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宋以晴穿过医院大堂，直奔向宋北辰所在的病房。项氏医院面积很大，宋以晴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宋北辰的身影。宋北辰坐在病房外的座椅上低垂着头，右臂被白色绷带包裹了好几层，隐约能看见伤口渗出的淡淡血色。他的身旁坐着一个和他一样身穿警服，与他年龄相仿的男人。宋以晴认识这个男人，他叫燕明轩，是宋北辰在警校时结交的挚友，也是与他一同并肩作战多年的同僚。只是此刻燕明轩疲惫的脸庞失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让宋以晴一时间以为她认错了人。

    “哥哥！”

    宋以晴担忧地跑到宋北辰跟前。

    听见熟悉的声音，宋北辰抬起了凝视地面已久的瞳眸。他惊讶于宋以晴的出现，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燕明轩，显然燕明轩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受伤了？”

    “没事，擦伤而已。”

    “医生打电话跟我说你受了枪伤。”

    看着红唇中透着急促的呼吸，长发也因奔跑而有些凌乱的妹妹，宋北辰揪起了眉心。今夜发生的事态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平复，如今还要应对突然现身的妹妹，他难免觉得有些累了。

    “谁给你打的电话？”

    “是项医生让护士转告我的。”

    “项医生？”

    宋北辰在脑中搜索了一下，仅短短几秒他就猜到宋以晴口中的项医生指的是现在正在急救室里为段雨莯做着急救手术的项氏一族长男，项淳。离开商界交际的宋北辰不清楚宋以晴是什么时候和医师世家的人产生了联系，他没太在意。

    “我没事，你别担心。”

    虽然没有精力向宋以晴解释今夜警方解救人质时的细节，但宋北辰还是想让她安心。

    宋以晴仔细观察着宋北辰的身体，只有手臂受了点轻伤，她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燕警官也没事吗？”

    她关切地向一旁的燕明轩询问道。

    “嗯，我没事。”

    低沉又无力一语让宋以晴察觉出了他的异样，但她不好深究。她知道晚上宋北辰和燕明轩是去执行任务，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结束了工作，可是他们却守在病房前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她好奇地往身后那间病房看去，房门是关着的，她只看清了病房的门牌上写着“童蕊”二字。

    “以晴，你先回去。”

    “你不回去吗？”

    本想着能和宋北辰一起回家，但他好像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你都受伤了……”

    宋以晴不认识病房里的女人，不知道宋北辰为何会不顾伤势留在这里。宋北辰这么不爱惜身体的应答让宋以晴有些生气。

    “我在这守着，你和以晴回去吧。”

    一直缄口沉默的燕明轩像是为了安慰宋以晴，他低哑着嗓子对宋北辰说道。宋北辰摇了摇头，执意留下。

    拗不过态度坚决的哥哥，宋以晴只好妥协。她看了看腕上精致的卡地亚腕表，分针显示六点半已过。

    宋以晴走后，宋北辰与燕明轩相隔而坐。他们再次陷入了沉默，昏暗的回廊使人的心也变得阴郁了。

    估算着时间，宋北辰动了动紧闭的薄唇：“我去楼下看看。”

    宋北辰能感觉到燕明轩大概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段雨莯的亲属，所以才选择守在童蕊的病房前而不是待在手术室。这么一想，他决定去为燕明轩接受手术后的结果，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你留下，我过去。”

    燕明轩读懂了宋北辰的好意，他从座椅上站起，言语中没有丝毫的犹豫，反倒显得无比冷静。

    看着燕明轩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宋北辰推开童蕊的房门朝病床走近。病床上，女人苍白的面容逐渐恢复了血色，浅浅的呼吸透过她的白唇，安稳的睡脸比平日里还要可爱。看着平安无事的童蕊，他弯下腰朝她靠近了些，眼波中多了几分柔情。他不希望她再遇到这样的危险。

