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即便在这短暂的二十几年里,精灵早已看出来,这被他们寄予了痛苦而无可奈何的厚望的半人类,根本就没有表现出任何属于精灵的高贵品质,他们的月神祭司却在生育这肮脏混血儿的过程中失去了孕育正常精灵的能力。
精灵善良的本性更让他们没法做出将本族的精灵女子作为繁育的工具,强行让卢卡斯留子这样的事,更何况,精灵们相信,只有当一对精灵男女真切深厚的纯洁相爱,才能生育出受自然与月神宠爱的精灵后代,通奸、强暴、父母分离,如此违背自然法则而诞生的孩子必然是有着致命缺陷的,卢卡斯不就是个好例子?他们难道还要继续这样的悲剧吗?
这难题已经困扰整个月精灵族群多年,尤其是在卢卡斯屡次犯事的情况下,精灵们只能继续争执下去。
但就在不久前的某天开始,事情突然发生了转折,卢卡斯从地牢中被释放,为首的精灵冷淡地告知了精灵议庭最终的裁决结果他们决定让他自己决定去留,他可以留在月精灵族中,从此学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精灵,毕竟,以他们的观念而言,他依然是个十分年轻的精灵,二十多岁的生命根本不足以塑造成熟的灵魂,或许等他长到一百岁,他就会明白自己年轻的时候是多么幼稚,又或者他可以离开至高森林,去外面那个残酷野蛮的世界,就此和月精灵断绝关系,再也不许踏入至高森林的土地,他们会像对待入侵的人类那样,用箭头指着他。
卢卡斯觉得这几乎不需要思考,他攀上自己的树屋,准备收拾一下行李,等到第一缕阳光落下的时候就离开,但就在他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出乎意料的,他看到金发垂背,身穿白丝衣的精灵女子身影。
母亲。他用精灵语嘟囔了一声,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
嘉兰诺德正在看月亮,闻言缓缓回头,月光照耀在她纤细的金发上,焕发着朦胧的光芒,看来,你做出了选择。她低语道。
卢卡斯深呼吸,简单地点了下头,就转身去打理自己的行囊了。
月神女祭司在他背后看着他,在无声无息的不言中,哀伤在流淌,她明白自己的儿子做出了怎样的决定,他或许再也不会回到森林中,母亲与儿子将就此告别,永不相见。
我都不知道当年你为什么要生下我。卢卡斯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恨恨的颤抖。
如果是遭到了暴行,不幸怀上的孩子,就该打掉啊,女人难道不该决定自己是否愿意孕育这个孩子?为什么任由他在腹中成长呢?
嘉兰诺德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但那双属于精灵的美丽翠绿眼眸,转瞬就红了起来,她用手背轻轻地遮掩自己发颤的呼吸。
卢卡斯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他无声地咒骂了几句,继续拾掇桌上的弓箭,装作若无其事地绑起箭囊上的皮带,但他的身躯颤抖得厉害。
并不是这样的嘉兰诺德声音极低地说道,卢卡斯停下动作,转头看她,她继续说了下去,艰难如气音,并不是,强暴
卢卡斯的眼眸中闪烁着轻微的颤抖和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口,但很快放弃了,一股不耐烦的恼恨神色彻底盖住了他眼中的光芒,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绝不可能在其他的精灵族人面前承认,卢卡斯也不需要那些精灵为从前的误解和歧视而向他表达歉意,嘉兰诺德没必要为此毁掉她在族中圣洁崇高的形象。
她会私下告诉他,这已经很出乎卢卡斯的意料,冷静下来后,他皱着眉,露出些许的不适和尴尬,还有困惑。
嘉兰诺德也平静了一些,她看出他的迷茫,轻声解释道,在我看来,你已经到了能够理解的年纪人类成熟的真的很快,你在牢中的时候,一直在思念那个人类女孩,对吗?
卢卡斯的脸上快速地闪过一丝难堪,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了一下胸口的位置,但很快放下来,在里面的隐秘口袋中,有那个小小的魔法网和她的头发。
但嘉兰诺德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掩饰只是更加暴露了内心的想法,你要去找她,我猜的对不对?
