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骑士
那天晚上，莉莉丝沐浴过后，换了一件叠在旁边的白亚麻衣，她以前从未穿过这种衣服，这是圣殿侍者的服装，比起她常穿的羊毛和丝绸布料要粗糙一些，但有股坚韧朴素的洁净感。
她梳洗完毕，将房门打开，亚瑟站在塔楼的阳台上静静吹风， 莉莉丝不知这种时候侍女该做些什么，主人会特意将房间让出来给侍女沐浴吗？
她走到亚瑟身后，垂下眼睛，将手臂在身前交叠，安静地候着。
没过多久，亚瑟就回屋了，在她和亚瑟共处在一个帐子里的时候，就知道，亚瑟的生活很简单有规律，他甚至好像有点太过于辛劳于他的职责了。
他看了会书，就开始批阅敲门的骑士带来的书信报告，莉莉丝所能做的就只有在这过程中，给他倒了一杯水而已，其他时间，就只是陪着他。
剩下的时间里，亚瑟没有和她多说一句话。
等到夜深，他睡下了，莉莉丝睡在他房间外的一个小隔间里，这本来就是城堡在设计的时候，专给贴身侍者准备的，以便他们随时响应主人的需求。
莉莉丝从未睡过这样狭窄的房间，床板很硬，头顶上还有个麻绳连着的铃铛，可是她连草堆和马厩都睡过，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总比睡在笼子里要好。
这世上，恐怕没有多少人像她这样，睡过城堡里的天鹅绒被褥，圣骑士白帐的军床，也睡过磨坊里的草堆，荒野里的帐篷，甚至还被关在笼子里过。
她还这样年轻，似乎就经历过了那么多事情，莉莉丝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上方的小窗，月亮笼罩在黑夜幽蓝的云层之中，糟糕日子带来的残余不安也让她失眠。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她就起了，莉莉丝低着头穿上衣服，将自己雪白的脊背裹到亚麻衣下面，然后她静悄悄地走到亚瑟的门前，将门推开。
亚瑟竟然也醒了，他正站在房间里，整洁而清醒，一身盔甲几乎穿着完毕，正拉紧左手臂上的系带。
莉莉丝连忙赶上去，亚瑟转过头看到她，神色顿了一下，她拉过他的手臂，低着头帮他弄平整臂上的银护甲。
[大人您怎么不摇铃叫我呢？]莉莉丝用唇语埋怨道。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莉莉丝抬起头来，亚瑟正沉着蓝眼睛看她，他们的双眼才一相接，亚瑟就撇开眼睛去。
我习惯一个人了。他冷硬地回了一句。
亚瑟走过她的身边，打开房门下楼，莉莉丝看着他的背影，直觉，他好像更不开心了。
她在心中羞愧而黯然，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给亚瑟添了许多不便，因此，莉莉丝更不敢懈怠，想要做好自己的侍女职责，多为亚瑟做些什么。
等到亚瑟带着圣骑士营地中的骑士们去执行公务，她在他的房间里环顾一番，亚瑟的临时住处十分整洁，什么不必要的东西都没有，床铺整齐不乱，墙上的佩剑闪亮，就连桌上的墨水瓶都没有一滴墨汁滴在外面，处处显着一丝不苟，她想整理也没处下手。
思来想去，莉莉丝只能把昨晚亚瑟丢在地上的内衬衣捡起来，放在盆里，拿到楼下空地去洗。当她抱着木盆从塔里走出来，几个营地里的圣殿骑士转头看她，她瑟缩了一下，目不斜视地快速走开，在塔楼的后方，她找到了水井，把木桶扔下去，打了半天才拉上来半桶结着薄冰的水。
刚将衬衣泡到水里，她又想起没有皂粉，不知该如何动手。
您是要为骑士长洗衣服吗？一个骑士友善地问。
莉莉丝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两位穿着薄银盔甲的圣殿骑士提着水桶，显然也是来打水的，莉莉丝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低着点了点头。
