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早晨，在去学校的路上，我给蒋星归发了条消息:“中午放学有时间吗？”
蒋星归彻夜未眠，眼睛干涩且布满红血丝，但他仍旧保持兴奋地摆弄动物标本，又把福尔马林泡着的残肢按部位摆放整齐。
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我的消息，他嘴角一弯，愉悦地捧起手机，盯着输入框删删改改好几次，最后只发送两个字“有空”。
蒋星归像个正在狩猎的猎人，而他要捕捉的小兔子正慢慢不知情靠近他布下的陷阱。
我：“那中午我去你学校找你，云筠和我们一起吃个午饭好吗？”
“我们”这个词让蒋星归心喜，反复看了好几遍，满意得露出两颗虎牙。
“好。”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成功，蒋星归又捧着手机等了好几分钟，确认姐姐不会再发来了，才放下手机。
他沉默地打开电脑，两个红点定位出现在地图上，其中一个正慢慢移动着，底下显示距离数字越来越大。
他又晓有兴致地点开一段音频，耳机里缓缓流出姐姐的声音。播放的是我昨天晚上在宠物医院门口和云筠的通话内容——
“云筠，你知道吗？我和那个变态擦肩而过闻到他身上沐浴乳的味道，和我弟弟用的那款太像了。”
“还有衣服，背影……真的，我也不想这么猜测。”
“我好害怕……云筠，要是真是他，我该怎么办?”
“……”
当他听到末尾姐姐强忍着哽咽，微颤着答应云筠在她家里留宿一晚的声线，忍不住勾起唇角，两颗尖锐虎牙在幽幽的室内光下发散冷光。
“变态?原来是这样，”他皎白的脸漫上一抹兴奋的绯色，喃喃道，“姐姐因为这点事就害怕我了么？”
“这样胆小的姐姐，游戏玩起来才更有趣。”
蒋星归给班主任打了声招呼，谎称身体不适上午在家休息。独自在主卧里坐了很久，认真计划着如何瞒过姐姐洗清嫌疑。
没什么难度，毕竟撒谎这种事情他最擅长了。
当他抬头看了眼挂钟，恰好剩半小时到放学时间，才起身离开主卧。
滴了眼药水后眼睛状态仍然很差，看见镜子里满眼红血丝的自己，蒋星归心想又可以撒个谎让姐姐愧疚了。
出门前他顺手把卫生间原来剩下大半瓶的沐浴乳扔进垃圾袋，拿出一瓶新的倒掉一部分再放回原位。
“可惜了，姐姐貌似很喜欢那个味道的。”
距离放学打铃前十分钟，穿着干净白衬衣的少年出现在校门口的榕树下。
阳光而又充满朝气的模样，任谁都无法将他同地狱狰狞的恶鬼联系在一起。
因为不确定蒋星归作息时间是否和高中生的一致，担心他会提早放学在校门口久等，我和云筠一下课就跑出教室。
原本在教室里收拾书包的同学还以为我们两个要去抢食堂的炒茄子，也跟着涌出教室，身后一群人在校道上狂奔，场面一度混乱又好笑。
最后在通往食堂与校门的岔路口，我和云筠径直跑向校门。身后那群奔赴食堂的同学逐渐放慢了脚步，大概他们在想不明白刚才为什么会争着跑这么快。
我和云筠还没走到蒋星归的学校，隔着很远就瞧见一小群人围在榕树下。
我好奇地戳戳云筠：“那什么情况？”
“明星见面会?”
“不会吧，我们这……”我还想说我们这十八线小城市哪来的明星，云筠就已经挤在人群堆里了。似一滴水流入大海，而云筠消失在一颗颗陌生的后脑勺组成的汪洋。
“学长今天怎么了？”
“注意身体呀。”
“学长平时怎么学习呀?”
