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不再降落，天空宁静如水。天罚时那末日一般的天象停止了。

    但这宁静比天火肆虐还压抑，因为手持弯刀，头顶兽角而背负巨翼的那魔神面色阴沉地看着天枢身后的那群人。那目光就像火山爆发前一般。

    非天不动，天枢等人也不敢动。玉枢的神灵兵打得十分艰难的欲魔，被非天随随便便挥挥手用一把破旧的弯刀解决了，若说不恐惧面前的人是绝不可能的。尤其是非天还当着他们面吃掉了昔日的爱人玉枢，那面目疯狂的样子在众人心理留下了阴影。

    一把扯掉自己身上褴褛的上衣，非天猛地落地，如千斤坠一般，声势骇人。明显压抑着怒火。

    天枢挤出个笑容：“好久不见，非天。”非天毫无动容，并不想理他。

    见状，天枢连忙叫祈月：“祈月，拿出来，那对腕刀。不，你别去，他也讨厌狐族。给姜玺……姜玺，你去呈给他。”

    青鸾姜玺接过腕刀，恭敬地呈给非天。非天见了腕刀，目光一怔，却仍是一动不动。

    “姜玺，跪下呈给他。”天枢连忙提点姜玺。姜玺照做。

    非天这才丢了手里的弯刀，接了腕刀穿戴持握。玄黑的刀刃十分锋利，纹饰与从前并无二致。非天摩挲着刀身，指尖抚过每一条纹路，仿佛在玉枢的背脊游走一般，十分认真。

    天枢解释道：“这是玉枢养的青鸾，跑腿而已，你别多想。这刀是玉枢留给你的，她说原来的那把你定然用坏了。”

    玉玄疼痛不已，不断挣扎。白子骁看这情势非天并不是好相与的，玉玄擅自怀了玉枢的种，非天不知会如何，因此，他一手制住玉玄，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努力不让非天注意到。

    非天并不相信天枢的话，他分明闻到了被玉枢碰过的味道，尤其是面前这几个人的体态隐隐与一般男子不同，显见是……伸手将在姜玺额心一点，读取他的记忆。读魂并不舒服，姜玺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要炸了一般，非天要他回忆哪里，他就不由自主回忆哪里，事无巨细，像有千万根钢针扎他的脑子，十分疼痛。

    一道力量像鱼尾摆动一般，拨开了非天的手。玉枢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阿天，别伤他。”玉枢的幻影出现了瞬间又消失，姜玺身上的神佑也失效了。这点力量自然拦不住非天，若他一定要伤他，玉枢的声音也不会出现第二次了。

    非天没有继续，试了试其他人，也是如此。

    “把他给我。”非天抬手用刀尖指了指玉玄。姜玺想拦，天枢却拉住了他：“给他。他要真想杀玉玄，一刀劈了即可，哪还会同你们废话。且看吧。”

    非天从白子骁怀里扯过玉玄丢在一边，反手将其余所有人锁在结界里。

    他一直想和玉枢有个孩子，想不到玉枢真的做出了这种药，可惜让这蛇妖登了先。他早看出玉玄是蛇化龙，并不是天生神龙，不免有些轻贱。

    一个爬虫般的畜生，竟然在自己的前面，非天心中烦躁不已。非天用了极大的克制，这才没有让这蛇妖当场灰飞烟灭。

    躺在地上的玉玄还未完全失去神志，看着非天面色不愉的脸和手里的刀，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想逃。他可以死，但是他未出生的孩子不可以，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要保他。

    玉玄刚爬出两步，被非天攥着尾拖了回来，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想活，就不要忤逆本座。”

    玉玄肚子里的种还没死，不过也离死不远了。非天将手覆在玉玄的孕肚上，只要他心念稍动，玉玄就会断绝生机和那龙蛋一起死。

    想了想，这毕竟是玉枢的种，即便是擅自怀上的，他也应该将这账算在那蛇妖头上，不该迁怒。他若当真杀了这一大一小，难保玉枢回来不会怨他。

    他向来不喜欢解释，将玉玄定在地上就开始取龙蛋。非天背对着众人在玉玄龙尾后半蹲着，挡住了他手下做的事，姜玺急得大声阻止，非天嫌聒噪，挥手将所有人噤了声。

    玉玄的身子本来就处在流产反应中，倒也还顺利。只是蛋壳将他的胞宫划破有些危险，方才玉枢要保他的命，非天也没办法，只能忍着脾气尽力而为。

    没有药物舒缓，非天动作粗鲁，玉玄又极其不配合，免不了吃些苦头。玉玄撕心裂肺叫了半天，那龙蛋却卡住了不出来，非天将手伸进玉玄体内正了正龙蛋位置。没有用，出口太窄。非天的手臂又在那甬道中进出尝试拓展，除了让玉玄叫得更惨烈并没有太大作用。

