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
她和他们的距离,绝不仅限于这堵高高的皇宫城墙,也不限于仆人的服侍,珍贵的乳膏和精油,柔滑的丝绸内衣和美丽的裙服。
她曾经很吃惊,因为卢卡斯和塞里考都说过,她是个贵族小姐,有时即使没说出口,他们的态度也能流露一二,他们对她总是很客气。这是因为她的脸上没有太阳晒出的斑点,双手纤细又小巧,干干净净,但莉莉丝的内心却觉得并不赞同,她能感觉到,在她自己潜意识的想法里,觉得即使是出身普通的女孩手也干净细嫩,不带油脂和疮疤的痕迹是很普遍的事,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还有皇室婚礼前的这些准备和习俗,也让她感到很古怪莫名,而且使她倦累不堪。
不久之前,白光告诉她,卢卡斯的好感度突然下降了许多,莉莉丝想了想,觉得他或许是知道了比洛芙德的存在,又收到了她写的信,或者是得知了她要结婚,就像是她彻底抛弃了他们的孩子一样。
莉莉丝的心中感到一丝疼痛的拉扯,但对这种指责,她并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叹了口气,她打算从阳台前离开,就在她转身时,亚瑟的身影落入她的眼帘,他在门口站着,仿佛默默地注视了她一会。莉莉丝吓了一跳,但又很快平复下来,亚瑟最近在皇宫中的时间渐渐变多了,帝国有许多事务需要他接手。
他们相携着从楼梯走下来,亚瑟平静地问了些话,近来的情况是否还好,婚礼还想要什么样的安排,是否有哪里不满意的。莉莉丝点头又摇头,随后他们陷入一阵沉默。
在这样的相处中,莉莉丝也不禁感到一丝苦闷,她觑着亚瑟冷峻的脸庞,明白他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圣保罗城,对我来说好新奇哦。]莉莉丝主动开口,她知道自己一直这样闹脾气下去,不会有什么好处。
亚瑟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过段时间,你就会习惯,除了圣殿与皇城,圣保罗的学者学院、法师塔、城区内的商铺都很有趣,你想去看看吗?
莉莉丝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刚从塔楼大门走出来,从对面的花园绿丛中,就走来一个穿着红色贵族长袍的身影,这是位有着棕金色短发的俊俏男子,步伐轻快又优雅。
阿瑟,你在这里。长老会刚刚叫我噢,我想这位美丽的小姐就是他的脸上挂上快活的笑容。
莉莉。亚瑟介绍道,这是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低下头来,亲吻了莉莉丝的手背,很荣幸见到你。
莉莉丝颤了一下,迟疑地观察着他,这位男子给她的感觉有些奇特,他身上似乎散发着光芒,与亚瑟很相似,但又没有圣骑士那样的凌厉震慑感。
他是一位光明牧师。
三人并肩同行,亚瑟和艾德里安一路交流着,关于圣殿和皇室的一些事务安排。
过了一会,艾德,上次我们谈过的治疗法术,你准备好了吗?亚瑟问道。
艾德里安点点头,只是用于治疗喉咙的祷言的话,随时都可以,不过若还要消除诅咒与黑暗联系,就差最后一种施法材料,等圣心草收获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进行仪式。
你保证光明法术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对吧?亚瑟沉声再次确认,她被黑暗的魔力腐蚀过。应该说是研习,可是莉莉丝的水平完全没有达到能随心所欲操控黑暗魔法的程度,亚瑟更是不屑将这种害人的歪门邪道视作一种如法师般合法正当的奥术研究。
话说到这里,哪怕是听着似懂非懂的莉莉丝,她的心都微微一痉挛,亚瑟果然知道了她的邪术师身份。
当然不会,你也对她用过圣疗术,培罗的治疗法术对一切活着的生命都有效,莉莉小姐又不是亡灵,是吧?艾德里安转头问道。
在两人的注视下,莉莉丝慢慢点头,先进行治疗吧。亚瑟说,至于消除黑暗的联系,等到婚礼之后也没关系。
他们离开皇城,走上黎明之山的圣殿台阶,在雪白山脉开辟出的开阔空地上,培罗的神殿在等待着,在右边的偏殿中,艾德里安示意莉莉丝躺上一个石台,莉莉丝并没有马上那样做。
