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国北部边城因为有胡人群居关外，常有胡奴贩卖。其中长得漂亮的，无论男女都做了玩物，面容不佳的则为苦力。
因母亲生得美，小华城的容貌原本极好。父亲亡故后，流落奴隶营是作为娈童养着。这日，华城却又被买客打个半死送了回来。
“这狼崽子，牙口利得很，咬伤府中好几名下人。性子太桀骜，哪是伺候人的料！没找你们赔偿不错了，还不把银子退回来！仔细我们东家去官府告你！”
奴隶主点头哈腰送走客户，转身揪住华城的头发就往墙上撞：“狗崽子，平日乖巧得很，卖出去竟是个不省心的！进了奴隶营就得认命。”华城被撞得头破血流，奴隶主将他举起狠狠往地上一摔，胸口一痛呕出一口血来。
每次都是如此，华城又被皮鞭抽了一顿吊在营地中央暴晒三日。不过是十岁左右的少年，旁的孩子都在父母膝下护着，他却因形貌殊异，在这奴隶营受折磨。
浓密的睫毛下，一双蓝眸写满怨恨，被暴晒干裂的嘴唇一个个念着那些伤害他的人的名字喃喃道：“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为了给其他奴隶立个榜样，三日后华城被解下来公开处罚，让所有奴隶围观。
先是牢牢将小华城锁住，奴隶主抬起他的脸道：“不做娈童你这脸也没了用处，不如给我取个乐子。”
拿刀一片片割下华城左脸的皮肉，又将他的左脸按在滚烫的鼎上灼烧。那处刑人将小华城按得十分紧，即使听见他撕心裂肺的惨叫也没有动容半分。看着华城半边美人胚子半边恶鬼的脸，奴隶主十分满意，将他关进兽笼，准备卖给有特殊癖好的贵人赏玩。到时候，可不由得华城愿不愿意，他越反抗贵人越兴奋，不把他折腾死，那些贵人是不会罢手的。
华城当天发了高烧，左脸的面皮被割下又被灼烧，眼珠和牙龈都露在外面，疼痛不堪，蜷在笼子里一声声唤着自己早已死去的娘亲。
与此同时，当时是太傅的程远却在赶来边城的路上。自己已故的世交兄弟的遗子流落，得知华城有一半胡人血统，且红发碧眼，程远很是担忧。边城这种胡人和国人混居的地方，有和平之处矛盾却也多了不少。他最担心的便是没有亲族的华城会流落到奴隶营，等他赶到时或许已经迟了。思及自己和世交兄弟同窗的旧事和二十年的情谊，程远觉得自己必须照顾这个孩子，不禁催促车夫加快了速度。
边城奴隶营上百，找寻华城十分艰难。程远硬是一个个奴隶营寻找了去。唯一的线索便是华城确实被人恶意卖到奴隶营，长相红发碧眼，发丝自然有些蜷曲，右眼尾有一颗小痣，左脸的虎牙磕坏过一点点和其他虎牙方向有一点点不同。
程远终于找到华城的时候，华城已经在奴隶营待了半年，容貌被毁也有了两月有余。华城的眉宇和嘴唇很像他父亲，眼睛和鼻子应当就是随那胡姬了。可惜，半张脸已毁去，如恶鬼一般狰狞。程远很是心惊，有些不忍直视小华城的脸。
小华城坐在兽笼里，冷冷地看着程远，将他当作一般买客，又有些奇怪，面前这叔叔眼里的同情、不忍和自责。终是拉过锁链，背过身躺在地上，不理会他。
察觉到程远想带走华城的意图，奴隶主狮子大开口，程远却没有讲价，去银票行将自己几乎所有的积蓄取出来勉强付清了钱款。
奴隶主笑眯眯收了钱，再三告诫这小崽子利得很，不要打开笼子，更不要取下他的铁颈圈和手足的镣铐。
程远却笑了笑，当场解开了华城的枷锁，牵住他的手往奴隶营外走去。华城好不容易被除了枷锁，想转头回去报复奴隶主，却被程远牢牢拽住，华城一口咬在程远手背上，这看着温润如玉的叔叔也没有松手。
“今日你若报仇，怕是就走不了了。你可愿随我回去？我教你本事，日后有你报仇的机会。须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程远依旧温和地微笑着，似乎在讲一个轻描淡写的故事。
小华城松了口，凝视了程远半晌，在他温和的笑容中竟点点头应了。
“以后你是我义子，我便是你义父。你父亲越骑校尉华云是我故交，我待你必如亲子一般。”程远摸摸华城的头，眼中满是爱怜与热诚。
小华城愣愣地看着程远真诚的眼睛，突然满眼泪水另一只手锤打着程远的胳膊：“义父……你为何才来……你若能早来两个月……我……”
“城儿，义父来晚了，是义父不对。日后必会百倍千倍的补偿你。”程远诚心的道歉安抚，全然不提自己如何风尘仆仆，又是如何不眠不休一个一个奴隶营寻找他。