这是我自己的事。卢卡斯低声说。
嘉兰诺德叹了口气,片刻后,她走向屋门,卢卡斯认为她要离开了,也松了口气,他抽了下鼻子,故作粗鲁地坐到椅子上,装作满不在乎地擦一把弯刀。
这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但你有知情的权利。嘉兰诺德停在敞开的木门前,回头看卢卡斯这幼稚的举动,叹息地说道。
什么?卢卡斯已经有些不耐烦,但在母亲的示意下,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银色的雕刻走廊,精灵的精巧技艺浮现在这些石柱木雕中,月光流泻而下,嘉兰诺德停在一个镌刻着纹路的石门前,她将手掌放在上面,吟诵了几个古精灵词,这古老的语言只有漫长寿命的精灵才能解读,就连自幼生长于精灵族中的卢卡斯都听不太懂。
随着石头的沉重摩擦声,石门缓缓移开,里面是一个小房间,但与那布满了灰尘的卷轴藏书室,或者储存魔法物品的宝物库都大不相同,在这严密的咒语保护下,这个房间却是点着火烛,木架上放着软巾等等用具,一个小小的木篮被藤蔓挂起四角,静静悬在房间中央。
嘉兰诺德移步走近,将上头的丝绸软布温柔地掀开,卢卡斯正非常好奇地站在架子旁,拿起一个装满了乳白液体的水晶容器,打开盖子后,上面有个胶制的凸起。
卢卡斯觉得这凸起的形状十分暧昧,让他有些遐思,真不知道是怎样的魔法实验用得上这种容器
女祭司打断了他的求知,她眼神严肃地责备他,让他过来,就像他儿时闯祸,或者每次他做错事,嘉兰诺德就会露出这种他不该如此的眼神,卢卡斯咳嗽了一下,走到木篮边。
随着他的接近,烛火缓缓地照映出了篮中的东西,卢卡斯停下脚步,这是什么?他问道。
篮中的紧闭双眼的尖耳女婴蠕动了一下,握了握拳头,嘤嘤地泣了两声,似乎就要醒来。
嘉兰诺德默不作声,只平静而温柔地垂望着这小小的生命。
卢卡斯有些好奇,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小家伙酝酿了几秒,突然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嘉兰诺德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奶瓶,用魔法温热后,轻柔地递到婴儿嘴边,小家伙含糊贪婪地嘬吸起来。
卢卡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原来这东西是这样用的。有婴儿出生了啊。他随口说道,这是谁的孩子?葛兰弗和他女友?鹿盔夫妇?这些是他所知的这十几年来刚结婚的精灵伴侣了。嘉兰诺德没有回答,她将婴儿从摇篮中抱起,递给卢卡斯,他十分无措,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却又有种下意识的小心翼翼。
婴儿有些不适地哼了两声,卢卡斯学着嘉兰诺德那样,忙乱地拍哄她,婴儿慢慢安静下来,继续乖乖喝奶,卢卡斯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仔细地打量她。
等等,这婴儿该不会,也是半精灵吧?他瞪着那小小的尖耳朵,突然冷声道。
对于人类而言,或许不明显,他们只知道尖耳朵就是精灵的特征,但是精灵能判断,这小婴儿的耳朵尖端并不像纯血精灵那样细长尖锐到超出头顶,而是刚好在眼睛附近,有点短小圆润,但又没到达人类那样的程度,就像是两者的结合。
卢卡斯自己也是这种耳朵,他很清楚。
不是。嘉兰诺德回答,卢卡斯满腹疑虑地盯着她,轻轻拍着怀中的婴儿,就像警惕着他们这些纯血精灵又要伤害一个无辜的半精灵似的。
你觉得她像你吗?或者,像不像那个女孩?她柔声说。
卢卡斯彻底呆住,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迟钝地低下头去,小婴儿还没吃饱,可是因为他不当的奶瓶握法,她的嘴边吐了一大堆奶,没过多久,婴儿不开心地大哭起来。
嘉兰诺德走过来,皱着眉将婴儿从他怀中抱走,用丝绸软布给她擦嘴。
是什么时候?她是哪来的?在错乱中,卢卡斯的语言都换了几次,一会是精灵语,一会是人类的通用语。他走上前来,很想再看一眼婴儿。
婴儿在烛火的光芒下,有着深绿色的大眼睛,神色稚气天真,在她这样的年龄,除非是心理作用,根本难以看出未来的模样和父母所谓的眉眼相似,卢卡斯看了她半天,没看出什么痕迹,但他的神情却变得柔软了许多。这,真的是我的?他迟疑地小心翼翼问道。
那女孩亲手交给我的,我们也用魔法确认过了,不会有错。
卢卡斯咬了咬唇,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容,但很快,就被气恼掩盖过去,那她在哪里?她不亲自告诉我吗?他焦虑地瞪着这房间的四壁,就像打算找出其中的密门,觉得莉莉丝可能藏在哪里,看他的笑话。
嘉兰诺德定定地注视着他,她不在这里。
卢卡斯愣了一下,她没有和我们一起回来。嘉兰诺德柔声道,轻轻安抚着怀中的婴儿,为什么?卢卡斯轻声问。
她不要这个孩子吗?卢卡斯说。
不,她并没有这样说。嘉兰诺德像是有些不忍心,低声道。
那是为什么?卢卡斯咄咄逼人。
他的声音甚至使得嘉兰诺德有些迟疑要不要继续将消息说下去,就在几天前,从南方来的鸟群传来消息,帝国的皇子回归了王室,还即将成婚,新娘是个美丽的人类姑娘,她的名字和她的容貌一样美,莉莉丝。鸟儿们婉转地唱出她的名字,呼唤着森林中的同胞,一起去参加这热闹的盛宴,人类的果子和美酒数不尽。
她现在和其他的男人在一起?卢卡斯心中已有了猜想,他的声音冰冷而嘶哑,带着不稳定的颤抖和怒意,和谁?赛里考?那个圣骑士?还是其他的什么男人?
