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切拨弦之声,玉枢的结界被折叠,将战场限制在方圆百里。
林青已到了容国南境,远远看到空中交战的大片黑影,加快了脚步。天火不断从天邪眼中释放,大地开始燃烧。国民尽皆恐惧奔逃,唯有他向着中心跑去。
隔着万千欲魔,玉枢的主魂魄望向非天,默默流出了泪水。主魂魄一流泪,所有的神灵兵也一同悲戚。
阿天,原谅我。
魇狼察觉到了玉枢的情绪,提着玉轮迎上了非天的弯刀,发出刀兵相接的铮铮之声。
非天似乎并不急着杀死她,逗着她玩似的,连连快攻,看魇狼疲于招架,面容露出愉悦而残忍的微笑。魇狼暗骂,却无可奈何。非天的近身搏击走强势进攻的风格,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计谋都不过是无用的挣扎。若不是他没有认真,即使是单手执刀,每一击都足以击飞魇狼。
上古时期,单挑便不曾落败,当年若不是神界事先做好了万全准备,几乎是全族出动,且玉枢被神界钳制,再加上非天先中了神界的无耻埋伏大大压制了他的实力,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输。
说到底,是她拖累了他。没有她这个软肋的非天是多么可怕的存在,上古生灵皆知。
三人为战的神灵兵却对比脑子简单的欲魔处于优势,虽然不断有神灵兵被击杀,从天空跌落化为飞灰,但相比欲魔的伤亡,却仍是态势喜人。
看着魇狼明显处于下风,好几次都差点被劈成两半,危台下众人心惊不已。
与此同时,玉玄苏醒了过来,端详了片刻一边的法阵。片刻,他面容惊恐含泪,踉跄着起身给了姜玺一巴掌:“你这蠢货!祈月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玉枢当年教你时就知道吃!那边的法阵,西南角画着的那个,是燃魂之意……还有北角那个是献祭与牺牲的意思……魂魄燃尽,玉枢再也回不来了!你凡事能不能自己动动脑子?你不但不阻止,还帮着燃烧她的魂魄,你……”
姜玺面容震惊,显然受了不小打击,但在看到玉玄下身着的玄裳之后,愣住了:“玉玄,你后面……”其余众人也盯着玉玄,十分惊忧的样子。
玉玄身后的玄裳已经被血浸透,还在不断滴血,只见南言竹身上也沾上了不少。伸手摸了摸自己身后,拿到面前一手污血。感到腹中绞痛,玉玄哆嗦着撩开自己的披风,原本浑圆的孕肚,竟然有一处凹下了拳头大小,有些青紫变色,显然肚子里的蛋受到了重创已有多时。
“啊啊啊啊!孩子!为什么会这样?救孩子,救孩子……”玉玄失声嚎叫起来,慌张不已,叫声凄厉而绝望甚至有着末路的疯狂。看向周围的人,没有人能救他,能救他的孩子的人,都在天上战斗。玉玄绝望无比,下一秒因失血过多而直挺挺倒了下去,险险被白子骁接住。
与非天交战的魇狼听见了玉玄的的哀嚎,一个分神被非天一个刀背击在脸上,打落高空。雪白的长发满是血污,在堪堪稳住身型后,魇狼没有再与非天纠缠,飞到了玉玄面前。
“没事,我来了。你挺住,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的……”
在看到玉玄的状况后拧了眉,放下玉轮,魇狼迅速撕开玉玄的玄裳,摸了一把玉玄下身的污血闻了闻,也不管玉玄是不是赤身露体了。
龙蛋破了,玉玄的胞宫也割伤了,血崩不止。时间太紧张,她救不了。
魇狼看了眼天上,非天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面容极为不耐,口中低低吼叫着。似乎她再不上去,他就会一刀下来,这里所有人都会被非天击得魂飞魄散,包括她的玉玄。