    手术室门前，段雨舜盯着门上亮着的红色手术灯，温热的汗液已湿润了他的手心。

    今夜留宿在律师事务所的段雨舜接到了宋北辰的电话，意外的告白令他呆坐在办公桌前久久不能反应。待他缓过神，他迅速拿起了挂在门边衣架上的西装外套，飞奔出了办公楼。他没有打电话回家告诉父母警方已经找到了失踪一年之久的妹妹，因为宋北辰告诉他段雨莯正在急救室里抢救，生死未卜。他不希望父母的欣喜在顷刻间化为乌有。他只能默默祈求上天不要夺去他心爱的妹妹的生命。

    手术中的灯已持续亮了四个小时仍没有熄灭的样子，只听一个低沉的脚步声，段雨舜将视线转向回廊后方，当他看清男人的脸时他板起了脸。

    燕明轩朝段雨舜颔了颔首，抬头看了一眼那盏晃眼的红灯。他没有向段雨舜搭话，他紧闭着唇背靠在了冰冷的白墙上。也许此时他们的心思都是一样的，只愿第一时间听到段雨莯平安脱险的消息。

    度秒如年的时间里，显示着“手术中”的红灯终于熄灭了。段雨舜紧绷着神经，手术室的大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他快步走上前：“雨莯怎么样了！？”

    项淳率先走出了手术室，他知道段雨莯的亲属肯定会守在门前。这样担心病人安危的亲属他已见过无数。手术后的他虽积攒了不少疲劳，但面对经过一番拯救后的结果，他总会表现得很平静。

    “段小姐已经脱离危险，接下来只要等她恢复意识。这几天还需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

    听到妹妹平安的消息，段雨舜如释重负。他在心里感谢上天没有将段雨莯带走，并把心中的感谢之语全部道给了彻夜抢救段雨莯的项淳。

    项家与段家的交集不多，只是偶尔会在商业聚会或是上流人士聚会里产生数面之缘。对一年前段家小姐失踪的案件，项淳也有所耳闻。他没有料到今夜他会成为段家的救命恩人。

    护士推着平躺在床的段雨莯出了手术室。许久不见，段雨莯的面容消瘦了许多，黑长的睫毛覆在她泛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的面庞让段雨舜心如刀割，唯有她胸前微弱的呼吸是他现在唯一的安慰。他已无暇顾及一旁的燕明轩，他跟着护士陪着段雨莯来到一个单间加护病房，这是项淳特意为段雨莯安排的，可以安心静养的一处。

    晨光穿过了临渊市耸立的高楼，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从项淳口中得到段雨莯安好的消息，燕明轩没有在手术室前逗留，他回到童蕊的病房，宋北辰快步走到他面前。

    “怎么样了？”

    “已经脱离危险了。”

    简短的回答让宋北辰安下了心。在场的人无一不牵挂段雨莯的安危，无论是与段雨莯一样躺在病床上的童蕊，还是现在正在接受警察审讯，坐在牢狱中的扶翎。

    “需要告诉扶翎吗？”

    当看到扶翎如此在乎段雨莯，宋北辰想即使是绑架了她的元凶，也许也应该告知他一声。

    “我先回一趟警署，你……留下照顾童蕊吧。”

    燕明轩想要和扶翎当面谈谈，他决定回去听取审讯的结果，尽管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化段雨莯还活着的这个事实。只是一想到病房里的童蕊，他犹豫了，他觉得他现在应该守在她的身边。

    “我已经打电话给苏沁了，她马上就到。童蕊就先由我们两个照顾，你放心吧。”

    宋北辰了解燕明轩的行事风格，燕明轩想要掌握整个案件发展的全局，想要知道扶翎究竟为什么要绑架段雨莯，而段雨莯在被绑架的一年期间又是怎么度过的，所以他必须要回警署亲自面对扶翎。

    谢过宋北辰，燕明轩离开了项氏医院。

    四面白墙的审讯室里，扶翎的双手被冰冷的手铐束缚，他的脑中仍是肋骨中弹，血染白衣的段雨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朝段雨莯开枪的杜梵，更无法原谅一无所知地被杜梵利用的自己。

    “扶翎！这一系列的贩毒活动是不是你在背后操纵！为了报复燕警官，你绑架了他的未婚妻，对不对！”

