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

    转身再度看见这荒唐的场景，艾德里安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俊秀的脸庞上浮起严肃的责怪，顾全大局地说道，各位，不论你们有什么矛盾，在生死大事前都放在一边吧，如果，她在这个夜晚过后，黎明的曙光到来之前，还不能醒来，就得准备为她下葬了。

    牧师的宣告冰冷地落到在场的每个人心中，塞里考深深地沉默，他抹了把脸，率先郑重地道歉，是我们的错。他沙哑的声音透着股无法描述的沉痛。

    啊，您是前圣骑士之一塞弗里克大人，我自幼听过您的名号，但当时我还身处宗教学校中，尚未进入圣殿任职，后来，便没机会相见了。艾德里安鞠躬道。对此，塞里考只是点了下头，连讽刺的表情也没有，便移开目光，没心情接受奉承和夹枪带棒的试探。

    作为另一个打扰了仪式的入侵者，半精灵却没说一句话，他侧着脸不看其他人，那头柔顺金发和精灵般的亮眼外貌配上人类士兵的锁子甲，让他看起来有些像新入兵营的俊俏年轻小伙，但在这样不伦不类的装束下，那张白皙俊俏的脸庞紧绷着，透着股冰冷脆弱，苍白得吓人，他依然死死盯着台上的莉莉丝，无数的白色花瓣簇拥着她，让她的面庞与大部分身躯都不可见，只能看到一双合在小腹上的纤细小手。他的脸色，简直比战场上死了所有的战友的新兵的神色还吓人。

    离开这里。亚瑟要求道，圣骑士压抑可怕的低沉声音回荡在圣厅堂中，他现在已经没有了继续争斗的冲动，甚至没有和他们计较入侵皇宫这笔账的精力。

    艾德里安看了自己视作兄弟的好友一眼，深知他的痛苦，但他还是打断道，阿瑟，我希望你冷静，根据古老的卷籍，当灵魂不慎离体时，最终能够唤回灵魂的，通常都是熟悉亲近的人。

    如果他们是莉莉小姐的朋友，牧师诚恳而含蓄地说，希望没有刺激到自己的好友，我的建议是，在这最后的时间里，你们都待在她身边吧，不要离开她。

    亚瑟沉默不语，所有人都能看到这高贵的皇子圣骑士在那一瞬间，仿佛受辱般，因郁怒压抑而难看万分的脸色，几乎让人怀疑他在下一秒就会情绪失控地爆发，如同陷入绝境的金色雄狮，狰狞而威严的气势，但当他将目光移向昏迷中的莉莉丝时，冰蓝的眼眸中骇人的怒气消退了，情感变得清晰，慢慢化作柔和与哀痛。

    圣骑士缓缓地拾阶而上，来到那花瓣团簇的石台边，银白的盔甲手指极其小心地拂过莉莉丝的额发，虚虚地掠过她娇小白皙的脸庞轮廓，不敢碰到她，她仿佛只是安宁地睡着，什么都无法打扰她。

    即使她今晚不醒来，有一天也会醒来，与艾德里安的坚持不同，亚瑟从未打算将她下葬到满是灰尘与腐臭的墓穴中，谁也无法将他劝说，除非想面对他心中那暴君般的融焰。

    亚瑟后退两步，在地上直接坐了下来，一只手臂搁在支起的一条腿上，另一只手掌则放在身旁地面的长剑上，圣骑士摒除一切杂念和打扰，就那样平静地凝望，守护着她。

    塞里考微微叹气，也找了个离石台几步远的西边角落，没有像平日那样靠着墙，而是沉默地伫立着，烛火的光芒映照在这个久经沧桑的雇佣战士脸上，显出他那道横贯左眼的伤疤，金色的狼眸，银灰色的发丝，这些年来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每一道显著或是隐密的伤痕。

    但此时，塞里考的神色也与往常那成熟中带着一丝不在意与慵懒不同，他微微垂着眸，就像是表达着忏悔和沉痛，或是在守望等候着某个希望，在此刻，似乎那个往日的骑士再度回到了他的身上，那个即便尽了所有努力，依然无法拯救他人的圣骑士。

    我可以带她回至高森林，精灵会救治她。卢卡斯突然冷冷开口道，既然你们人类的牧师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精灵同样有自然的疗法，而且德鲁伊或者月祭司也懂得灵魂的知识。

    艾德里安无奈地笑笑，亚瑟则投来阴郁冰冷的一眼，他一直不喜欢这个半精灵，不识时务，不给人留台阶，他身上那种挑衅与桀骜，最重要的是，他随时准备从他手中夺走莉莉，从诸多表现来看，莉莉和他的关系也匪浅。

    亚瑟微微躬身，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长剑，似乎就要起身，向着卢卡斯走去，他已经明白了，他和这个半精灵之间不会有和平存在，对待莉莉丝，他们谁也不会先放手或者让步。

    牧师按住了亚瑟的肩膀，低声恳求道，亚瑟。

    塞里考则劝住了自己心急的同伴，你打算带她回北地森林？让她在马车上颠簸半个月吗？而且，你和你家里人和好了？据他所知，卢卡斯与自己的母族关系并不佳，曾经一次任务途中，他们需要经过一处森林，卢卡斯却坚决不愿意与住在里面的精灵和树精沟通。宁愿领着他们走崎岖的山崖，虽然任务最终还是完成了，他们却弄了一身的泥，还和岩石怪干了一架。