北边厨房旁边有盥洗室，里面有荚皂。圣殿骑士说道。
北边厨房莉莉丝面露迟疑。
如果不着急的话，请等一下，我们带您去。骑士说，莉莉丝便站起身，从水井边让开位置，看着这两个骑士走到井边。
他们利索地将木桶绑上绳，甚至不借助井上的转轮工具，比起柔柔弱弱的莉莉丝，他们直接将木桶使力扔了下去，绳索快速地被拉走，底下传来一声破冰声，在圣殿骑士巧妙的力量下，木桶甚至破开了底下的冰，这一大水桶被拉出来时，还从边缘溢出不少水来。
圣殿骑士的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打好了水，他们每人提两桶，向着厨房走去，莉莉丝跟在他们身后。
她首先听到的是火炉的声音，然后是带着香味的热气，在厨房里忙碌的骑士的声音，通过窗户往里一瞥，大轮的奶酪和长条的面包放在火上烤着，锅里炖着热汤，一个看起来更像是负责炊事的骑士扭头责备这两个骑士怎么回来的这么慢。
然后他就看到了两个年轻骑士身后的莉莉丝，噢这有着金色胡子的壮年骑士咳嗽了几声，一时间说不出话，你们还不快去烧水！他话音一转，冲着两个骑士语气严厉的说道。
知道了她的来意，莉莉丝从骑士手里拿到了干净的刷子和一大把荚皂，她回到井边，把骑士长的衣服洗干净，晒在了窗户上。
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过了一段时间，莉莉丝又回到那处给骑士准备食物的厨房，看到她又回来了，里面的几个骑士大眼瞪小眼。
[我能做些什么？]莉莉丝好不容易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您，您什么也不用做啊！那几个骑士像是被她吓到了，年轻的男子们七嘴八舌地说道，如果您没事，就去休息吧！
怎么能让姑娘干活呢？
对对对！
[请让我做些什么。]莉莉丝坚持。
最后还是那个年纪最大的壮年骑士一声呵斥，才将这些年轻的圣殿骑士们赶回岗位，这些小子没怎么和姑娘接触，有点激动。他镇定地向她解释道。
如果您真想做点什么的话，就替我们去揉一下药草吧，揉碎放到热水里就行。壮年骑士替她找了个最轻松的活。
莉莉丝有点脸红，点了点头。
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莉莉丝和这些骑士一起工作着，等到中午，一些负责城镇巡逻站岗的骑士回了营地，莉莉丝和他们一起吃了午饭。
有个骑士看出她脸上的疑问，告诉她，骑士长一般中午不回来吃饭，如果是在外有了战斗，有时好几天也不回来，所以厨房里经常准备耐储存的面饼干粮，让骑士们方便在外解决，不过最近没有战事，他们刚打完胜仗，只需要再扫荡些残余势力，兽人和食人魔没有那么快重新集合的，骑士长应该晚上就回来了，可以吃上热食。
骑士长最近胃口总是不好。一名叫作维迪，莉莉丝熟知的圣殿骑士开口道，既然您准备在厨房帮工，要不要为骑士长做点什么吃的呢？如果是您做的，骑士长一定会愿意吃的。
维迪的话让莉莉丝局促了一下，她和亚瑟的关系，并没有维迪想的那么亲密和谐，他难道不知道，亚瑟被她惹怒了吗？
[我不知道大人喜欢吃什么。]莉莉丝只能低下头无声地自言自语，一想到她要亲手做饭，再端给冷冷的亚瑟，这做作的讨好和厚脸皮，莉莉丝就尴尬得不寒而栗。
[我我有点害怕大人。]她推辞道。
一片安静骤然降临在餐桌上，不少骑士都看清了她嘴唇的描绘，他们面面相觑，突然都笑了起来，我们也害怕亚瑟骑士长。年轻的骑士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莉莉丝呆住了，看着这些金发碧眼，相貌大多端正俊朗的年轻男子们在她面前笑闹着，直到年长的骑士皱眉敲桌，才逐渐安静下来。
您是在和骑士长闹矛盾吗？您真不该怕那位大人的，一个骑士正经地说，嗯如果您了解了，就会知道，亚瑟骑士长，人其实很好的。