“没办法了。”魇狼说着,擅自将玉枢体内的神力渡了近一半给玉玄,希望能保住他的命。玉玄身体承受不住,被神力撕裂经脉的痛楚折磨,痛苦地喊叫着。为了不让玉玄在挣扎中伤到他自己,白子骁抱紧了玉玄。好在玉玄已经虚弱不堪,根本使不出力气,再加上经脉被神力撕裂等同残废,否则以他二人修为的差距,白子骁不可能锁住玉玄挣扎乱动的身体。
难以维持人形,玉玄的下半身逐渐化龙,竖瞳亮起,龙角也露了出来。双手化爪,几乎抓破白子骁的衣服。因为过于激动而感到呼吸困难,粗重地喘息着。
只拥有一半神力的魇狼,更加不可能与非天为敌。她看着玉玄,叹了一口气。看来今日她魇狼会死得很惨。抱了抱玉玄,魇狼捧着玉玄的脸,在他额上深深烙下一个吻。
魇狼提起玉轮纵身再次与非天交战起来,这一次明显力不从心了。非天渐渐失去了玩耍的兴致,下手越发狠厉。魇狼几乎是单方面被虐杀,血肉横飞,渐渐难以为继。底下的人眼睁睁看着。
“昔日最为爱护玉枢的非天,今日怎么能下的了这样的狠手……”天枢喃喃道。
同时,天枢拨动凤魄,召唤百鸟护航,小花乘机抱着灵核小心避过交战的双方,将灵核投入天邪眼。因为离欲魔聚集处太近,在完成了使命后,便被围攻绞杀,尸身燃烧着坠落天际,像流星之矢一般。
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下,魇狼就像被鹰追击的小鸡,纵使她再灵活,所有的攻击都没有作用。她就像挥舞着木刀的稚子,毫无还手之力。玉轮也因她神力不足,不能完全发挥其作用而被非天击碎。陪伴玉枢多年的百雀玉箜篌便如此毁了。
玉枢身体的一条手臂被非天撕了下来,当着她的面吞进了肚子。魇狼疼得冷汗直冒,玉枢想做的事,不是打败非天,她魇狼在等一个机会。
不一会儿另一条手臂也被撕扯下来,非天嘴角一勾,又吞进了肚子。
神灵兵已经几乎死伤殆尽,还有千数的欲魔。在卫淡衣被杀死不久,悲痛的姜戟也被击落。柳千落没了,柳沂被穿胸杀死,被灵鸟驮着的白鲛人也跌落高空。一时间天空像在下着尸雨一般。
林青赶到了,望着失去双臂被非天啃食的玉枢,放声痛哭:“玉枢,我回来了!你不要丢下我!求你了!不要丢下我!你要怎么样都可以,我再也不使性子了!求你不要丢下我!”
这时,魇狼将下半身化为蛇尾,缠上了非天。非天并不以为意,反而很高兴,抱住玉枢躯壳的头,对着左眼眶一吸如同亲吻,玉枢仅有的眼珠便被他吃了。
没有空沉浸于身体的剧痛,魇狼判断了非天的位置,主动靠近含住他的唇猛力一吸。非天愣了一下,也开始吸了起来。
两人吸取的方式看似相似,实则大不相同。玉枢的内脏不断被非天吸进肚子里,而非天的浊气被魇狼吸到玉枢身体。两个人各怀目的纠缠着,时隔万年的一个吻没想到却是此情此景。
失去神志的非天尽情地吞吃着自己的爱人。
终于非天体内的浊气被尽数吸出,玉枢的内脏被吸尽,魇狼的魔魂也碎了。莲灯粉碎,玉枢的主魂魄也开始碎裂,仅剩的神灵兵同时失去了生命纷纷坠落,非天的神志却逐渐清明。
葬神钟余下的几声,为玉枢的身死而敲响,响彻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澹台御听见了,丢下手中的事务,奔出了大殿,望着望不到的南方。原来,这就是玉枢召他回去的原因,这就是那时即将发生的大事。那天玉枢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他的。澹台御心里一沉,他和她的联系彻底没有了,这世上再没有她这样一个人。
身在山林赶路的程远与华城也听见了,停下了脚步。程远转头望向碧城宫的方向,嘴唇煞白,他被魇狼骗了,玉枢哪里是睡了,分明是长眠。华城不知情,好奇地侧耳听着响彻天际的钟声。
非天醒了过来,看清自己手里千疮百孔的残尸,仰天长啸悲痛不已:“不!”将玉枢抱得更紧。
但是就连玉枢残余的尸身,也开始碎裂,一点点在他手中掉落。缠在他身上的蛇尾已经硬化断裂,一截截掉落。非天抱紧了玉枢的尸体,却无法阻止失去生命的尸身碎落。那一颗头空洞的眼睛望着他,他想起他方才做了什么,几欲呕吐。