    卢卡斯微微咬牙，但不再说话，他几乎已经算是被放逐，现在与月精灵族的关系可以说坏的不能再坏，如果还要寻求帮助，他恐怕必须得去乞求他们了，还要冒着可能被一箭射穿脑袋的风险。

    但是莉莉丝卢卡斯快速地看她一眼，一股令他恐惧哀恸的寒意就再度袭上心脏，让他躯体僵硬，沉重得无法动弹，在这样的痛苦下，一切骄傲与自尊都毫无用处，即便精灵族要他跪下认错道歉，   为议庭奉献余生，像是奴隶般活在精灵族中，任由那些纯血精灵以鄙夷的目光时时看着他。

    他都不会有任何异议，他可以牺牲自己的自尊，放弃闯荡的自由与快乐，只要能救她。

    几日前，对于这个抛弃了自己，甚至生下了他的孩子依然随意将其抛弃的女人，卢卡斯其实心怀愤懑与怨恨，当他在马背上日夜驰骋，无视着自己的饥饿与口渴时，驱使着他的是冲动，当他不得不下马喝水，伴随着冰冷的溪水，流过他齿间的是含糊的咒骂，他并非是怀着温情与请求而来的。

    他要抓住她，用尽所能的去教训与压制她，他在没有道德与法律的荒野地带准备了屋子，他们会度过很漫长的时间。

    但一切的阴郁和怒火造就的恶念都在他见到莉莉丝昏迷不醒的脸庞时，化作灰烬消散了，他只能感受到每一颗滚烫的红炭落入他的心脏，让他疼得难以忍受。

    卢卡斯在这时明白，如果莉莉丝死去了，那么等待他的未来将是永远的空虚，他依然可以各处游历，去盗窃抢劫，去赌场去酒馆，但是，他终将改变，他被消磨的不是生命，而是热情，精灵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无论怎么样，这世上都不会有第二个莉莉丝了。

    不会有个漂亮的黑发姑娘再因为他受伤了还喝酒而瞪着他，在荒野中被篝火烘亮的脸庞安静地睡在他身边，依赖着他，有时害羞得脸红，有时恼怒得别扭发火，和他吵架又和他接吻上床，即使有即使有，她也不是莉莉丝。

    一股不知是属于精灵，还是属于人类的对爱人离去的痛苦涌了上来，几乎将他击溃，卢卡斯骤然安静，遮掩了一下自己的面庞，背对着众人，坐了下来，他不再试图和他们争吵以掩饰心中的焦躁和绝望感，因为这些感情已经让他说不出话来了。

    其他人似乎也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股压抑的沉寂弥漫在空气中，男人们都默默沉溺在自己的思绪和痛苦中。

    在沉默中，白蜡烛的蜡油堆积，黑夜离开得太快，当朦胧的白光逐渐在窗边浮现时，无异于死神的宣告，所有人的心脏都落到了深渊之中。

    如果她醒不过来了怎么办？卢卡斯率先开口，声音嘶哑得根本不像他。

    人终有一死。塞里考疲惫地说道，透着股阅尽沧桑的乏力。只要她没有痛苦希望她能去个好地方。他温柔地道。

    亚瑟根本没有回答，他几乎眼也不眨，依然固执地凝视着莉莉丝，就像一个在最后无望的战斗前也绝不退缩的骑士。

    蜡烛燃烧至末端，已经淹没在底下融化又凝固的蜡油之中，烛芯上的火苗摇摇晃晃，最后一支蜡烛终于熄灭，整座厅堂一片死寂，只有呼吸声。

    牧师从椅子上起身，将窗帘拉开，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耀眼明亮的晨曦透过玻璃照射了进来，告诉众人新一天的来临。

    拉上！亚瑟压抑而崩溃的怒火骤然爆发，他瞪向艾德里安，仿佛面对着仇敌。

    但与此同时，和男人暴怒的声音共同响起的，是一声轻微的呻吟，属于女性的，有些柔和又茫然的，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吟音。

    几乎模糊不可闻，但卢卡斯已经快步上前去，本来已经深叹着决定离开的塞里考也停下了动作，他的感官也与精灵不相上下，很快意识到什么，飞快地转过头去。

    卢卡斯将那纤细的女子从花瓣簇拥的石台中抱了起来，搂着她细弱的背，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此时正是黎明时分，温柔的晨曦从高窗投入。

    塞里考能看到，莉莉丝靠在半精灵的肩膀上，慢慢睁开双眼，   就像从睡梦中刚醒来的样子，她可能是被吵醒，更可能是被明亮的晨曦唤醒。

    天亮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塞里考仿佛听到这姑娘有些含糊地呢喃，声音悦耳又可爱。

    莉莉丝皱着眉头，四下扫视，似乎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在这样的姿势下，她竟然先看到了他，塞里考微微一怔，有些哀伤，又有些满足地与那双黑眼睛对视。

    但就在下一秒，与她紧抱的半精灵削瘦的身体就被大力扯离，莉莉丝受惊地一怔，转瞬就贴上一副冰冷的银盔甲，亚瑟将她紧紧地搂着，炽热的呼吸响在她的耳畔，就像怕她从他双臂中散去。

    短暂的寂静后，   卢卡斯不满的大骂声响彻厅堂。

    皇城圣地，神像当前，不可口出粗鄙之言！艾德里安震惊地大声警告，虽然他平常是个随和世俗的年轻牧师，但在关键时刻，势必要维护皇权和神明的权威，顺便为他的皇子殿下兼好友助势。

    塞里考本来也想上前，但是看着这混乱的情况，莉莉丝彷徨无措的模样，他垂了一下眼眸，唇角依然微微一笑，便向着厅堂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