将华城带回府里精心照料，程远为他定做了个小面具，以免他人对小华城的容貌中伤。可是，这是逃避不了的。即使程远如何维护他，还是会有人在背后议论华城的相貌。
程远平日要做太子太傅，教导华城的事便不太有时间亲力为之。为华城备齐了学习用具，送进了他能找到的最好的私塾。没几日，程远便发现华城每日回来都狼狈不堪，饭间问起才知是被私塾里的孩子合起来欺负了。华城凭在奴隶营的剽悍，虽一人将他们所有人都揍趴下了，还是不免挂了彩。
“义父，城儿不想去私塾了……”
看着自己义子在私塾与其他人相处的艰难，程远只好退了私塾，晚上亲自教导他。深知华城的容貌和性格并不适合为官，程远便不太教他经史子集，转而教一些更为实用的东西。每到寒暑，又会拿一小笔钱给他做本钱，看看他能拿这钱做些什么。
没想到很快华城便入了门道，经商上呈现惊人的天赋。货源和销路以及运输，他通过每日观察其他商家和自己的实践，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方法。很快，程远便觉教无可教，不如放他出门历练，又偷偷派人跟在后面保护他。彼时，华城十五岁，背着装着程远给的一千两银票的绿布包袱，便拜别义父出了门。
程远看着他转身出了府门，又叫住他：“阿城，有了难处别自己一个人硬抗，记住义父永远在你身后。还有，过年记得要回来，义父等你吃年夜饭。”
华城转身挥挥手，又笑道：“知道了。义父有空也给我找个义母才是。我以后不能常在你身边，您还是有个伴儿好。有个女人暖暖被窝也行啊。”
“臭小子，和谁学的浑话？暖什么被窝？”程远又笑道：“男女之事应当慎重，你年纪轻，血气方刚的，别在外面胡来才是正经”
华城笑着再次拜别义父，真真正正的离开了。
寒来暑往，华城几乎只在过年回来，程远并不知道华城过得如何。知道他能自保后，他便撤了暗地里跟着的护卫，不再管束他。有时会收到华城捎来的特产，其中最多的便是各种各样的茶叶。华城一次也没有向他求助过，信中也只报喜不报忧，过得好与不好也就无从得知了。
那年程远才当了右相，半年后华城出现了。
走进自己的府门，昔日的小少年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一支长簪绾住长卷发，身上的衣裳华贵艳丽得有些夸张，左脸覆着一张精致的白玉面具，一双眼睛笑着看他：“义父，请您移步，城儿想给您看这些年的成果。”
虽然能猜到华城也许过得不错，但程远看到千禧楼的时候还是十分震惊，尤其是在华城介绍了千禧楼的主要营生后。华城想让千禧楼成为程远在官场的助力，程远却婉拒了。程远不愿意将自己的义子和自己绑在一起，朝中危机四伏，一步不慎就有可能波及华城。再说，程远行事端正，用不上这些手段。
华城沉默了一阵，还是尊重了义父的意愿。
后来华城也没想到，自己回到柷国都城后却被程远刻意疏远了，他知道程远升为右相后无疑在风口浪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他。心里温暖的同时也不免有些失落。
“义父，我可以保护你的。”华城那时对程远认真道：“有朝一日，我便是你的退路。”
如今，华城一脸死气，浅蜜色的皮肤全无血色有些发白发青，使得面上的牡丹花纹更为妖艳。一双湖水般湛蓝的眼睛黯淡无光而失去焦距，目光无神地看着某个方向。程远查验了华城的尸体，面容完好，舌头却被咬破了一点，似乎忍受过什么难以忍受的事。
十指破损，似乎在什么木头上用力抠挖所致。颤抖着解开华城的衣服，程远心中一阵悲痛。是谁这么对待他？这分明是被活生生折磨而死的！
华城的皮肤虽然完好，皮肤下却布满各种伤痕，因为已经死了，透过苍白的皮肤显出青青紫紫的痕迹。手足皆是镣铐的红痕，鞋子和裤子都不见了，赤足底有红色灼痕。性器则伤痕累累，乳头上尽是用针穿透的痕迹和点点灼痕，下身则是全身最为惨烈的地方，根本没有一块好皮，黑洞洞的穴口大开流出乌黑的血痕，肠肉都外翻了出来，像肥嘟嘟的艳红花朵。
他的城儿因为从前面容有损，极爱装扮艳丽以掩饰面容的缺陷，如今却如此狼狈地死去了。
程远悲愤交加，抱着华城的尸体就往碧沧殿去了。
死人总是比活人沉重，更何况华城本就比程远精壮多了。程远过于文弱，抱着华城有些吃力，只能唤了山魅帮忙。
到了碧沧殿，玉枢正在坐在床上为玉玄梳头，看见程远带来的华城尸体，放下了梳子，皱眉走到尸体前细看。