    几近肯定的威逼声如雷震耳，若在以前，扶翎定会在心中暗嘲这群只会威逼利诱，拿着公款不解真相的废物。但如今，他连嘲笑他们的力气都没有了。

    审讯员怒斥他一夜，他沉默了一夜。在没有得到段雨莯的消息之前，他不打算说出一个字。解释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只想听到段雨莯平安的消息，他甚至恨不得现在马上冲出警局赶到她的身边。哪怕她厌烦，甚至厌恶他，他都想要护在她的身侧。

    “燕警官……”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审讯员意外于燕明轩的出现，不禁发声提醒道：“现在还在审讯中……”

    燕明轩不顾审讯员的阻挡，平淡地对坐在椅子上的扶翎说道：“雨莯脱险了。”

    这话听上去像是对着扶翎传达，更像是为了使他自己认清现实而说。

    扶翎直盯着燕明轩，确认他话语中的真假。片刻，他卸下了抵抗，对坐在他对面的审讯员挪了挪唇：“你们问吧。”

    苏沁赶到医院时已是上午八点。原本如往常一样准备去上班的她接到了宋北辰的来电，起初她还好奇这个时间点宋北辰为什么会给她打电话，当听到他简短的说明时，放在耳边的手机差点没滑落地面。

    看着久久不下的直梯，苏沁急得跑向了应急楼梯。她只步未停地跑上了楼，踩着阶梯她的心中全是责怪童蕊没有选择依靠她的话语。她并非真心怪她，更多的还是担心。

    唰地一声，房门被急促地打开了。宋北辰回过头，只见上气不接下气的苏沁出现在了他眼前。

    “醒了吗！？”

    也许是气息不稳的原因，苏沁的声音还不至于吵醒在病床上熟睡的童蕊。

    宋北辰摇了摇头将苏沁带出了病房，关上了房门。

    “不是说了没什么事吗，还这么着急。”

    “都躺医院了，我能不着急吗。”

    尽管宋北辰在电话里告诉苏沁，童蕊是因为给段雨莯输血导致贫血，但苏沁知道童蕊的体质弱，能贫血贫到住院肯定不是常事。

    “你的手怎么了？”

    看到宋北辰臂上的伤，苏沁止不住惊讶。

    “我们坐下说吧。”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事。宋北辰没打算隐瞒苏沁，他如实地将事件的经过告诉了她。

    行人逐渐增多的医院内，童蕊所在的病房前却鲜有人经过。这是在五楼尽头的安静区域，很适合休养。这家医院本就是项家的所有物，宋家与项家的往来虽不密切，但同是财团之后，必定会有交集，宋北辰托人为童蕊安排一间环境较好的病房不是什么难事。

    经过了一夜的波折，宋北辰已是身心俱疲，低哑的嗓音传到苏沁的耳中，他的阐述令她的心五味杂陈。苏沁没想到燕明轩有这样的过去，没料到童蕊会只身涉险作为诱饵潜进贼窝。

    宋北辰的讲述告一段落，苏沁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我知道童蕊有抑郁症，但她怎么会选择以接触扶翎的方式来威胁她的生命呢。”

    “你觉得她这么做只是想利用扶翎帮她自杀吗？”

    “什么意思？”

    “我想，她有两种考虑。”

    宋北辰沉重地道出了内心的猜测。

    “第一种，如果燕明轩没有及时找到她，那她或许可以如愿以偿得到死。第二，如果我们在她被扶翎杀害前找到她，我们说不定能将扶翎捉捕归案，而且有很大机会能寻到雨莯的踪迹。这是她设想的两种结局。虽然只有一种结局能够得到实现，但她不在乎她会迎来哪种结局，因为这两个任意一个都是她想要的。”

    “我可以理解为第一个结局是她为了她自己，第二个……是为了燕明轩吗？”

    “……可以这么说。”

    或许他们两人都不想承认童蕊做出的选择是为了燕明轩。

    沉重的氛围笼罩在宋北辰和苏沁之间。

    “宋警官，该换药了。”

