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

    同时，她还在练习她的羽毛笔字，抄写一些诗篇，旅行游记，或者是某些法术学说。用她的眼光来看，这些都很有趣，恢复了记忆以后，她有了更广博的眼界。

    莉莉丝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她最近经常会将她来到这世界以来的回忆在脑海中好好思索整理。她回忆着甜蜜也回忆着苦痛恐慌，回味着怒恨也回味着自己做错的事。

    不知不觉的，她停了下来，静静地望着窗外。

    她想起开启她这场旅途的那句话，白光承诺她，在这次新的生命中，她将得到刻骨铭心的完美的爱情，但它的做法却是给予了她空虚的诱惑力，起初她感到十分不安，但到了现在，她似乎，确实经历了爱恋纠缠的一切过程。

    她或许没有尝到所有类型的爱，但不能否认，她的确得到了一部分真实的爱，虽然强势偏激又不容退让拒绝，深刻而难忘。爱本身并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在不同的事件与情况中发生，或许，某些得到温柔追求，或者细水长流，温吞的爱的女孩，偶尔也会羡慕她这种。这世上真正完美无缺的爱又有多少呢？

    人们总是会想尝试自己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但是人生是不可能没有遗憾的，每个人各有命运。也许她的爱人，就是这一种咯。

    总是着眼于遗憾之处是没有意义的，每个人本身也并不是完美的人，为什么不能原谅不完美的人生和爱人呢？起码，那个人，还是爱着不完美的你的。

    而爱本身不应该被辜负。

    但，还有个问题说起来有些难堪，那就是，哪个算是她的爱人呢？

    窗口的树藤叶片晃动了一下，莉莉丝敏感地察觉，刚转眸过去，就看到一个身影撑着窗户，跳跃了进来。

    卢卡斯，你不该这样哦。她说道。

    半精灵站起身，弹了弹腿上的尘土，抱起手臂，流露出一副不听从的桀骜模样，他生硬地道，怎么，现在见你都要层层上报，接受卫兵的盘问，再让我等上一两小时是吧？他早就不耐烦每次都被廊道里的卫兵阻拦了。

    听着他话语中暗藏对她的不满的抱怨，莉莉丝微微笑了一下，柔声回答道，不是，但是你这样，会给皇宫里的守卫人员造成很多不便的，亚瑟会责问他们。

    卢卡斯伸了个懒腰，我才不管，你该不会是想说，那个什么亚瑟没把我们赶出去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吧？

    莉莉丝摇头表示自己没这么想，卢卡斯走了过来，靠在了她的床边，显然早已对刚才的谈话内容毫无兴趣，更想关注一下莉莉丝每天在干嘛，他用手指捻了一页纸，嘟囔道，你在看什么？

    弗罗列的旅行游记。莉莉丝诚实地回答，很有意思。

    卢卡斯的回应是轻轻的啧舌，夸张其词花言巧语。他随手翻了两页就把它合拢，对里面的那些怪物遭遇和脱险的英雄事迹不屑一顾。

    莉莉丝看出他的别扭，笑着盯着他，如果你写一本游历记录，我也会看的哦。以前，她翻到过卢卡斯的地图笔记，虽然有点乱涂乱画，精灵文和通用语混杂。

    我才不做这种事情。卢卡斯皱起眉头，显然从来没人这么建议过他，他也没这么想过，那都是老头子才干的！

    他还年轻精力旺盛，个性又好动，要他整日伏案在微弱烛光下，拿着细细的羽毛笔，伴着酸臭的墨水味写书，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他把书扔到一边，低着头，有点惩罚性地揉捏她的手掌，莉莉丝轻轻挣了一下，卢卡斯骤然收紧了，她愣了一下，仔细看卢卡斯脸上的表情。

    我也不喜欢有人给我写信。卢卡斯的声音忽然变得阴郁，像是有点没头没脑地，突兀无比地说。

    莉莉丝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略微安静了一会，突然像是有点苦恼，你收到了？她懊恼地轻声道，本来应该是我不在的时候，再给你们看到的。

    那座城市的法师速递真差。她抱怨道。她十几天前就投递了，结果竟然在这么久以后，卢卡斯和她在一座皇宫内的时候才收到。

    卢卡斯则在这时抬眸看她，精灵的翠绿眼眸鲜明而锐利，像是带着点被激怒，或者受了伤的神色，又十分专注地盯着她，她在和一个危险的游侠弓箭手，一个半精灵对视。

    他像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女人这样残酷，没有感情，一再地毫无预兆地抛弃他，要和他划清界限。