他只是严厉冷峻，但绝不冷酷残忍。骑士们纷纷深有同感地点着头。
她知道他好莉莉丝低下头，抿着唇。
这一天她基本上就在厨房里帮工，和骑士们的关系变得融洽，等到傍晚，莉莉丝已经坐在空地上架起的锅旁，眉眼弯弯地听几个骑士自如地谈笑着，亚瑟回来时，就正看见这场景，他紧紧皱起眉头。
那几个骑士骤然肃立，莉莉丝受惊地起身，在亚瑟的冷脸下，涉事的骑士自发地跑圈去了。
你跟我上楼。亚瑟走过她身边，抛下一句冷声。
莉莉丝只能低头跟在他后面，在走上塔楼蜿蜒的楼梯时，亚瑟一言不发，甚至没有慢下脚步，莉莉丝只有微喘着才能跟上他，走到房门前，他手掌像是砸门似的将门推开。
快步来到桌前，亚瑟粗鲁地解着自己手臂上的盔甲，他俊朗的面庞紧绷冷郁，就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如寒冰般难以接近，莉莉丝嗫喏着上前，想要帮他。
亚瑟转过身来，将她推开。
如果以亚瑟的力量而言，他的力道并不大，莉莉丝却踉跄了一下，踩着后脚跟才稳住身体，她忍住眼泪。
他们陷入了应当是短暂，但对莉莉丝而言，实在是十分漫长的对峙，[如果您这样无法忍受的话，我可以不做您的侍女。]莉莉丝终于受不了了，无声地说道。
不做我的侍女，你打算去哪里？去营地里伺候那些骑士吗？亚瑟用她从未听过的讥诮语气冷冷反问。
亚瑟的话语这样生硬不客气，让莉莉丝又忍不住想要掉眼泪，一种不能言说的羞辱让今天的快乐和轻松消失无踪。
[我很愿意在营地里帮忙！也免得您看到我厌烦。]莉莉丝含泪说道。
这样的说法，让亚瑟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他如同被激怒的豹子般上前一步，在莉莉丝睁大眼睛惊吓的神情下，又马上醒悟地克制住，你就待在这里。他像是十分压抑地说。
哪里也不能去，就待在这里。他似乎冷静下来，冷声重复道。
莉莉丝喘息着，与他直视，像弄清楚亚瑟现在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她知道她有不好，但让他恨到要这样折磨她吗？
亚瑟并不与她对视多久，便转开了视线，他依然沉着脸，卸着自己身上的铠甲。
他们之间又陷入了矛盾的冷战，莉莉丝强忍着啜泣了一声，闷闷不乐，亚瑟也心情不好到了极点。
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莉莉丝从窗外看到塔楼下方空地上，骑士们在进餐。
如果你饿了，就下去吃饭吧。亚瑟似乎已经冷静下来，垂眸于桌上的文件。
莉莉丝看了他一眼，就转身下楼，在众骑士关心的眼神中，她从桌上夹了几块肉和奶酪面包，又倒了两杯草药茶，端着上楼。
将晚饭放到亚瑟的桌上，亚瑟抬眸看她一眼，莉莉丝就带着自己那份，进了侍女的小隔间，食不知味地吃了起来，等到她平静好自己的心情，重新回到亚瑟的房间，果然看到亚瑟桌上的食物没少多少。
他要不要吃，不是我能决定的。莉莉丝心想道。
又过了许久，食物连同热茶都散去了最后一丝热气，亚瑟才从翻过的文件中抬起头来，他深吐了一口气，压了压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被疲倦和长时间的无言怒火所折磨，但他依然冷硬顽强，不愿意倒下或者流露半点虚弱。
[今天您不洗澡吗？]在亚瑟终于瞥过她时，莉莉丝问道。
他要是不洗，她洗什么？
亚瑟沉眸望着她，沉默了许久，其实，他可以凭借神圣的法术保持身上洁净，培罗的祝福使人远离肮脏，病患和毒素，前一天，他让莉莉丝来脱他的盔甲，为他沐浴，那只是一种教训和为难。
但现在看着莉莉丝这明显带着疑问的眼睛，亚瑟又让负责的骑士将热水带上来，过了半刻钟后，浴桶又被装满，在房间里热气腾腾。