他将玉枢吃了,他杀死了她,而她却拼尽了自己最后的力量将他从深渊带回来。
“阿天。”
听到玉枢的声音,悲痛的非天抬起了头,看见玉枢不断消逝的魂魄。举目望去,漫天坠落的都是玉枢的碎魂,就像星幕如雨坠落。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非天疯狂地要抓住那只魂魄。天道却在这时微笑着出现了:“我来取我的东西。”
听到阿梵的声音,玉枢濒死的主魂魄笑了笑,对着非天道:“对不起。”说罢一掌击在自己额心,身形终于烟消云散,就像她从未存在过一般。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样的情景。林青尖叫一声晕倒在地。
极度的悲痛下,非天的面容却平静得可怕,似乎在思索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道阿梵暴怒了:“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离我吗?以为这样我就没有办法?”抬手运力,玉枢碎裂的魂魄一次次在阿梵手中重聚又破碎。一次次聚合又被撕裂的痛苦,使阿梵手中那一团白色的光亮发出尖锐的哭喊。许久不成,阿梵眉头紧蹙,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慢慢聚合拼凑玉枢的残魂。
看着玉枢的痛苦,非天揪心不已,却心底里更加盼望玉枢能回来,面容上是可怕的冷静,,惟恐打扰阿梵拼凑魂魄。
手边一抓,百雀玉箜篌的碎片被阿梵抓在手中,作为玉枢重铸的血肉。半晌,一个玉娃娃便坐在阿梵怀里,正是玉枢幼时的模样。可惜娃娃仓促拼就,接缝处还未融合,疼痛不已。
“阿天,我疼……杀了我……杀了我……”玉娃娃抓着阿梵的衣襟不停地祈求着。
但人是不会在乎一个玩偶会不会疼的,阿梵抚摸着玉娃娃的脸,十分满意。
一边的非天想上前抢夺,却被阿梵一掌打落地面:“你的小妻子果然十分可爱。可惜现在是我的了。”说完阿梵便消失了。
非天脚下一踏,猛力挥动巨翅,一手抱着头颅,一手拿着弯刀腾空而上,无奈扑了个空。
“你是谁!到底是谁!还给我!把她还给我!”非天愤怒地挥舞着弯刀,无差别地攻击使余下的欲魔猝不及防被迫承受他的怒火。
天枢站到玉玄身边护住脚下这群人:“真是的,还让我别伤他,他那个样子谁伤得了他。他不杀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天枢不断碎碎念,手中却不含糊,一次次打偏非天的刀锋锐气。
虽然林青在碧城宫过于孤僻,人缘并不好,但抱着玉玄的白子骁还是让江裎将昏迷的林青也拖进玉枢先前设下的保护,以免被非天失手斩杀。
非天的刀锋杂乱无序,疯狂发泄着怒火,所有的欲魔都被他屠杀殆尽。众人不敢乱走,坐在原地等非天冷静下来。
良久,非天总算平静下来,突然想到什么,目光森然地转头看向地上这群人。
天枢心里一沉。这里每个人身上都有玉枢的味道,尤其是玉玄。
“他是谁?”姜玺抬头问道。
“玉枢的夫君。这个人我也应付不了。他脾气不好,你们谨慎些,别惹他。他若要杀你们,我也无法阻止。小青鸾,把玉玄的孕肚遮掩些。”天枢站到这些人前面,神情紧张。
姜玺闻言,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痛得神智不清的玉玄的肚腹上,挪了挪身子展开青翼护在玉玄的前面。
玉枢付出巨大牺牲下,天罚的危机就这样度过了。对于此刻留在这里的人而言,眼面前最大的威胁,来自于天上那个如神如魔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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