“缺女朋友吗？”
“学长因为初三退会了好可惜……”
“学生会的颜值太需要抢救了！”
我被人流挤来挤去，身边陌生人的声音零零碎碎传入我的耳朵。
看来被围着的这还是个学生。
不是小明星也能有这种阵势的吗？
有被吓到。
这人也挺惨的。
我正探头寻找云筠的身影，忽然一双手抓住我的手腕，回眸对上云筠笑嘻嘻的脸。
“大帅哥你看不看?”她讲话时眼睛都快冒出光了，周身咕咚咕咚冒粉色泡泡。
“不看。”我拉着她就要往人群外走。
“姐姐。”
蒋星归像是按下静音键，周身的人都突然噤声，而我面前的云筠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般盯着我。
我尴尬地转身瞧见杵在人群中央注视我的蒋星归，他的神情是那样的认真，眼睛里倒映的满满都是我，瞧不见其他人。
很想说我只是路过，或者不认识。但一对上云筠和蒋星归的眼神，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我：“这……这么巧啊。”
太尴尬了。
蒋晓烟的二次社死时刻。
后来，人流很识趣的三五成群地很快散去。
蒋星归走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裹进手心里。我感到很不自然，想抽回手，但又被他攥得更紧了些。
云筠发现了我和蒋星归之间的小动作，忽然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家伙。
我呼了口气平静心情，才对蒋星归说：“这是云筠。”
蒋星归视线落到云筠身上，露出微笑，“我是蒋星归。”
他说话时若隐若现的两颗虎牙可爱又撩人，刚才杵在人群里沉默时又满身清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云筠和蒋星归又聊了几句，顺便决定了吃饭的地点。听取蒋星归的建议，我们选择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日料店。
日料店有超大的回转吧台座位，不过蒋星归选坐四人桌，我和云筠倒也没什么意见。
瞧见云筠入座，我走向她旁边的位置，却被蒋星归紧紧牵着，只好在他身边落座，坐在了云筠对面。
店员递过来的菜单被蒋星归接过，他低头认真地翻看。而我趁这个间隙，偷偷给云筠发了条消息。
“你别忘了要观察什么！”
云筠恰好也在玩手机，很快就回复消息：“在看了在看了。”
不一会儿蒋星归就选好了，合上菜单。我以为他会把菜单递给我，结果他直接递给了云筠，我伸出的手就这样尴尬的停留在空气里。
他歪着头轻笑，“我已经帮姐姐选好了。”说着，他递给我早就倒好在一旁放凉的茶，茶杯与我的手心接触，温热暖暖的并不烫手，也恰好缓解了我的尴尬。
一直站在旁边等待的店员年纪不大，应该二十出头，瞧见我们之间的互动，笑着说：“你弟弟对你真好，要是我也有这么体贴的弟弟就好了。”
我礼貌地微笑，低头抿了一口茶。
“我姐姐太蠢了，不会照顾自己。”
我循声看向蒋星归，他手撑着下巴歪头与我对视。虽说是在回复刚才店员的话，但又觉得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不过都是骂我蠢就对了。
我只是愠怒地扫了他一眼，不与他计较，才不要像小朋友吵架一样争个不停。
店员大概是看见蒋星归长得好看，刚才又回应了她，忍不住与他闲聊了几句。不过蒋星归态度变得很敷衍就是了，回答都惜字如金似的只回一两个字。店员倒是聊得很开心，像被打开了话匣子。
气氛逐渐尴尬，直到云筠匆匆递给她菜单，尬聊才得以结束。
“姐姐昨天没有回家，害我一直担心，”蒋星归边说边打哈欠，眼睛微眯，“一晚上没睡着。”
我这才发现他略湿润的眼眸里有缕缕红血丝，鸦羽般的睫毛被生理泪水微微染湿，看起来委屈巴巴的，这副模样像极了流落街头的可怜小猫。
“对不起。”
“姐姐怎么又道歉?我不喜欢。”
云筠听见我们的对话，笑道：“晓烟昨晚在我家留宿不是已经打过招呼了吗？怎么还担心?”