    说实在的，莉莉丝自认为，并没有在写给每个男人的信中说什么过分的话，大多是表达他们对她的照顾的感谢，然后告诉他们一部分真相，比如他们对她产生的感情并不可信，也不自然这样的话，最后她同他们道别，还留下了一些祝福之类的。

    莉莉丝觉得，自己的文笔应该没有这么差，不至于让看信的人气的七窍生烟吧。但若是设身处地的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生气或许也是能理解的，比如觉得自己被玩弄了，又或者其实并不相信她的话，觉得她是为了摆脱纠缠而在撒可笑的谎。

    不知道卢卡斯是怎样理解的呢？莉莉丝突然想要知道。她平静而柔软地直盯着他，等待他的反应，发怒或是反目，她都做好了准备。

    半精灵和她对视了许久，突然有些讥嘲地一笑，像是有些认命似的，深深叹了口气，莉莉丝几乎是第一次见到卢卡斯这样忧愁的神态。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卢卡斯。莉莉丝柔和地追问。

    卢卡斯站起身，离开她，莉莉丝的目光追随着他，但看到卢卡斯不再回头看她，她的眼眸也轻微的闪烁了一下，很快垂下眼睫，有些黯然但也欣慰满足。

    游侠的鹿皮软靴在房间中走来走去，他像是有点烦躁，排解着自己的情绪，来到了窗前，摘拔着叶片，锐利地盯着窗外。

    莉莉丝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她想，他应该很快就会从窗口离开，这样再三的拒绝，即便是再热烈的感情也会消磨殆尽。

    她靠在软枕中，平静地望着自己的床铺，但是没过多久，卢卡斯回来了，他的脚步匆忙，又焦躁。

    莉莉丝吃惊地转头看去，卢卡斯坐到了她的床边，在她诧异的目光下，他的神色与前几次他们争吵时不同，没有暴怒和仇视，针锋相对的话语。

    卢卡斯那张俊秀而疏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不安和隐晦的闪烁，他似乎几次尝试着开口，就像在进行一项非常艰难的努力似的。

    在她的注视下，卢卡斯似乎更难堪更不好意思了。

    他根本还没说什么，就在最后一次的嘴唇翕动中，紧紧闭上了双唇，竟然像是有点屈辱的样子，莉莉丝怔怔的，她从来没见过半精灵这么迟疑不定。

    在她的印象里，他一直都是很果断而洒脱的，甚至有点浪子般的无情，她从未见过他在意过什么，更别说流露出这般神色了。

    莉莉丝正想开口，问他怎么了，卢卡斯突然低下了脑袋，他抱住了她。

    并不是正面相对的那种拥抱，他的脑袋埋在她小腹处的被子中，精瘦的手臂紧箍着她的腰。

    你要我吗？他闷闷地低声道。

    房内一片寂静，许久没听到她的回答，他又格外艰难地换了一种问法，你不喜欢我了吗？

    她此刻的处境其实和她记忆中枯燥的病床生活有些像，她躺在床上，只能看着眼前的床铺，但是，命运的奇妙之处就在于，现在，有个属于其他世界的半精灵靠在她小腹处的被子上，俊俏白皙的面庞彻底地埋着，只有顺滑的金色长发铺散，还有藏在金发中那锐利的尖耳。

    莉莉丝迟疑了很久，想要试探地伸手摸摸他，但又缩回手，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只轮廓鲜明的尖耳上，它大半被金发遮掩着，她轻轻地下手，将盖着尖耳的发丝慢慢拨开，撩到他的耳后，像是帮他整理了一下头发，她的动作极其微弱小心。

    不知道卢卡斯是不是感觉到了，他有点颤抖，但不知是因为她的触碰，还是自己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混血的杂种在交出自己的自尊心，尝试着勇敢地求证，自己在他人心中是否重要。

    这个一贯以漫不经心掩饰在意，用玩世不恭武装脆弱自尊的半精灵，不安地等候着她的回应，她的话将会决定他的命运。

    而她很长时间没有做出回答，在这等候中，莉莉丝轻轻地将手臂环在了卢卡斯的肩膀上，屏住了呼吸，咽了咽口水，她知道，现在这个时刻非常重要。

    她也不清楚，她是该开口说些什么，还是继续期望地等着卢卡斯可能还会诉说些什么。

    可惜，机会稍纵即逝，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接着就是推门之声，他们两人这黏糊的姿势就映入了来人的眼底，男人咳嗽了两声。