    身后众人虽不能言语，大多眼神焦急。尤其是姜玺几乎要哭了，配上他那张冷俊的脸有些可笑。南言竹自然也不想玉玄死，他只想杀了那龙子，

    将血淋淋的手从玉玄的后庭拔出，非天被玉玄叫得心烦，干脆一拳下去，将玉玄打晕了。看着非天拳头上的血，姜玺吓得哭出来了，却不能发声，一时眼泪鼻涕齐流，抽泣着不时打个嗝。非天极其诧异地看了眼姜玺，天知道玉枢怎么宠出这么个没出息的玩意儿，简直丢了上古羽禽族的脸。

    叫来了天枢，非天将自己的想法和天枢讲了，天枢以为可行。两人着手便开始硬剖其腹，一时间刀光血溅……

    碧凰山这场震动一时间成为容国人的谈资。

    许多边境国民目睹了玉枢的死亡，但畏惧非天的的凶煞模样，在非天无差别攻击之前便不敢再看，纷纷避祸去了。渐渐整个大陆都知道了。

    澹台御心情复杂，一个人到了你的生命中又突然完全消失，这种莫名的难受感觉常常侵蚀着他。

    这次天罚却显示了玢国的国力与国威，天灾之下，其他国皇室弃人民不顾仓皇避难的时候，唯有澹台皇室稳坐中心，操持大局。再加上玢国严格而体恤黎民的法制，使国民安居乐业，许多其他国家的小民也有些心生向往。不久容国因武力远不如玢国，软弱的皇室与大臣为保自己的财产不受战火损害，最大程度维持自己的利益，而向玢国求降，美其名曰不让生灵涂炭。柷国皇室则在逃遁之时，完全被臣子架空。赵琨不愿回去当傀儡，因此久久不愿回宫，堂堂正统皇室君王竟然落得个流落在野。

    不得不说非天的品味真的十分糟糕，如今碧凰山重起结界，建了一座石宫，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美感。仆役依旧是附近的山魅，只因从前玉枢答应了要庇护这些弱小的山灵，非天便接了来。非天这个主子远没有玉枢随和，山魅们再不敢如从前一般随意。

    室内的布置简单得有些可怕，石榻石桌，方方正正。就比如玉玄这间，非天不喜欢他，又得养着他不让他死了，索性将他关进笼子里，丢了几张妖兽毛皮。

    玉玄过着完全被囚禁的粗糙不堪的生活。空荡荡的房间正中，就一座两米长宽的铁笼，四周空空荡荡，和牢狱无异。

    玉玄还有几张毛皮，姜玺就倒霉了。非天看他有毛羽，给他的屋子里就只有一张石榻。姜玺向来是只精贵的鸟，可以穿得不好，但吃不好睡不好是绝不可以的，于是他整夜整夜失眠，又担心玉玄，没几日就精神萎靡。非天看了，眉头一皱，读过他的记忆大概知道玉枢从前是如何照料，嘴一撇道：“麻烦。”干脆出了门找了个凤凰窝直接扛回来，凤凰这种娇贵神鸟的窝自然不会差了，看着窝里还有几根凤凰毛，姜玺有些惶恐地变回青鸾睡了进去，感觉自己就像个成语——鸾占凤巢。在非天森森的目光下，闭上眼睛假装打了几个呼噜，才把这煞神请走。

    有时候姜玺会去看玉玄，为他不着寸缕的单薄身子盖好那几张可怜的皮毛，不住诉说心里的愧疚，若换了玉玄照顾他是绝对不会出纰漏的。更加不可能身有恙而近在咫尺不知。但玉玄一直不醒，眼窝深陷，发如枯草，身上还因不曾沐浴而有股怪味，尤其是非天每次喂药都极其粗鲁，洒了许多在玉玄身上，玉玄身上馊臭的味道更怪了。

