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分开二十几天,就有无数可以担心的。许裕园恨不得寒假可以快进,立刻飞回男朋友身边。他担心梅荀一个人过年太凄凉,又担心梅荀出去玩遭人惦记,怕他喝醉没人照顾,还怕他开车到处乱晃。
冬令营的行程安排紧密,许裕园经常回到酒店倒头就睡,和梅荀的信息来往也越来越少。
大年夜那天下午,许裕园刷了一下朋友圈,刷到方涧林发了年夜饭的照片。点完赞,他点开图片看了一下,看到一只很熟悉的手。
尽管只出镜了一只手臂,许裕园还是从衣服袖子和腕表认出了梅荀。
许裕园打字问梅荀:“你在干什么?”
“吃饱没事干。”
“我在奶奶家,也准备吃饭了。你在哪里?”
“方涧林家。”
许裕园没有回复。除夕夜零点的时候梅荀给他发新年快乐,他也回了新年快乐。
开学以后,许裕园点开聊天对话框,看到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周前的“新年快乐”上,一种叫骨气的东西在心里疯长。
新学期第一次联考的成绩出来了——成绩单不公开,然而班里永远不缺挨个打听、大声传播的人。许裕园年级第二,第一是坐在他前排的女生。
刚领到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女生看了一眼就把它塞进抽屉,转过头问许裕园:“有荧光笔吗?我今天忘了带。”
许裕园递给她:“蓝色的,快没水了。”女生面无表情地接过,他又说:“恭喜你。”
秦凉隔着厚厚的眼镜片看他,“不用恭喜,你厉害多了,我很努力才考这么好。”
许裕园说我也很努力……
再说了,想在年级里靠前,光靠努力不行,要么基础扎实要么有点天赋。
“你还谈恋爱呢,我就没心情。”秦凉耸了耸肩膀。
许裕园写了一会题,秦凉突然又转过身,把手机放到他面前:“哎,你看这个,是你男朋友吧?”
许裕园对八卦和交友不感兴趣,从来不上学校的论坛。他点开帖子看了一下,照片里是梅荀和一个陌生男生并肩走在路上,两人相视而笑,其实不算暧昧,只是两人都相貌出挑,才引发旁人揣测。
帖子的标题是“新学期新气象新男友?求问,梅校草真的甩了高三的许学长吗?”
帖子是昨天下午发的,今天已经被人水出了上百楼。“梅跟许在一起过吗?天天传也没有实锤。”有人回复:“在一起过的。上学期,我室友在图书馆看到他们拉手。”
“说起来我还在外面遇过他们俩,不过两个都很高冷,一直不说话,像是制冷机之恋”,下面有人回“高冷型就应该配主动型”,又有人说“性格匹配算什么,颜值匹配才是王道”。
有人@小方不是很方,让知情人士透露一下绯闻真假。
另一条被顶得很高的回复是:“梅校草这届粉丝不行,已经过了一百楼,还没人扒出新男友的班级名字吗?”
晚上回到家,许裕园摸进那个帖子去看,果然,大家已经扒出来站在梅荀旁边的是高二一班的陈鸣,学校话剧社活跃成员。
许裕园打开聊天对话框,在问与不问之间纠结了半个小时,突然觉得很不公平,每次都是自己主动,他多希望梅荀可以主动开口解释。
许裕园点进头像去看,梅荀的朋友圈很少,大多都是转发链接和歌曲,晒过一顿他们一起做的午饭,附一张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但文案上又没有字。
许裕园不喜欢秀恩爱,他一向认为在旁人的艳羡中寻找安慰太廉价,但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把这些看得很重,好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人是一对,是恩爱、相配的、不容任何人插足的一对。
*
第二天,梅荀趴在桌子上补觉,有人拍他的肩膀,他睁开眼,站在窗外的是方涧林。方涧林去机房上课,路过一楼的教室,发现梅荀的位置换到了窗边。
“昨晚几点睡?”
梅荀把一张酒精湿巾贴在额上,神情恹恹:“两点,改剧本。”
方涧林说,趴桌子睡多难受,你请假回家睡得了,“戏排得怎样?”
梅荀撕开三明治的包装,“陈鸣不行,还说有经验,只会站在台上干念台词,比你去年演的差多了,早知道就找你。”
方涧林说自己没空,最近他在准备数学竞赛。
“周五就预演了,现在换人也来不及。很奇怪,你说为什么……”梅荀皱起眉,有点难以启齿,“为什么许裕园最近不理我?”