    莉莉丝为难地转头，塞里考的拳头还放在唇边，和她对上视线，目光中也流露出了一丝温暖又无奈的神色，被推开的卢卡斯则很不高兴，翠绿的眼眸从眼睫下狠狠地瞪他，就像不快的丛林野生动物，让人心生寒意。

    你来这干什么？卢卡斯不友好地问。

    我叫他来的，也叫了你。莉莉丝连忙打圆场，想缓解这紧张的气氛。

    你不在客房。塞里考解释道，通报的侍从只找到了他，卢卡斯白天基本不会窝在房间里，其他地方也没找到。

    卢卡斯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你叫我们来干什么？有话对我们说？他侧过头来，低语道，那你单独和我说就好了。

    莉莉丝知道他不高兴，连忙摸了摸他的手臂，以作安抚，我是有事想问你们。

    至于和你说，我会有话要单独和你说的。她责怪地瞥半精灵一眼，声音却放软，听她这话，卢卡斯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塞里考则似笑非笑地睨他们一眼，但他似乎也有些不快起来，不过沉稳的个性让他能够控制自己，所以，你想问什么？他将这两人注意力拉回，让他们别再打情骂俏了。

    关于德尔克，你们知道他现在在哪吗？莉莉丝犹豫了片刻，有些踌躇地问。

    卢卡斯皱起眉，显然不明白她关心法师干嘛，塞里考则略沉思了一会，发生什么了吗？上次我和你谈过德尔克在你被困在炼狱的时候，他打开了传送门，和亚瑟皇子一起去救你了。

    莉莉丝的脸色苍白了一下，她用手指捂了捂嘴唇，有些心神不定的移动着眼眸，哦这样她的另一只手掌揪紧了被单，显出淡淡的青筋。

    或许在这一刻，她更明白了她生命的重量，也意识到以往觉得要将自己压倒的烦恼，牛角尖，是多么的任性而且狭隘。

    卢卡斯不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但他明白自己相当不希望莉莉丝继续下去，他握住了她的手，莉莉丝回过神来，向他露出一个有点忧愁的笑容。

    就是要问这个吗？塞里考说道，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我感觉很好哦，莉莉丝缓了缓，说，没有哪里不舒服。

    塞里考侧眸，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庞，的确，莉莉丝现在看起来甚至比她以往和他们待在一起时还要好，可能是在皇宫里吃的睡的都要好，她的皮肤洁净白皙，还有点发亮，双眼灵活明媚，而且，自从她醒来以后，她似乎就能说话了，声音柔和悦耳，有时还会咯咯地笑。

    最重要的是，没有了以前那种沉寂抑郁的，如小猫般惶恐不安的感觉。

    将她留在这样安全富足的地方是对的，亚瑟会好好照顾她。塞里考明白。

    然后我还想问，你们接下去，要去哪啊？莉莉丝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的声音渐弱。

    她知道，他们留在皇宫中，只是因为她。虽然借着亚瑟皇子的影响，他们不会被逮捕起来，但他们和亚瑟的关系其实也并不融洽，现在她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他们不可能无限期地停留在帝国皇宫里。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呢？塞里考反问，继续和亚瑟的婚礼吗？他的话音刚落就得到卢卡斯的一记锐利冷眼。

    莉莉丝沉默了一下，感受到卢卡斯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她摇了摇头，说了真话，其实，我本来就没打算和亚瑟结婚的。

    你和我走。卢卡斯说道，莉莉丝移目向他。我们可以南下，去看看这一路上的小镇，还有坡上开的花儿。

    塞里考的嘴角则是带着淡淡的嘲讽的笑，像是准备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要这样选择。

    也不和你走。莉莉丝平和地说。

    你要留在圣保罗吗？塞里考阻止骤然阴沉下脸色，想要开口的卢卡斯，平静地问。

    嗯莉莉丝无意识地翻动着被子上的书册，流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其实我还要再想想，我不了解其他地方，不知道哪里适合我住，不过，首先，我知道，我得先赚钱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点自己的想法。

    卢卡斯的反应是困惑，像是没弄明白她的思路，不过作为人类，并且更有生活经验的塞里考知道她的意思，他宽慰地笑了笑，莉莉丝似乎和大部分的姑娘都不一样，不是直接找个男人嫁，她竟然第一个念头是找个工作，然后赚钱买住宅。