    温柔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凝重。宋北辰对着身穿白衣的护士轻点了点头。

    目送宋北辰离开后，苏沁再次走进童蕊的病房。

    童蕊醒来时，苏沁露出一脸既担忧又欣喜的表情。自从童蕊与燕明轩交往，她和童蕊的关系一直很僵硬。苏沁愿意守在她的病床边，也许是因为宋北辰把真相告诉了她。

    仅是确认童蕊清醒，苏沁快步走出了病房，不一会儿她又急匆匆走了回来，身后还多了两个男人。

    童蕊缓缓眨了眨眼，眼中面色黯然的燕明轩和眉眼柔和的宋北辰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然而她最关心的还是那个女人。她看着燕明轩，犹豫着该不该问，宋北辰仿佛读出了她的心思，对她说道：“雨莯已经脱离危险了，你不用担心。”

    不知是不是提及了段雨莯的名字，燕明轩的眉心又锁了起来。

    “你的伤呢？”

    童蕊没有忘记宋北辰为她受的枪伤。

    宋北辰微微一笑：“不碍事。”

    简短的回答没能消除童蕊的内疚。

    “蕊蕊，你饿了吧？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苏沁怕童蕊饿着，打算下楼给她买吃的。

    “我和你一起去。”

    宋北辰觉得燕明轩应该有话想要单独对童蕊说，于是就借机和苏沁一同出了病房。

    燕明轩站在窗边，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童蕊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直到燕明轩启唇打破这份宁静。

    “两年前我遇到了一批毒贩子，我以为找到了关键人物，没想到真正的幕后黑手仍在逍遥法外。我们都被有心人利用了。”

    他望着窗的落叶，平静的眼神意示着事件的结束。童蕊没有发声，只是静静听着燕明轩讲述这个命运弄人的故事。

    两年前，扶翎在网咖教训毒贩时与前来逮捕毒贩的特警大打出手。杜梵躲在网咖的一角观察着他们，他才是真正的贩毒者，杜梵只是他的假名。为了报复警方和扶翎，杜梵开始接近扶翎，并利用了扶翎对警察的厌恶心理。在得知燕明轩误伤了扶翎后，杜梵报复的矛头直指向燕明轩。经过一番调查，他将目标锁定在了段雨莯的身上。扶翎和段雨莯曾有一面之缘，而且扶翎对她似乎还抱有一些特别的感情。于是杜梵想出了一个计谋。他告诉扶翎先前被逮捕的毒贩同伙要找燕明轩算账，要伤害他最重要的女人。听到这个消息，扶翎迅速将段雨莯保护了起来。但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扶翎又被加上了绑架的罪名。

    在与段雨莯相处的短短一周时间里，扶翎察觉出了她身患的病症，他立刻去查了她的病史，病历上清楚地记载着段雨莯患上抑郁症的时间是在她23岁的时候，与燕明轩相识之前。他想在找出伤害段雨莯的人之后再将她还给燕明轩，谁知仅过半年时间，燕明轩居然去相亲了。

    看着双方敌对了整整半年，杜梵自然是渔翁得利。正巧这时童蕊和苏沁出现在了燕明轩的身边，杜梵那作恶的心又燃了起来。他用言语挑拨扶翎加深他对燕明轩的恨意。即使扶翎没有要伤害童蕊和苏沁的想法，杜梵总会先一步下手，使事情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擅做主张在地铁口伤害苏沁，一言不发绑架了童蕊，最终目的就是要让扶翎和燕明轩看着他们心爱的女人死在他们面前。

    杜梵步步为营，极致疯狂的报复计划在警方给他扣上的手铐下迎来了落幕。

    一切都已水落石出，不过童蕊仍有一事搁在心头。虽脱离了危险期，但段雨莯依旧昏迷不醒。

    “你不去段雨莯的房间守着她吗？”

    “我没有那个资格。”

    回想起狱中扶翎只字不离段雨莯，燕明轩没有特别伤心，也没有过多愤怒，而是发自内心觉得他已经失去陪在段雨莯身边的资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