    其余的人，非天没有心思再管，随他们自己布置，倒是正常了许多。林青不知何时便离开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南言竹的所作所为，只要玉玄醒来对质便会被发现的，以非天如今对玉玄的态度，南言竹怕是难逃一死，于是也在玉玄醒来前离开了。

    旁的人不知玉玄的肚子为什么会被磕了，玉玄却知道南言竹不知怎么脚下一滑，将自己往石阶上摔去。不管南言竹是不是有心的，玉玄再良善也不会放过对自己孩子下手的人。而天枢，觉得和非天在一起住着其实挺安全省心的，只要不惹他，看在玉枢的面子上也不会砍了他，简直好极了。

    这几日，非天除了与天枢一同照看玉玄和修补龙蛋，便始终在想最后带走玉枢的人是什么身份。那人离开时的特殊空间波动让他十分在意。来日方长，他总会找到她的。

    一半泡在灵液中的龙蛋，那破口十分细致地用原来的蛋壳补了。蛋液流走了三之有一，所幸龙子还活着。非天看着龙蛋憋屈极了，万年不见，玉枢就有了好些男宠，即使身为她唯一夫君也不能平息他的愤怒。

    替别人养孩子的憋屈他非天从来没受过，他又不会跟她生气，只能将怨气都朝着玉玄。玉玄还虚弱着，他只能一个人生闷气，扯了些凡间的漂亮布匹埋头给玉枢做衣裙平复心情，免得一个控制不住将那群男宠全部捏死。

    路过的天枢从来没见过这个上古魔头这个穿针引线无比细腻样子，见了鬼似的急匆匆从他门口走了。

    “一个大男人做什么衣服……这年头人间都买成衣了，谁还做衣服……尤其这魔头的样子……唉哟……可怕可怕……你说是吧……”天枢一如既往自言自语地碎碎念。

    玉玄醒来已经是十日后。龙角还没收回去，体内的神力被非天抽走了，经脉还未接好，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肚子，一摸一片平坦，一条触目惊心的缝合伤口在小腹之上。

    玉玄想起失去意识前非天并不好的面色和折磨他一般的举动，而即便非天不杀它，自己的龙蛋那时恐怕也回天乏术。玉玄愣愣地坐在笼子里，两道眼泪流下面颊，觉得自己活着没了半分意义，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化爪，就要击在自己头上。

    “你动手吧，若你死了，你的崽子我也一并送去陪你。”非天端着药，开了笼子走了进来。

    “孩子呢？我的孩子呢？你把他怎么了！”玉玄不知哪来的气力，扯住了非天的衣襟，非天一个没防备差点被他打翻药碗。

    “还活着。比起他，你应该更担心你自己。”看玉玄并不消停，非天伸手为他双手上了重镣。将玉玄逼至笼壁，非天捏开玉玄的嘴就往里灌药，几乎要将玉玄的下颌捏碎。“喝下去，你要是敢洒出来一滴，我就灌到你后面去。”

    身上的神力虽被抽走，经脉还未修复，虽有非天助他维持人形，但他无法自行变化，也没有任何气力，比凡人还不如。好几次被灌进了气管中，一碗药喝完，如同水刑，痛苦不堪，咳嗽不止。非天掀开盖着他身子的熊皮毛查看玉玄的伤口恢复情况，看他死不了，为不让他乱走，又锁上笼子离开。

    “记住我的话，好好养着。”非天咬重了最后四个字，冷着脸走了。

    玉玄根本没有多余的气力，再加上重镣，更是难以移动，躺在熊皮上直咳嗽。将皮毛裹得更紧，似乎十分畏寒，想起自己的龙子还活着，看着周遭的情况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

    他蜷着身子缓缓闭上眼睛，攥紧熊皮的手渐渐松开，露出他清瘦的锁骨。羽眉依旧无意识紧蹙，似乎在做一个并不好的梦。

    梦里，他的主人，小小的玉枢坐在黑衣青年的怀里，目光呆滞如死物，就像一个漂亮的装饰娃娃。一只白蛾子落在玉枢眼睛上停驻，玉枢没有眨眼，依旧无神地直视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