“吵架了?”
“没有。之前还好好的,后面突然不理我。”梅荀很困惑,“他是不是想晾着我,等我提分手?”
方涧林把胳膊支在窗台上,撑着下巴,“你去找他,他也不见你?”
那倒不是!主要是,以前许裕园总爱没话找话,最近不来找自己了,两相对比,梅荀感觉受到冷落。
“我寻思着你主动一次也不会死啊。”方涧林懒得管他,“不跟你说,我去上课了。”
*
话剧预演前一晚,排练室的灯亮到了十一点,突然爆发的争吵让所有人都懵住了。梅荀情绪起伏很大,说随便抓个人练三天都比你好,你在演木头桩子吗?陈鸣也怒斥他的吹毛求疵和专横强势,“早说出来我立刻退出,只是一个没人关心的话剧节”。
争吵以梅荀的一句“滚出去”收尾,陈鸣真的滚了,还滚得相当有气势,当众摔门而出。
梅荀沉着脸,“我少不了他吗?最多我自己演男主。”
整个排练室鸦雀无声。夜深了,天又冷得要命,大家都想回家,一个女生小声地说:“我是外宿的,可以先回去睡吗?”
梅荀摆摆手,“散了吧,明早七点半集合,跟班里请一下假,请不到假的跟我说一声”
话剧组的人三三两两离开排练室,拿钥匙的梅荀走在最后。他锁好门,转身看见台阶上立着一个人影,好像等了很久。
梅荀上去抓许裕园揣在口袋里的手,凉的,室外温度太低了。
“等多久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第一次看你这么凶,看来不是新男友?”
“什么新男友?我抱的这位吗?”梅荀也看到了论坛上的帖子,他只觉得可笑,没想到许裕园也关心校园绯闻。
许裕园半个月来的郁闷都烟消云散了,“别装傻,人人都说你甩了我,换了新的。”
“谁嘴巴这么缺德……”梅荀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后知后觉分开的时间里,自己也在想念他。“这次考第几名了?”
许裕园的脸瞬间垮下来:“年级第二。”
梅荀把他抱起来吻,鼻尖和他碰在一起,过了好一会才放开。“天很晚了,回去睡吧,下次会考更好的。”
许裕园被吻得腿软,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礼物盒子,塞到梅荀怀里:“给你。”
“还有两天呢。”离梅荀的生日还有两天。
许裕园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但我今天就想见你……”没说完梅荀又用力吻上去,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
许裕园逃课去看了话剧预演。或许是先入为主,许裕园认为陈鸣演得确实不好。他暗搓搓把人家从头到脚诋毁一遍以后,就把这人忘了。
接下来的两场考试,许裕园和秦凉各考了一次年级第一,各考了一次年级第二。拿到成绩单后,秦凉回过头来,一边玩许裕园的笔袋,嚼着口香糖说:“你没有全情投入,我赢得没有快感,什么时候你把男朋友甩了,我们来比一比。”
许裕园对她保证:“谈恋爱不影响我的专注,我们现在就是公平的。”
“是吗?”秦凉手指灵活地转着许裕园的尺子:“可是我觉得他让你分心了。”
许裕园注意到她最近烫染了头发,他有点想不起来她以前的模样了——在秦凉抢占第一名之前,两人没有说过话,而许裕园有脸盲症,经常记不住人脸。
正式演出那天是周末,梅荀给了许裕园三张票,让他带朋友来看。许裕园想来想去,一张给了许晓曼,一张给了秦凉。
演出那天许晓曼临时有事,被上司一通电话叫走,她叮嘱许裕园:“不管你们今晚有多嗨,禁止夜不归宿。”
许裕园兴奋得坐立难安:“妈,你真的不来吗?他踹掉了那个演不好的人,自己当男主角。”
真是儿大不中留,许晓曼心想这孩子没救了。她走到门口又绕回来,没好气地说:“注意安全措施。”
*
话剧节是A大举行的,许裕园和秦凉约在A大的校门口见面。
秦凉化了妆,穿了裙子,踏上一双高跟鞋后比许裕园想象中的高很多。变化最大的是她摘下了镜框眼睛,许裕园直视着她的大眼睛,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感觉她整个人都变了。
他后知后觉有必要做出礼貌性赞美,花了很长时间在脑袋里筛选用词、排列主谓宾,刚说出两个字就被秦凉打断。她举起手里的两杯咖啡:“拿铁还是馥芮白?”