亚瑟站在浴桶前，慢条斯理地解着自己身上的衣装，长衬衣的带子被解开，露出他健硕又修长的躯体，他带有肌肉线条的结实的腰被亵裤的裤口所束，亚瑟扶着浴桶，缓缓地坐了下去。
他照例背对着莉莉丝，感觉到她依然是如此安静，她的手指也被热水沾湿，用毛巾擦着他的肩膀时，她的手腕偶尔蹭到他背上的皮肤。
亚瑟沉着眼睛，压抑着自己因为她这种胆怯的，若有似无的触碰而引起的反应，他们之间的这种主人和侍女的游戏，真是太荒唐了，亚瑟深吸了一口气。
是谁在演戏？又是谁在应付？
亚瑟知道，他只是需要找个借口可就在他要丧失耐心，想要赶快将这难熬的考验应付过去时，莉莉丝伸过手来，轻柔地碰到了他的胸前。
亚瑟侧了一下头，将她的手一把抓住。
莉莉丝从喉咙里低呼了一下，肥皂从她的手中落下，滑溜溜的泡沫交融在他们的手指中，让人分不清，是她的肌肤细腻还是泡沫滑手。
我洗好了。亚瑟撇开眼睛，喑哑地说。
他身上根本就没沾什么泡沫，可是亚瑟起了身，将浴袍裹在自己身上，莉莉丝也没法多说什么。
等亚瑟出门，她松了口气，把自己一股脑脱光，迫不及待地泡到温暖的热水里，在热水的包围下，她终于感到一丝放松。
她靠着桶壁，用这个刚浸过亚瑟的身体的热水清洗着自己，亚瑟一点也不脏，所以她也没多大心理障碍，就是，如果非要深究的话，会有一点不好意思罢了，但是现在，她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和羞涩去想那么多了。
莉莉丝疲惫地叹了一声，将胳膊放在桶边上地趴着，静静地出神，亚瑟的冷漠对她而言既是一种解脱，也是煎熬。
就在这时，房间的窗户慢慢打开，莉莉丝受惊地扭头过去，用浴巾遮掩自己的胸前，她什么也没看到。
可眼睁睁看着窗户的锁栓被打开，这种怪异的，知道那里有东西的感觉触动了她的神经，莉莉丝脸色苍白，挥手将水珠撒去，想要驱赶，她知道，哪怕看不见，也有可能是什么东西用了隐身术。
她快速地从浴桶中起身，慌乱地将浴巾裹到身上，向房门退去，亚瑟！大人！她惊慌地想要求救，一路将椅子撞开，差点跌倒。
椅子翻倒的响动太大，在莉莉丝刚退到门口，门就开了，亚瑟哑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来得及问到一半，莉莉丝裸露的后背就跌到他的怀里。
亚瑟诧异地僵硬住，莉莉丝就像遇到救命稻草似的圈住他的脖子，啜泣起来，[那里有东西！有人隐身了！]她胡乱地说道。
从嘴唇中吐出的湿气拂到他的脖子上，她慌乱得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亚瑟沉下脸，侧头冷峻地看向房间内，有些凌乱，椅子被碰倒，地上有水迹，但是一片安静。
他扶住她纤瘦的脊背，让她好好站稳身子，莉莉丝抽泣着靠在墙上，揉着眼睛，不停地摇头。她看着亚瑟就像一只领地被冒犯了的雄狮，严肃地巡查着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让她感到一阵安全。
他推开窗户，向塔楼上下看了看，最后他将锁栓重新拉上，发现一颗螺丝松动了，可能因此才会被风吹开。
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回到她的面前，用一种安抚的语气，平稳地说道。
莉莉丝扑过去搂住他，埋进他坚实的肩膀，亚瑟顿了顿，发现她在真心实意地发抖，你为什么这么害怕？谁要抓你？他生气地沉声问道。
她含糊的说辞都让他分不清是谎言还是真实，对他解决敌人也没有任何帮助。
莉莉丝一直没有回答，她好像彻底吓坏了。亚瑟将她抱上床，轻轻摸她的额头，希望她好起来。
过了很久，莉莉丝的呼吸才慢慢平稳，可她的眼中依然有一种深深的不安在闪烁。
[大人，请不要离开我。]莉莉丝无声说道。
亚瑟沉默了许久，握住她的手，哑声道，我不会走的你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