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莉莉丝摆手让女官稍停,现在还是上午,但她已经感到身心疲惫了,几乎每一天,她都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莉莉丝希望现在能有几分钟让她歇一会,去喝口茶吃些点心。
女官在离去前,将手底的最后一张羊皮纸翻上来,说道,噢,还有件事,您有一位访客,他今早就来到了皇宫,不过士兵来通报时,您正在与裁缝会面,我让他稍等了一会,毕竟没有预约,您现在没法抽空见他是吗?那我就去将他打发掉。
[不,谁?来见我的?]莉莉丝皱眉,问道。
他自称是您的朋友,来自北地的赛里考,您认识他吗?女官说。
莉莉丝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怎么我现在就要见他。]
在城堡北边的荒芜小阳台上,穿着黑色短袖外皮衣的男人撑着栏杆,侧身凝望着花园,当他敏锐地听到急促轻巧的脚步声时,微笑着转过脸看去。
莉莉丝撑着门扉,轻轻喘气,一丝黑发黏在她的唇边,可是她的眼睛却是明亮的,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悦,[赛里考!]她无声地急切呼唤。
赛里考伸出手臂,接住她扑过来的身体,但莉莉丝很快站稳,抓着他的小臂,仰头看他,[你平安无事真好。]
见到你安然无恙,我也很高兴。赛里考不动声色地回道,同时打量莉莉丝这一身打扮,虽然以往赛里考就知道莉莉丝是个美人,但当她穿着宫廷的长裙,被侍女编好头发的时候,比她从前还要漂亮多了。
[你可以来圣保罗,他们还让你进皇宫?]莉莉丝像个孩子似的,开心又迷惑地问道。
漂泊无依的流浪汉当然不行,不过,如果你认识皇子殿下,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哪怕你他含蓄地没有说下去,不过莉莉丝能明白他没说完的话。
皇子殿下没有给我戴上口套,不过他给了我这个。赛里考从脖子上拉出一条链子,链子的底端挂着一个太阳的徽章,莉莉丝认出来这是培罗的圣印。
确保我能够控制自己,不会伤人。赛里考耸耸肩,像是对这种传染病似的提防态度已经不太在意。他在外太久,人情冷暖都尝遍了。
莉莉丝则渐渐收拢了笑容,露出有些忧愁的神色,[哦]
赛里考打断她这种忧伤的遐思,笑着问,我听说你要和亚瑟皇子结婚了,是真的吗?
女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她用那双美丽的黑眼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塞里考注意到她的小手攥了一下裙摆,像是担心被责备。
阳光从男人的背面照射而来,穿过他银灰色的头发,长着刮不干净的淡淡胡茬的下巴,还有那双高耸眉骨之下的深邃双眸,他侧着头,等待她的回答。
安静了片刻后,他显然意识到她的不安,赛里考抿了抿唇,伸出手去,他碰到她纤细的手腕,随后向下,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他的指头在她的肌肤上滑过,握住那只柔嫩的小手,在掌心中轻轻揉捏。
他的行为明显引起了她的战栗,但就在莉莉丝张了张唇的时候,赛里考制止了她,用温和的话语,你选择了亚瑟,我很为你高兴。
莉莉丝眨了眨眼睛,流露出一丝迷茫。
赛里考缓缓松开紧攥着她的手,莉莉丝垂下眼睛,小心翼翼地将手抽回来,赛里考接着说,亚瑟是个好小子,他人确实不错,不论从哪方面考虑。而且,我能看得出来,他对你十分认真。有多少男人有勇气为了心爱的女人闯一次炼狱?