先不管其他的,我曾经说过,会想办法治好你的声音。亚瑟安慰道。
莉莉丝听从了,石台冰冷而坚硬,只有一层白布覆盖着,天花板上天使的圣像凝视着她,伴随着牧师低声的祷言,莉莉丝闭上双眼,温暖而朦胧的淡金色光芒拥抱了她。
一开始就如沐浴在温度合适的热水中一般,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神圣的吟诵犹如乐曲,抚慰着她的精神和身上的疲惫之处,但就在突然之间,隔着眼皮的金色光芒忽然黑暗下来,如同群鸦嘶鸣,羽毛纷乱,黑暗的影子刮过她的视野,利爪紧紧抓住她的神经,剧痛来得毫无预兆,莉莉丝反弹般的蜷缩起来,动作十分激烈。
朦朦胧胧的记忆闯入脑海,犹如占据了全部视野的损坏放映机,变色扭曲的错乱画面,但也只是眨眼一瞬。
男人有力的手按住她的身体,将手指塞入她剧烈咬合的牙齿中,避免她伤到自己,怎么回事?!亚瑟厉声问,莉莉丝的身体僵硬,不断地抽搐着,艾德里安释放了一个沉静术,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莉莉丝终于变得安静,就像她身体中的某个试图夺走她的可怖存在暂时退却了。
她骤然放松下来,流下眼泪。
这法术很疼吗?亚瑟紧皱眉头,问艾德里安。
并不会她经历过很严重的伤病吗?艾德里安严肃地问,或是,曾经经历过死亡?她的身体内有一种死亡气息的残留。
她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亚瑟说。
好了,已经没事了,好姑娘。你能感觉到我在碰你吗?听我的声音。艾德里安轻抚她冰凉的额头,用对待伤患的语气低声道,就像他每次挽回那些濒死之人的意识时一样。
他又使用了一个安抚精神的法术,等到莉莉丝彻底入睡,他才继续对亚瑟说话,她的体内没有魔源。只有黑暗法术留下的粗糙伤痕,我只能尽可能地修复它。
亚瑟极为关心地注视着莉莉丝,艾德里安竟然从这个从来都坚毅冷峻的好友神色中看出如此明显的不安,亚瑟坐到莉莉丝身边,轻轻握住她纤柔的手,喃喃道,这很正常,并非所有人都有魔法天赋。
可是就连对魔法的感触反应都不一样,她与我们的身体很不相同。这姑娘真的是来自北地?艾德里安说,阿瑟,听着,这只是一个猜想,她或许是来自其他的位面,甚至是另一个宇宙,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一种环境。
根据学院中的位面理论,有时候位面会重叠,生活在其中的我们却无法感知到,但是有许多物种会因此出现,邪神眷属种族、食尸鬼、食脑怪、底栖魔鱼、吸血女鬼和狼人,各种离奇可怖之物,它们的生理结构和力量来源都与我们完全不同,这些物种原本都不存在于我们的世界。
有传说,就连我们人类,也是在一次世界的碰撞中,越过了无边无际的海洋,来到了这片大陆,精灵也是如此,只是比我们更早,曾经,这片大陆是属于侏儒与矮人的,而这两者究竟是谁先出现,就没有定论了。
当然,我说的不一定对,毕竟我不是对此有专门研究的学者。
她或许真的是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类。艾德里安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他总能将这种严肃的事情说得很轻松,真稀奇,让我再看看我们的久远同胞,怪不得我总觉得她长得和我们不太一样。
让她好好休息。亚瑟说。
莉莉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有位侍者正在往床头的陶瓶中添水,圣殿洁净的环境,让她在恍惚中仿佛回到了现代的医院,莉莉丝咳嗽了两声,干哑又疼痛。
我要水。她渴望地说,声音柔和而虚弱。
侍者呆呆地望着她,他没有理解这种语言,但很快他就跑出门,去向照顾她的牧师和大人们报告她醒来的消息。
直到这个身穿白亚麻袍子的侍者离开,莉莉丝才慢慢地意识到什么,她呆坐在床上,重复了几个简单的词,她能够听到自己清晰的发声。
白光在她脑海中开口了,你不会说话也挺麻烦的,这次我没有阻止法术的起效,不过,以后你和我交流的时候,可不要自言自语哦。