程远压抑着悲痛道：“玉枢，城儿死了……”
“我知道。我也知道是谁杀了他。”玉枢查看了尸身上的伤痕，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华城还是被林青发现了，她就知道，林青若知道了不会放过华城，但是这手段也太毒了点。华城死前受了极大痛苦，看样子这个问题她先前就不该让它轻飘飘过去。
玉枢对山魅说道：“把林青带过来。”
程远一听“林青”联想华城那晚说的话和平日提及林青的态度，很快就猜到了前因后果。他的城儿或许有错，可是林青还活着，华城却痛苦万分地死去了。一个陌生的林青和自己养育多年的义子，程远私心里自然更偏向自己义子一些，不禁皱紧了眉头。
不久林青便被山魅带到了，看见华城的尸体，面不改色。玉枢没有先与林青说话而是将华城抱到怀里，合上他的眼睛。幸好，她在他身上种了花神种。
玉枢理了理华城的鬓发，抚摸着华城纹着牡丹花纹的半张脸，启唇说道：“阿城，该醒了。”
面上的牡丹花纹发出金光，华城的尸体碎裂成片片花瓣，连同他的华袍一起，消散在风中。地上长出一片牡丹花海，忽而又碎成片片花瓣，重新汇聚在玉枢怀里，花瓣如酝酿般包裹住什么，一刻钟后，花瓣脱落殆尽。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在玉枢怀里沉睡着。程远却喜极而泣，他认得那少年，是华城十四岁左右的模样，唯一不同的便是面容完好，一边的额角一道牡丹花样的妖印。他的城儿活过来了。
那少年睁开眼睛，很是懵懂。那少年又向四周望了一圈，发现都不认识，又察觉自己没穿衣服，面上一红便往玉枢怀里钻去。
程远希冀地看着华城，华城不知所措反而把玉枢抱得更紧了。程远的面上顿时一阵失落。
“远叔，他现在不记得你了。不必沮丧，过些时日会记起的。”玉枢看着怀里的少年，一双湛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不禁摸了摸他的脸颊，少年仿佛吃了一惊又有些怕生和羞涩，低下眼睛不敢看她。
玉枢将自己的外衣脱给华城，让华城坐到玉玄身边，自己走到林青面前。
“还是让你发现了。既然他死了一次，你们俩之间的事就一笔勾销如何？”
林青却不甘心：“为什么你要护着他？你根本不知道我每日在他手里过的什么日子！生不如死！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吗？”
“我知道……我罚过他，不然你以为他的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拿走他珍视的东西，不是比杀了他更为教训深刻吗？只要我活着，我不会让你们俩任何一个人死去，你们俩难道要永远不死不休地斗下去吗？林青，我是为了你好，才隐瞒了他伤害你的事实。我不希望你永远活在过去的阴郁中。”
“不！让我放下，绝无可能！”林青负气而去。
玉枢想叫住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随他去吧……”玉枢很是无奈，但如今只能如此了。
华城被程远带走后，玉枢将教导华城如何使用妖力的责任交给了祈月，又从祈月那里得知林青的修行十分神速，很是欣慰。也许林青没有告诉自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惊喜，那自己又何必拆穿他。
为玉玄拓宽了产道后，玉枢从腰后抱着玉玄圆鼓鼓的肚子一起躺在床帐中。玉玄还想说什么，玉枢却已睡得死死的。床上有些奇怪的白琉璃渣，玉玄有些不明所以，施了个清洁术，便也睡下了。
月光洒进来，照到某个角度会发现玉枢脸上已经不仅仅是裂痕，那些裂缝不会反光在月光下很是明显。随着玉枢的动作，身上发出一些细微的瓷片摩擦声。
这些日子玉枢的动作越来越僵硬，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中庭的玉柳树越来越晶体化，也隐隐出了裂痕。也许只有小婵知道，但她选择了沉默，只是每晚将祈月又抱得紧些，习练玉枢教她的东西也更为用功。
玉枢的生命已然在枯竭边缘。离天罚已不足十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