    她一点也不知道挡在面前的有多少困难，在许多城市，女性的工作都是很少的，而且只提供给那些还未出嫁，想帮家里分担压力的年轻姑娘，薪水微薄。

    但这里是圣保罗，经济很好，律法又公正，还是有一些类似酒馆招待、缝纫、采摘女工之类的普通的工作提供给女性的。只是可能会很辛苦，塞里考垂眸看着莉莉丝放在被子上的苍白小手，然后他转眸看到卢卡斯，也正用同样的眼神盯着她的手。像是十分质疑她能不能吃得起这个苦。

    这种担忧并非由于轻视，而是明白她其实并不需要这样做，如果有金钱上的问题，她完全可以求助他们，虽然他和卢卡斯都不算富裕，但起码做一次佣兵的收入都抵得上寻常农家的大半年收入了，只是由于他们的武器和各种装备的维护保养比较昂贵，又素来喜欢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导致他们大部分时候没那么多闲钱。

    或者亚瑟，塞里考不怀疑，如果她真要去工作，那位皇子殿下甚至可以为她在政府部门找个闲职，每天拆拆信封，动动羽毛笔，就有每月一袋金币的收入。

    但莉莉丝既不会寻求他们的帮助，也不会找亚瑟，她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不愿意再与他们多做纠葛罢了。就像她给他们写的那封信，塞里考想的很明白。

    半精灵的想法则不同，实际上，在卢卡斯的观念中，工作的概念是很模糊的，被精灵抚养长大，这太正常不过了，精灵族中也会有工作的分配，但每个精灵都将其视作自己的职责，对种族应尽的一份责任，没有精灵会想着如何去赚钱，工作也不会得到酬劳，只是为了漫长人生中的尊敬与价值感。又或者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被精灵议庭判决去服役，得到一些较为艰难的工作，这就是精灵社会运行的法则。

    精灵内部没有货币，也没有金融系统的存在，精灵们会由长者与祭司合理地分配资源，精灵不贪婪的天性也不会让他们索取无度，他们更懂得和谐与可持续的发展之道。

    金币这个概念还是卢卡斯来到人类的世界后，才领略的，他天性喜欢上了这种能够掠夺的价值，没人会去问你是怎么得到的，他们只会收钱，然后了事，你可以得到一切资源，哪怕是不合理的，卢卡斯敏锐地意识到钱的好处。

    但是，他还是对工作没什么概念，根本没想过莉莉丝会去过那种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的日子。   但是出于对莉莉丝的尊重，看着她如今有些快乐的模样，他和塞里考一样，选择了沉默。

    但对莉莉丝而言，这太正常不过，既然在可预见的未来，她基本上要在这个世界定居下去了，那她必然要找到合适的生存方式。

    莉莉丝清楚，这条路就像她之前的遭遇那样，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在这样的魔法世界中，也许还有许多她想也想不到的困难，但她会不断尝试。

    而且她知道，从始至终，会有几个男人一直关注着她，但这也并没有什么好怕的，他们的举动完全是出于在意她，关心她，在这样残酷野蛮的世界中，爱难道不是一件珍贵的，值得呵护的东西？

    她理应也回以温柔，从某种程度来说，莉莉丝对待那几个男人实在不怎么样，已经到了哪怕他们只是普通男人都挺过分的地步。

    送走塞里考与卢卡斯之后，莉莉丝来到了亚瑟的卧房，皇宫的侍从认识她，因此不会阻拦，敲门，他不在，莉莉丝直接推门进去。

    她环顾了一番亚瑟的房间，和她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摆设并没有太大变化，不过被弄脏的地毯和床单换掉了，打翻的酒瓶和果盆也换了新的，莉莉丝也不知道仆人来收拾充斥着隐晦气味，一地狼藉的房间的时候，亚瑟会不会不好意思，反正她想一下那些在走廊上打扫，和她擦肩而过时低着头的男仆，或许知道什么，就感到脸颊红烫。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继续打量着房间，忽然间，她在桌底看到了一个箱子，半开着，亚瑟的房间里一般不会放置多余的东西，莉莉丝有些迟疑地走过去，将箱子打开。

    验证了她的直觉，这个箱子里收容的是她的东西，她的行李，只剩半副的狰狞的金属龙面具，一串蓝宝石项链，几枚材质各异的货币，小刀，还有其他一些零零散散的衣物之类的，很多莉莉丝都以为丢失了的东西。

    最后，她从箱子底拿出一本厚厚黑皮革做封面的书，她明白这是什么，心情有些沉重，亚瑟果然知道，她将书翻开，一股烟雾扑面而来，她这才发现，书的书页全部化作了灰烬，破破烂烂的，莉莉丝咳嗽了几声，连忙把它挥开。