亚瑟从门外快步走进来,他在床边快速停住脚步,深深平复着呼吸,沉敛而紧张地仔细端详她,莉莉丝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她感到一阵鼻酸。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莉莉丝将头靠向他的肩膀,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亚亚瑟。她不熟练地,模糊地喊道,亚瑟的手臂收紧,紧紧地将她搂住。
门口还有艾德里安和几个法师学者,听到消息也一起赶来,但当看到房间里的情况,他们不约而同的决定暂时离开,为这一对男女留出空间,艾德里安体贴地将门关上。
关于莉莉丝来处的探究,莉莉丝很不情愿配合,亚瑟也不太愿意,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未婚妻被当作异常生物一样,被法师和学者围着研究,他也不想听太多关于异界的事情,这会让他觉得莉莉丝仿佛离他更加遥远了,在消息封锁之下,这事就搁置了下来。
亚瑟的不询问让莉莉丝松了口气。
在夜幕降临时,莉莉丝待在卧房中,在镜子前梳理着自己的黑发,离婚礼正式举办还有三天。出于对传统的尊重,亚瑟不再与她见面,但他还是留下一个圣徽,以便她有要紧事找他。
只要你和圣骑士皇子结婚,我对你的义务就算完成了,你可以安稳地在这世界上生活下去。白光对她说,我还提早把声音给你了呢。
只要再等三天就好了。
吹熄蜡烛后,莉莉丝躺在鹅绒床上,看着头顶的丝绸床帷,思索着自己从此以后将和另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的无穷无尽的日子,她侧过身去,抚摸着旁边的另一个空枕头,想象着一个男人躺在那里。
最开始,当然是亚瑟的脸庞和身躯,她想象着他深金色的头发,挺拔而英俊的面庞,身躯上坚实的肌肉,总是很炙热。她想象着他覆到她身上来,给她带来的欢愉和痛苦,可是很快,不知怎么的,亚瑟的脸突然变成俊朗又痞坏的半精灵的面庞,那双明亮美丽的翠眼,莉莉丝略有迷茫地伸手去拨他颊边的金发,半精灵凑在她的脖颈处诱惑地喘气和亲吻,她的手臂从他的窄腰抚摸到他削薄而有力的脊背。
然后当他再次抬起头,她看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男人面庞,在银灰的头发下是伤疤和金色的眼眸,他猛力进入她的身体,莉莉丝的脚趾为之紧绷,男人性感地低喘着,在耸动间,莉莉丝抚摸着那满是伤痕的结实胸膛,直到男人将她翻过来,更加有力地进入,那骤然变得更加沉重的身躯和低哑的鼻音,莉莉丝侧过脸去,被身后的埃尔蒙特粗暴地深吻。
就在这极端的快感中,她眩晕般的越喘越重,埃尔蒙特的动作带来的快感尤其强烈,直到她攀向顶峰,然后骤然下落。
晨曦染亮了窗帘,莉莉丝才发现自己做了个梦。她的双腿间有些潮湿。
她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
为自己的贪婪感到瑟瑟发抖。
在曾经的世界里,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强烈的情欲和爱恋纠葛,就在不久前,她仿佛又经历了一次死亡,在那样的痛苦面前,似乎生活中的所有一切,都不是那么难面对了。曾经,当她重病在床,她想过,若这次能够坚持下去,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她一定要好好的生活,努力去做一切事,没有什么比死亡更加残忍可怕。
但是,当她来到如今的世界,她却很快忘记了那种感受。因为,人总是会注意着自己面前的困难,在其中苦苦挣扎,这是人之常情。
清晨,莉莉丝来到更衣间,皇室的裁缝早就送来了一件婚纱长裙,穿在木质模型上,华贵纯洁到难以言喻,女仆小心地将其取下,为莉莉丝穿上,她们一个在身后为她绑着束腰,一个替她梳理着胸前的珍珠和缎带结。
等到她们终于从身边退开,莉莉丝提着裙摆,来到橡木全身镜前,恍若隔世地看着自己,即使是最清楚,并常常注意着自己容貌上的不足之处的她,都能感到一种朦胧梦幻的美感,顺滑的白色头纱从她的黑发滑下,笼罩着纤细的肩膀,半胸的薄纱如海岸上的白雾般衬托着她的细肩和锁骨,下方的裙摆更是如温柔的波浪。
白光她轻轻地唤道,我很感激你哦。
白光没有反应,不知道是不是不在,但过了一会,它就出声了,你你很识相嘛!它结巴地说,不过,我说了,不要用声音跟我说话,没有下次!
