里，亚瑟的身上也有一点男性的汗液味道。
她顺着那裂缝，将这秘银盔甲的交接扣和皮带一个个解开，这威严英俊的骑士长在她的手掌下卸去盔甲，她将他沉重的胸甲拿下来，刚放在地上，再抬头一看，亚瑟已经不耐烦地在解自己背后的盔甲。
他的动作要娴熟许多，就像自己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他解开自己脖子处的带子，微微低头，将背甲从自己脑袋上拿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发出不小的响声，莉莉丝在原地僵住一动不动，亚瑟抬起一只脚搁在椅子上，动作利落，快速地接着脱自己的铁靴。
只是几个动作，亚瑟便将靴子蹬到一边，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莉莉丝想道，或许是她的服侍真的很让人不舒服，亚瑟现在的举动更像是在告诉她，她是个多么不称职的侍女一般。
她咬了咬唇，在亚瑟要将自己的另一只脚抬到椅子上时，莉莉丝快速地蹲下身去，亚瑟停住动作，少女柔软的手抚上他的银色冰冷的铁靴。
亚瑟垂眸看她，莉莉丝学着亚瑟刚刚的动作，解着他靴子上的带子，铁靴松开来，亚瑟微微停了一会，直到莉莉丝从他身前起来，他才将自己的腿从靴子里抽出。
他们之间这种无声的较量，让彼此都心烦意乱，亚瑟撇过头去，根本不想看她，他一边走一边将白丝绸的衬衣从头上脱下，迈入热气腾腾的浴桶。
莉莉丝在房间里站一会，走到盆旁，拿起一条毛巾，站在浴桶后面，她回忆着以前侍奉自己洗澡的女佣是如何做的，一边用沾了热水的毛巾，轻轻擦拭亚瑟的肩膀。
亚瑟的肩膀宽厚，带着健康的褐色，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前方，似乎在压抑着没来由的怒气，或是别的什么，莉莉丝也不敢碰他其他地方，只能在他的肩膀上擦来擦去。
金色的发丝沾了些热水，贴在亚瑟的脖子后面，莉莉丝出神地盯着那头发，这僵持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亚瑟突然向后伸过手，拿走她手上的毛巾，自己擦洗起来。
莉莉丝手足无措，只能站着，没一会，亚瑟从浴桶中起身，拧了拧毛巾，随意擦了擦自己的身体，男人健硕的躯体散发着沐浴后的热气，紧实的肌肉滚烫湿润。
莉莉丝顺着他宽厚的腰背，垂着眼睛往下看，湿透了的亵裤贴着他的腰臀。
大人洗澡的时候，不脱裤子的吗？莉莉丝想道。
亚瑟披上一旁干燥的浴袍，遮挡了她的视线，他似乎连回头看她的兴趣也没有，只冷淡地沉声道，如果你要洗，就接着洗吧，不要就倒掉。
在北地，因为寒冬和木柴的稀缺，热水也是很珍贵的，哪怕是富足的家庭，一家人用同一桶浴水也很正常，但若是贵族的主仆之间，这种行为就很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