    这本蕴含着强大邪恶与咒法的魔契之书，已经焚毁，这意味着她和魔鬼的契约彻底作罢，失去了施法媒介，莉莉丝明白自己也没法再使用神奇的法术了。

    但她也只是耸耸肩，就将这事抛在了脑后，与那些耗费一生，常年累月研习法术的法师不同，她的价值不通过这方面实现，莉莉丝也不认为，一定要通过掌握武力才能在这世上活下去。

    只要文明还在延续，人类的世界中就会存在善意和庇护，能让平凡的民众好好生活的地方。

    亚瑟在不久后回到了卧房，那时莉莉丝正撑着窗户，平静且愉快地欣赏着窗外的黎明之山的景色，亚瑟看了一眼地板上被她翻动的箱子，什么也没说，走到了她的身后，抱住了她，吻了一下头发。

    莉莉丝回过头来，和亚瑟对视，我去了你的房间，仆人说你来找我了，不要随便下床走路，你该好好休息，我会去看你的。亚瑟说，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而令人安心。

    当然，自从她醒来，亚瑟基本上每天都会去看她，卢卡斯和塞里考也一样，不过可能是出于对她心情的考虑，他们从不在同一时间出现。

    我觉得我的身体好很多了。莉莉丝说。

    真的么？你问过艾德里安了？亚瑟不动声色地说，你还需要多加休息。

    这些天以来，亚瑟非常关心她，几乎像是监视软禁了，而莉莉丝知道亚瑟做这一切，恐怕都是出自于不安，他已经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才好了。

    婚礼在这混乱后也没法按时操办，皇宫里又多了两个和她关系匪浅的男人，亚瑟的心中其实很焦虑，但是只要莉莉丝醒来了，他脾气最坏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在现在这样的局面下，他甚至还能表现得沉稳冷静。

    但他非常担心，莉莉丝又要执着于离开，这也是他甚至能容许那两个男人留在皇宫里，让他们也暂留的原因。因为他恐怕无法承受刚醒来的莉莉丝一看他们要离开，就着急着也要跟着走的可能，如果她真表现出这样的举动，亚瑟就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性的事情了。

    大人，您最近在忙什么呢？莉莉丝问道。

    似乎没想到莉莉丝会关心他，这位深金色头发，俊冷面庞的皇子愣了一下，变得神色柔和了一些，他像是有点无措，声音依然冷静，并没有什么，只是一些帝国事务的接手而已，我回到了皇室，就必须要负起责任。

    您辞去了圣殿的职务吗？莉莉丝诚恳而担忧地问，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莉莉丝总觉得，能让离开皇室的亚瑟突然改变想法，或许有她的原因在。

    亚瑟略微沉默了一会，低沉地道，我已经递交了申请信，但是长老院那边还没有给出答复。

    莉莉丝关心地看着他，她能感觉到亚瑟的心情不好，您为什么想当圣骑士呢？

    可以做遵从内心之事，斩杀所见之邪恶，直接执行公理与正义。亚瑟说，皇子，则不可。

    莉莉丝笑了起来，有些温柔，您是我见过最好的圣骑士，只要您能一直这样想的话，无论在哪里，您都会是最好的圣骑士。我想，并非是由于您成为了圣骑士，才能做到这些，而是因为，您是亚瑟。

    亚瑟从始至终，收到过不少的赞誉，帝国的臣子与教官赞叹他不愧为帝皇之子的天赋，圣殿的信仰者们赞扬他节制虔诚的美德，手下的骑士们尊敬他高超的武艺与公正冷酷的裁决，但是，这是他头一次听到这种评价，更不要说，这是出自于他的心上人口中了，这见解的含义几乎让他招架不住。

    你对我赞誉太过了。亚瑟严肃地对莉莉丝说。

    这是我真实的想法，我想让您知道。莉莉丝也认真道，不过，虽然我认为，您作为皇子依然能够正直公正，权力和地位掌握在您这样的人手里，能为这个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但个人而言，我不希望您因为我做出什么痛苦的牺牲。

    比起帝国更光明的未来，我还是希望您开心。莉莉丝小声道。

    亚瑟似乎有些哑口无言，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我理解了你想说的，这些话我之前也看到过了。