“我不管，我要姐姐补偿。”
又来了又来了，怎么平时清清冷冷的弟弟还能突然奶声奶气地撒娇?我坏心眼地想，应该把他撒娇的模样录下来贴到他们校园论坛，让他在那群少女心里的完美形象破碎才行。
“那……下午放学带你去吃冰淇淋？”
我表面是在迁就他的撒娇，其实下了套想想借此试探蒋星归，毕竟昨天就是下午放学时碰到的变态。
蒋星归眉头微皱，略有为难：“初三放学要补课，比姐姐放学还要晚。”
“开学就开始补课了吗？”我有些惊讶。
“嗯。昨天也是很晚才放学。”
这下，蒋星归完全有不在场证明，虽说可以被排除嫌疑了。
但我还是有点在意。
这顿饭吃得自然也不怎么有滋味。
用餐结束后，我和云筠习惯坐着玩会儿手机“消食”。
蒋星归安静坐在一旁看我，让我有些不自在，问他：“要不你先回学校？”
未等蒋星归回应，忽然听见“云筠！晓烟！”的呼喊，声音大到整个餐厅都能听见，不少人好奇地往声源处投去目光。
瞧见唐泽边朝我们挥手边走来，脸上还挂着傻兮兮的笑容。
我真的好想原地消失，太丢人了。
唐泽是个热心的好同学，对每个同学都很热情，超喜欢交朋友的自来熟外向型人格。好是好，但我也是真的不擅长面对这类型的人。
“好巧啊。”唐泽自然地在空出的座位坐下，云筠没什么意见，但蒋星归态度冷淡，就连周身的气压也好像变低了。
“吃了吗？”云筠说。
“吃过了。我只是来拿外卖的，舍友点了这一家的牛肉饭。”
“噢。”
云筠正在追剧，也没怎么搭理唐泽，唐泽见状就和我闲聊起来。
他看了眼蒋星归，被后者薄凉的眼神一瞪，尴尬地笑道：“晓烟，这位是?”
“我弟弟，蒋星归。”
“哇！原来你还有个弟弟。”
“怎么晓烟长晓烟短的，你和我姐姐很熟吗？”
我在桌子下轻轻扯了扯蒋星归的衣角，暗示他别这样，太没礼貌了。
结果我扯他衣角的手忽然被裹进温热的手心里，紧紧握住，我们就这样在桌下悄悄牵着手。
我紧张得快要变成蒸汽机了，脸上像煮沸水一样滚烫，空着的手不自觉地揉捏冰凉的耳垂，低头不敢与对面两人对视。
碍于蒋星归不好相处的气场，唐泽没敢多聊。我想，也是只有蒋星归才能治他的话痨了。
不一会儿，店员拿来打包好的一份牛肉饭，唐泽和我们打招呼后离开。不过当我们去柜台前结账时，意外的，店员告诉我们，唐泽离开前已经把费用一起结了。
云筠和我打算去学校再把费用还给唐泽。蒋星归看似很生气，摸出两张一百塞给我，“给他！才不要他请客，为什么多事。”
因为是开在学校附近的小店，价格非常便宜，三人吃饭费用一百都不到。我困惑地把钱还给他，“不用这么多，我给他就好了。”
“多的买冰淇淋。”蒋星归拒收，像是怕我不答应，又加上一句，“姐姐答应补偿我的。”
陪蒋星归走回学校，他停在校门不远的树下，对云筠说：“我和姐姐说几句可以吗？”
云筠楞楞地点头，我目送她走进旁边的一家奶茶店。
蒋星归笑着问我：“姐姐和他关系很好吗？”
“和谁?”
“刚才那个男的。”
我很困惑，没回答。
他的笑中开始夹着冷戾，“姐姐不可以恋爱。”
“你不要乱揣测我和身边人的关系可以吗？只是同学。”我生气得瞪他，音量大了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凶。
可我有个丢人的缺点。
那就是生气的时候，如果声音大点争执，生理泪水马上就会冒出来。和现在一样，明明没有多严重，蒋星归却以为我被气哭了，满脸的不知所措。
他将我轻搂入怀，低声说对不起。
我强忍着生理泪水，拼命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还是有一颗不争气的水珠从眼角滑落，在蒋星归干净的白衬衣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余光瞧见云筠提着奶茶走出奶茶店，我赶忙推开蒋星归，往云筠的方向快步走去。
蒋星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净如空山新雨，“姐姐还会给我买冰淇淋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