她在人类的首都皇城圣保罗。嘉兰诺德说,她要成婚了。
外头有鸟儿在鸣叫,它们在幽谷的森林中翱翔,飞过这些避世隐居的纤细美丽的精灵头顶,快乐地向着天空飞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然落下,一匹健壮优美的马驹在骑手的低喝下冲出森林,以迅捷无匹的速度冲入荒原,向着人类的城镇而去,森绿色的斗篷在骑手身后飞扬。
群鸦缭绕,在黑暗的殿堂中,魔鬼踱步而入,血液在黑曜石的地面上流淌开来,听说,有深狱炼魔挑战你?阿蒙农问道,哼。埃尔蒙特冷嘲,他的巨剑上正缓缓流下黏稠的血液,一个硕大的暗红色头颅滚在他的脚边,它的牙齿尖利骇人,面庞扭曲,脖子下方被砍断。
在魔鬼的制度中,魔鬼们需要时刻警惕下属和其他同等级魔鬼对自己领地、财富、位置的觊觎,只要成功击败,那么叛乱和袭击者非但不会得到严惩,反而可以取代对方的一切,从前,埃尔蒙特作为备受高阶魔鬼重视的炼狱军官,也不少有魔鬼挑战他,试图取得他的地位,但如今,这挑战还要来更多,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力量的衰减,就连这种只有蛮力和暴躁的魔鬼都敢来挑衅他。
埃尔蒙特的眼眸冰冷,踩住这个深狱炼魔已然毫无气息的头颅,俯下身厌恶地盯着它,回忆着这低等魔鬼在他面前口唾四溅的嚣张可笑模样,觉得它死得实在太过轻松,以往,他从来不屑于用恐怖残忍的手段镇压下属,但是现在,随着他身上那高阶魔鬼的气息流失,埃尔蒙特本身已经不能让它们感到恐惧了,他或许要多利用些刑具和残酷的惩罚,让这些蛆虫知道挑战他的代价。
而就在这时,一个婴儿在地上爬行,抓住了埃尔蒙特的腿上的护甲。
埃尔蒙特微微一顿,垂下紫眼睛看他,到一边去。他的声音可以说是柔和平淡。
小阿撒兹勒。魔鬼愉快地打招呼。
婴儿好奇地看着父亲脚下的魔鬼头颅,想要伸手去摸,埃尔蒙特用腿将他轻轻推开,阿撒兹勒翻倒了,又爬起来。
阿蒙农观察着这小婴儿的举动,情不自禁地在他的脸庞上寻找着那女孩的痕迹,出乎意料的,那女孩的血脉似乎很顽固,阿撒兹勒和母亲很像,有着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肤色,面孔甚至都趋近柔和,不像父亲那样立体冰冷,不过也或许是还没长开的缘故。
这个有着堕落天使的名字的混血婴儿,在被埃尔蒙特分割出的灵魂活力救回后,看起来却没有半点魔鬼的模样了,完全就是懵懂婴儿的样子,睁着大大的黑眼睛,坐在父亲的王座下,四处张望,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这是已经断奶了吗?阿蒙农关心地问,他原本还想为埃尔蒙特送来几个哺乳期的提夫林女子,方便喂养阿撒兹勒,可是埃尔蒙特却拒绝了。
灵魂烙印让他成熟了些,而且他是我的孩子,自然长得比较快。埃尔蒙特说。
噢,对了,你知道那个消息了吗?阿蒙农突然说,埃尔蒙特看向他,她要结婚了。阿蒙农悄声道,我的鸦群带来的消息。
阿撒兹勒一无所知,不明白此刻骤然降临的死寂的意义,对父亲的怒气毫不畏惧,他依然好奇地探索着这个黑暗的世界,在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爬行,还把从地上沾满了血液的手掌抬起来看。
人类的规则毫无意义。埃尔蒙特缓缓地冰冷地说。
我觉得,孩子,还是需要一个母亲。阿蒙农则微笑着说,他看着阿撒兹勒,这孩子已经要去舔手上沾上的魔鬼的脏血了。
埃尔蒙特皱起眉头,终于注意到了,他低沉地喝斥了一声,用刀背将他的小手拨开,阿撒兹勒愣了愣,或许是被弄疼了,突然大声哭了起来。
看吧?阿蒙农同情地笑道,埃尔蒙特头疼地皱着眉,俯下身,将他抱在膝盖上,给哭哭啼啼的阿撒兹勒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