莉莉丝沉默不语,他们之间安静了一段时间,你见到德尔克了吗?赛里考问道。
[德尔克?我想我没有]莉莉丝回神,困惑地在脑海中搜索记忆,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什么,她似乎确实有听到他的声音,但是后来,剧痛让她无神分辨其余的一切,记忆也很模糊了。
塞里考耸肩,那就别想了,至少你回来了。之前,我们还以为是德尔克将你带走了,一直在搜寻他的踪迹。现在想来,或许是传送法术出了什么问题吧。
莉莉丝抛开不知从何而来的恍然若失的情绪,[你是要回到圣殿吗?]莉莉丝看了看他如今的打扮,好奇地问。
当然不是,我早就没有这个资格了。塞里考哑然失笑,这是我和亚瑟私下的交情。有他的担保,我才能进到圣保罗城里来。
我们听说你被帝国皇帝找到了,都很急迫地想要确认。塞里考说道,不过皇宫的守卫对我这种人,可不太近人情。
塞里考在圣保罗的旧城区找了个旅店住下,仔细打理了自己一番,又买了昂贵的外套和裤子,换掉身上的黑斗篷和锁子甲,才让卫兵相信他是个得体的绅士,愿意为他传话。
莉莉丝感到一丝愧疚,亚瑟在赶回来的第二天就见到了她,可是塞里考,她居然让他在圣保罗城等了好几天,今天一早又让他在阳台上吹了几小时的风,等她抽出时间见他。
[那你很快就要离开了吗?]莉莉丝有些不舍地问。
圣保罗城里还有个著名的研究兽化症的术士学者,过几天我会去拜访一下。塞里考说,这机会可是前所未有,以往,就算他想要寻求学者帮助,圣保罗的高墙和士兵也将他挡在城外。你舍不得我吗?
莉莉丝没作声,她心知肚明,她对他的感情也远远不是爱,更像是小女孩对战士的占有欲,她知道他是个强有力的男人,而且从始至终从未故意伤害过她。哪怕他们之间起了冲突的时候,她的法术差点弄伤他的眼睛,他也没有还手。
塞里考也沉默了一会,亚瑟皇子在宫中吗?他不陪着你吗?他喑哑地问。
[他不在啊。]莉莉丝说道,在那次失控与漫长的缠绵过后,他似乎有很多事务要处理,他们只有偶尔的碰面,而且亚瑟对她也挺冷淡的。
你是不是就爱惹男人不开心?塞里考已经意识到什么,意有所指地揶揄。
[什么?我我才没有。]莉莉丝心虚地反驳。
塞里考低低地笑出声,莉莉丝走上前去,把手肘靠在栏杆上,看着花园里的景色,侧过头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和塞里考说话。
[你你以前也生我的气吗?]
当然了。
时间过得很快,她似乎从来没有这么轻松地和男人相处过,他们在阳台上聊了好一会。
最后,他们一起听到了圣保罗城整点的钟声,赛里考向她告别,再会了,小姑娘,任务完成了。
无论如何,她到达了圣保罗,莉莉丝看着天空,这是她的愿望吗?
[赛里考,]在他转过身去,离开这处阳台之前,莉莉丝叫住他,嗯哼?赛里考注视着她,[我真的很感谢从前你对我的照顾,我希望你知道。]莉莉丝慢慢地说。
自此之后,他们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了。
赛里考从她的神色中意识到了,他走上前一步来,所以,你想给我什么吗?一个吻?
莉莉丝退缩了一下,但她很快平静下来,这又是男人的一种为难,可是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莉莉丝看着他,赛里考接近了些,莉莉丝却垂下眼睛去,她伸出手背,五指向下。
这是这些天,她学到的宫廷礼仪的一部分。
赛里考愣了一下,他弯腰垂下头,接过她的手,他的唇在她手背慢慢按下一个吻,莉莉丝注视着他的动作,她突然有种害羞的感觉,又涌上来一股不舍又难过。
他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会,起码超出了正统的吻手礼的节制,半晌,赛里考勾起唇角,从容地抬起头,他冲她温柔地一笑,眨了一下眼,他按住胸口向她行了个礼,那是骑士的礼仪,然后他离开了。
莉莉丝站在阳台上,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赛里考的身影就此消失在门扉之后。
男人白光喃喃道。
[什么?]莉莉丝问。
白光没说话,在它的视野中,赛里考的好感度正一路缓缓下落,就像渗水的容器,缓慢但是无法阻止,让白光觉得有些可惜。