    啊？莉莉丝有点茫然，看向亚瑟的双眼，突然又反应过来，信她低声道，您已经收到了是吗？

    亚瑟沉稳地点了点头，我在很早之前就收到了。

    大概是在莉莉丝昏迷不醒那段时间，亚瑟看完了那封算是诀别的信，这信在她来皇宫之前就写好了，或者说，若不是帝国士兵捉到了她，她根本就没打算找他，亚瑟的心情更痛苦压抑了，但直到后来莉莉丝醒来了，他也没找她发火质问。

    都是一些你喜欢讲的陈词滥调，对我来说不新鲜，看了只会让我生气。亚瑟说。虽然那时，在莉莉丝生死未卜的绝望之下，他强迫自己看了一遍又一遍，但信里的感谢、对他的欣赏和祝福的客气话他一点也没看进去。

    我可是认真的这么想的。莉莉丝有点委屈，信里的话没有半分虚假。既然看过信，我想您也知道了，我并没有做到对您忠贞的要求莉莉丝低低地道，她依然认为亚瑟决心和她结婚不是个好主意。

    她辜负了亚瑟，她的内心也是很内疚遗憾的。

    对于她的坦白，亚瑟回以沉默，此刻，他们已经没有拥抱了，站在卧房的窗前，黄昏的颜色染亮了黎明之山的顶峰，也将这相互对视的，身着挺拔皇子服饰的男子和长裙的黑发女子，在地板上化作两道长长静默的影子。

    亚瑟深沉而长久地望着她，不知多久后，他将目光转向窗外的雪白山脉，发出一声轻而长的叹息，这其中饱含的感情和疲惫，莉莉丝感到了一阵战栗，在她眼中的泛着黄昏光芒山脉变得模糊，当她察觉时，狼狈地想要抬手，又强加掩饰。

    她意识到自己哭了。

    亚瑟在这时伸臂抱住了她，十分温柔的力道。她靠在他的胸膛上，无法控制的感到一阵宽慰，也在耳畔听到了亚瑟的声音，我没法告诉你刚刚我在想什么，但是，就在刚才，我发现，其实我早已不在意这些，我希望你也做出你的选择。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接受并且尊重。亚瑟慢慢退开，握着她的双肩，注视她的眼睛，但我希望，你能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在哪里，不管过了多久，我都关心你，希望你安好。

    莉莉丝流着泪点点头。

    他们就这样平静地共处了一会，莉莉丝时不时擦去自己的泪水，在这过程中，亚瑟没有拥抱她，吻她，也没有替她擦去眼泪。

    过了会，她说，亚瑟，你能为我多讲讲你以前的事吗？我也想听听你的故事。

    亚瑟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但是那个傍晚，他们在卧房中交谈了很长时间，大部分时候，是亚瑟给她讲一些他以前的事，也许这是他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如此努力地向另一个人讲述这么多。

    后来，他们平静地相互告别，道晚安，就像一对老朋友。莉莉丝走出廊道，能感受到亚瑟一直在身后看着她，但她没回头，她走入花园的小径，呼吸到清新的晚间空气。

    莉莉丝深深吸入又吐出，感觉自己胸口畅然又轻松，她并不是要去拒绝一切。相反，她要尝试着去爱和适应这个世界，过去的日子塑造了我们，但是随着我们的成长，我们总要学着向曾经的环境和人告别。

    前方的花坛边靠着一个高大人影，莉莉丝原本想要礼貌地绕开，但后来发现，这个抬头看月亮的男人是塞里考。

    他侧过头来，也注意到了她。你很开心？在笑什么？男人成熟而低沉的声音。

    我长大了。现在是个更理性，成熟的女人。莉莉丝骄傲地宣布，今晚发生的，比起她生理上遭受过什么，不管是初夜，还是怀孕生产，都要更有作用。

    嗯？真是个好姑娘。塞里考露出笑意，祝贺你。

    莉莉丝点点头，郑重地接受了道贺，施施然地走到了塞里考身边，欣赏着月色，月光落在她的面庞上，让她显得更美丽了，塞里考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开口道，你拒绝了亚瑟？

    莉莉丝转头看他一眼，又看回月亮，我现在不想并不是说，我不喜欢他。

    塞里考转过身，由双肘撑着栏杆转为背靠着，他笑出了声。

    他笑得实在有点大声，让莉莉丝有些恼恨地瞪着他，塞里考缓了些，又微笑着问，那你想要什么呢？

    莉莉丝的回答是扬了扬下巴，什么也没说，塞里考也不在意，因为他知道，她此刻的回答，并不意味着结局，因为他们的日子还很长，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难说。

    说不定，对莉莉丝的追求，现在才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