许裕园接过后者,眼尖看到方涧林停好车子,在向他招手。
许裕园没想到方涧林也会来。他们有一阵子没见了,方涧林还是老样子,遇见谁都孔雀开屏,说说笑笑。
许裕园说:“我记得你女朋友是A大的,她也来吗?”
“还没成,目前还是普通朋友。”方涧林说,“我给她留了位置,等她逃课过来。”
许裕园算了一下,从去年底至今,也追了三四个月了。看不出来方涧林这么有耐心。
三人随着人流进场。一排四人的座位,秦凉最靠里,然后是许裕园和方涧林,靠外的位置留给了开场半个小时才姗姗来迟的傅双双。
梅荀的剧名叫春之声,第八个上场。梅荀戴着许裕园送的手表走到聚光灯下,耳边满是年轻人的呼声:“好帅啊,像真的明星一样。”又有人说:“还很有才华,听说整部剧都是他自编自导的。”
秦凉问:“简直比听到别人夸你还高兴?”
许裕园的脸颊微微泛红,心想确实,简直比考了年级第一还高兴。
*
中场休息时,许裕园去了一趟后台化妆间。梅荀脸上还带着浓厚的舞台妆,给了他一个结实拥抱,“再过一个小时评分结果就出来了。”
“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许裕园勾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欸?她已经走了,下次吧。”
梅荀有些可惜,“我还没见过你朋友。”
“你知道吗?刚刚你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夸你。”
“我在台上挺紧张的,怕自己忘词了。”梅荀并不喜欢表演,要不是这次用错人,也不至于亲自上场。
许裕园点头附和:“演戏确实不好,所有人都盯着你看。”
梅荀怔了一下,有点被他的直白醋意打动。
许裕园很期待地问:“你会得冠军吗?”
“有可能,我们去年就得了冠军。但是今年其他组也很强。”梅荀对自己的编剧能力比表演能力自信得多,“我们的剧本比去年要好,但是去年的演员比较好。”
许裕园有些好奇:“去年是谁主演?”
“你先回去……”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嘴。
其实根本不用问,许裕园就已经知道答案。他沉默地走回座位上,心情已经不复雀跃。
方涧林问他:“你不舒服吗?”
许裕园觉得额头的血管突突跳动,他说没事。
主持人给梅荀颁冠军奖的时候,现场掌声如雷,很多人都起身为他祝贺,摄像机的闪光灯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脸上。
梅荀表现得低调,然而就算不计手里的奖书,出挑的气质和外表也足以让他成为全场的焦点。他的获奖感言只有谢谢各位,台下的学生一直在为他尖叫。
方涧林和学姐提前离去,许裕园对秦凉说抱歉:“我有点难受,想去洗手间待一会。下次再带你见我男朋友。”
“我很期待见到他。”秦凉说。
许裕园觉得这话有些怪,转而想到毕竟是梅荀,让人期待也正常。
腹部在翻腾,许裕园原以为吃错东西。在马桶上坐了几分钟以后,他感觉自己发情了。
他的发情期还有十三天才来,难道人流对发情期的影响这么大?还是说……熟悉的情欲在他的下腹汹涌,许裕园情不自禁夹紧了双腿……还是说他又被下药了?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至今为止只喝了一杯咖啡……摸了摸裤兜,手机也没在身上。他双腿打颤,勉强撑着墙站起身,模模糊糊地想到一些往事。
去年冬天,有一段时间他很爱喝馥芮白。有一次,一个女生路过他的座位,长风衣差点带倒了他的杯子,对他说:“你也喜欢喝这个啊?”他当时在为一道竞赛的物理题冥思苦想,连头也没有抬。
他第一次被人下药是在围棋社的庆功宴上,饭后饮品他点的也是咖啡。那天晚上,是谁把咖啡端到他手里的?
那个人有刘海,戴着黑框眼镜,是一个女生。许裕园的视线没有在她脸上停顿,他心不在焉地接过咖啡,冷淡地说谢谢。
现在他把一切都想起来了,那个人是秦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