在莉莉丝若有所觉地垂下眸时,赛里考正经过底下的道路离开皇城,他扭过头来,看到了阳台上的她,莉莉丝向他摇了摇手。
在因刺眼阳光而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他似乎愣了一下,对她露出一个笑,然后他的背影就此慢慢远去了。
其实他不高兴。白光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莉莉丝,从一开始说到你和圣骑士的婚事就不高兴了。只是,塞里考会控制自己的情感,不对彼此造成伤害。
莉莉丝的心情有些失落,但她说不出什么缘由,这不是什么能够和人倾诉的原因,她也不再和白光说话。
下午,莉莉丝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了今天其余的安排,王后也对她十分体贴,明白她累坏了,明令让其他仆人不要去打扰她,只有兰瑟听说后来拜访了她,陪了她一会。
[兰瑟,你知道亚瑟去哪里了吗?]莉莉丝问。
嗯?兰瑟特别认真地看她的口型,哥哥?哥哥应该去圣殿了吧,在那座白色的山上。他经常待在上面,我还是希望他回家。如果没有你,他连晚上也不会回来。
在兰瑟的指引下,护卫带着莉莉丝到了黎明之山的脚下,两位穿着淡黄长袍的牧师迎上前来,与他们交谈了一番,这位是帝国皇子,也就是圣殿骑士长亚瑟的未婚妻,她要见她的未婚夫,天经地义。一个护卫骑士说道。
两个牧师对视一眼,虽然就传统而言,婚礼前的男女不应相见,以免引起不幸,但在培罗的神殿中,没有任何诅咒或是命运能够干涉,请随我们来吧。
莉莉丝单独与那两名牧师走上黎明之山高高的阶梯,这路程相当的漫长,而且不知什么时候起,她每上一个台阶,就感到另一种浓重肃穆的纯净气息离她更近了一些,莉莉丝向山下看去,只能看到数不尽的细细台阶。
这里是离天界最近的地方,因为黎明之山的顶峰,就有一个通往天界的古老入口,那沉眠的白色花岗岩石门,由无数的石像和圣殿骑士守护着,已经千百年无人开启过。
在神圣气息进一步浓烈起来的时候,他们终于停下了脚步,莉莉丝微微喘着气,腿脚有些发麻,到达了培罗的神殿,这座殿堂宏伟而开阔,在阳光下呈现出耀眼的白色,欢迎着一切朝圣者,圣殿的骑士们站在两侧,平静地守护着。
亚瑟大人正在主殿堂中祷告。牧师悄然告诉她。在这肃穆之地,所有人都要心怀谦卑之心,切不可高声哗然。
莉莉丝牵着裙摆,怀着崇敬小心的心情,慢慢走上培罗的殿堂,蜡烛在她的裙边闪烁,即便是白天,培罗神殿中的蜡烛也不会熄灭,神殿中不允许任何的黑暗与阴影的存在。
在天使神像的垂眸凝视之下,莉莉丝来到了殿堂的深处,这里没有其他的人,在那培罗神像面前,最高的台阶之下,只有一个跪着的身影。披风顺着宽阔的肩膀,落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而他谦卑地垂着头,一动不动。
莉莉丝悄悄地走过去,站在几步远外,有些无措地观察他肃冷的侧脸,她从没见过亚瑟祈祷的模样。
随着深深的呼吸,亚瑟睁开眼睛。莉莉,到我身边来。他低声说。
她走上前几步,亚瑟拉住她的手,让她随他一起,跪在培罗的神像前,亚瑟与她十指交缠,在神像前柔声祷告,莉莉丝低着头,无言地听着,没有干扰这神圣仪式的进行。但在手掌相贴的温暖中,她能感受到他的温柔。
祷告结束后,亚瑟带着莉莉丝离开了殿堂,走入后方的庭院,不像那些种植着美丽花卉和树荫,只为给贵族们玩乐的花园,圣殿的庭院中种植着许多治疗的草药,身着亚麻袍子的侍者低头工作着,他们同时也是圣殿中的药剂师和医者,在大陆的许多地方,培罗的神殿都起着医院的作用。
[大人,我想请你再好好考虑一下那项决定。]莉莉丝艰难地说。
亚瑟注视着她,柔和包容的隐忍情绪在他淡蓝的眼珠中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如冰般的冷漠,什么意思?他终于问道。
莉莉丝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但她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您不觉得,这是很不理性的吗?我知道,您为我做出了很大的牺牲但您难道没有想过,这是不是值得呢?]