莉莉丝点头,转过头去,在她换衣服的时候,只有两个侍女陪在她身边,请帮我把下面这些裙纱拆掉,太重了,我不喜欢。她用通用语艰难地慢慢说道。虽然她已经清楚唇语的口型,但是像这样发声的机会还是非常少。
侍女默默遵从,将夹针拆下来,把一层层的裙纱挂到木架上,莉莉丝觉得轻松多了,她在镜子前转了转,只有一条点缀着银丝线的长裙还留在她身上,依然比寻常的衣裙要惹眼些,但已经相当方便活动了。
为我备车,我要出皇宫,买一些东西。莉莉丝说道,搭配我的婚纱。
您要买珠宝吗?一个侍女迟疑地说,宫中已经送来了很多珠宝,您再看看?
我都不喜欢。莉莉丝说,冷静而果断,不容反抗。
侍女不愿意得罪她,只能相互交谈几声,一个侍女出门禀报去了,过了十几分钟,她就回来了,并且表示,马车已经在后门备好,并且出于隐私考虑,也是为了不让激动的民众拥堵道路,阻碍她挑选饰品珠宝,她们选择了非常低调的马车,笼罩着黑色帘布,还为莉莉丝戴上了面纱。
马车行驶起来,引起微微的摇晃,踏过皇城那架在护城河上的木桥,发出一阵沉闷的车轮和马蹄声,莉莉丝隔着黑色帘布看着外面,保持着冷静。
当她处于皇城高塔中时,她所看到的圣保罗都是十分细致微型的,那些街道和建筑都是如此的清晰有规律,但是当她身处于马车,快步驶入拱廊,那些一层层的大桥,阴影落在她的马车上,招牌和商铺一个个掠过,她才发现,这个城市是多么的庞大宏伟。
而且由于皇室婚姻的庆典,四处都是拥簇的花束和礼带,数不尽的马车与节目用的帐篷占据了大街小巷。
踏过青石砖路,马车在一处专供贵族与富商的商业区停下,女仆打开车帘,想要唤莉莉丝下车。
但她发出惊恐的尖叫,因为车厢的座位上空无一人,随行的骑士跟上前来,注意到情况,立刻散开去寻找。
马蹄声响彻街道,骑士高喝着让无关民众让路,转眼间,街上就喧嚣混乱起来。近处的居民相互议论,远处的好事者纷纷涌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为自己在酒馆里的时刻多一份谈资。
而就在不远处的黑暗的小巷,身穿雪白婚纱的新娘紧握着胸口的星钻挂坠,向着她在皇城高塔上看到的马厩的方位轻喘着奔跑,精灵的朦胧之光保护着她,让她穿过那些拥挤的人群,如一阵清风般不受注意。
我受够你了。白光说道,你觉得你跑得掉?
莉莉丝的回应是一阵短暂而轻快的笑声。
但是她会努力的。
她曾经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但是现在她却穿着婚纱,自由地奔走于这异界的城市中的小巷。怒气冲冲的男人们在她身后追赶她,这本身就是一种浪漫又狼狈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