他不再牵着她,而是抱起手臂,就像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荒唐的推脱借口。
[您真的了解我吗?]莉莉丝绞尽脑汁地用着委婉的话语,并不贬低任何一个人。不自轻自辱,也不攻击他。
没有人能彻底了解另一个人,莉莉。亚瑟冷淡地说,你说这话,是在暗示你自己对我多有隐瞒,还是责备我对你不够上心,不够努力呢?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相信我,这情况很快就会得到改善。他上前一步,与她贴近一些,低沉而冷酷地说道。
我会了解你的,莉莉。莉莉丝不得不靠在墙上,他们的双唇几乎相触,比如,你在哪里见了什么人,一整天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我都会知道,这是你希望的吗?
[那您就从未怀疑过,这感情没有什么外力的影响吗?]莉莉突然有些无法忍受,她扭过脸不顾一切地说。
气氛沉寂下来,等到莉莉丝微微地喘着气,小心翼翼地回眸,亚瑟的面庞彻底冷了下来,他阴郁地盯着她,那双淡蓝的眼睛比严寒的湖水还要冷,在莉莉丝后悔之前,他拽着她的手腕,快步向前走去。
莉莉丝踉踉跄跄,好几次都几乎要摔倒,可亚瑟根本不慢下脚步,在穿过庭院,走过几个通道后,他们来到了一间用铁门紧锁的,像是拷问和囚禁室一样的小房间。
随着铁门关上,莉莉丝感到一丝彻骨的寒意,墙壁上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她都不敢多看一眼,好在亚瑟没有将她独自关在这里,也没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举动,他来到房间中央,那里有个放在铁架上的银水盆,随着低声的吟诵,清水泛起一阵淡光,随后消散。
他强硬地拉起她的手掌,将她的手按入水盆,水珠四溅,冰凉使得莉莉丝感到一阵发抖,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你是魔女吗?莉莉。亚瑟沙哑地问。
[不是。]莉莉丝颤抖地回答,什么事也没发生。
在水中,亚瑟轻轻地揉抚着她的手,他按着她的力道很大,抚摸她的力道却很轻微,仿佛只是拇指情不自禁的移动,让莉莉丝的脊背一阵战栗。
这是圣殿经过祝福的清水,当浸没于其中时,没有人能够撒谎,这清水还能消除一切诅咒,不自然的现象与魔法效果。
你觉得你自己魅惑了我吗?莉莉。亚瑟继续问,声音还是那样的沙哑,莉莉丝却从中渐渐听出一丝其他的意味来。
[我我想是的,大人。]她发着抖,回答道。
亚瑟将她松开,莉莉丝连忙后退,泫然欲泣地看着亚瑟,想知道他要对她做什么,他知道了这个秘密,他要惩罚她了吗?
但出乎她的意料,亚瑟将自己的脑袋浸入了水盆中,半晌后,他才喘着气抬起头来,清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下来,划过他俊挺的五官面庞。
不论是林精的魅惑,或是魅魔的引诱,法师的法术还是迷情药,培罗的祝福能够驱散一切不自然的效果。但不会消除一个人的身体中自然发生的记忆和爱。
他的眼神依旧毫无改变,沉郁而清醒,或者说,不清醒,亚瑟质问般地瞪着莉莉丝,就像在向她证明什么似的。
莉莉丝哑口无言,她觉得有点心酸,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垂下眼睛,有些想哭。
他们之间沉默了好一会。
莉莉。亚瑟仰起头,将湿透的头发向后拨去,他低声唤道,将她拉过来,莉莉丝没有反抗,亚瑟低下脸庞,轻轻撩开她的头发,缓缓地,他们的双唇相合,现在你连我的感情也要否认,是吗?
他的身体炙热而健壮,将她压在囚禁室冰冷的窄床上,就像拷问似的逼迫她,他没用铁拷绑住她的手脚,但他的身体就是囚禁她的牢笼,他们在囚禁室待了许久,直到莉莉丝因为羞耻而哭了出来,在他的臂弯中满脸红潮地啜泣呻吟着,他才满足了。
西斜黄昏,他们相伴着离开了圣殿,牧师沉默地向行礼,向他们的圣骑士长告别,莉莉丝依靠在亚瑟的臂膀中,她多穿了一件斗篷,
婚礼的准备继续进行着,鹫鸦和鸽子将请柬送向各处宾客,鸟儿们鸣叫着四散而去,将这消息叽叽喳喳地在同族之间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