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洞房花燭夜
宮門外傳來一陣交談聲,我原先沒怎麼注意,琬唐才來告訴我,太后派人接我到慈寧宮,我不知來的事是好是壞,便沒敢多加耽誤,就要跟著派來的太監走。
琬唐搖了搖頭,堅持要將我一番梳妝打扮,與原先我憔悴的面容相比,事實證明她考慮得更加周全。
一到了慈寧宮,我便老老實實地給太后請安。
「長寧也到婚配的年紀了。」太后說。「哀家聽說了,妳願意一生陪伴哀家,但哀家可不願意耽誤妳的未來。」她笑得慈祥。
我什麼話也不敢說,抬頭便撞上太后的慈眉善目。
「哀家最疼愛的孫女沒能長到妳這年紀便歿了,但縱使哀家再喜歡她,她終究是一朝公主,就算順利長成也無非是與外邦和親,但妳不一樣。妳不是齊家的血脈,卻有公主之銜,嫁到右賢王府也合適,而東北與王都亦非遙不可及。」
太后伸手,將我拉進自己。
「哀家的元明,若長到妳這年紀也是這般機靈可愛吧。長寧就當是圓了哀家的念想,哀家希望妳風光大婚,而哀家,與華府,會是妳的後盾。」
每回談到元明,太后的眼裡便有藏不住的哀傷。
說起來我也是有條好狗命,生得像元明公主讓,我得了不少便宜,結婚對象也非是他國的陌生皇室,想到這裡,我勸自己一切都還有救。
「太后,孫兒明白了,前幾日是長寧不懂事,長寧會聽從太后和陛下的安排的。」
我伏在太后膝蓋上,「雖然太后並非長寧的親祖母,但是太后待長寧,卻是真真切切地好,長寧離開紫禁城後,太后也要身體安康,長命百歲,長寧若是得空,會常常回來的。」
「妳這小丫頭,妳在右賢王府過得好才是更要緊的事。」
和太后閒談過後,我被送回了永安宮。羅儷趕緊出來關切,我告訴她太后的態度以及我自己的意思後,她若有所思。
「是什麼原因讓妳一夜改觀呢。」
我總不能告訴她夢裡那些破事,便三兩句話忽悠過去。羅儷半信半疑,也沒再多問。
幾天之後,天官重新算好了日子,婚期便定在下個月十五,距離出嫁還有四十來天。教養嬤嬤們也一併被派到了永安宮,接下來的這段時間,我幾乎沒有閒暇時間。
琴、棋、書、畫全部都得學個七七八八,此外禮儀、女紅、舞樂也不能落下,因為太后知道我武學基礎尚可,便沒有再安排武術課。要命的是每隔五天便有教傳房中術的嬤嬤深夜加課,拿那春宮繡講解得我血脈賁張。
因此每日的安排便是天沒亮就要起來上課,晚膳結束後便要泡美體浴,一連四十日過去,我脫胎換骨成為一個精緻的豬豬女孩,但我的心靈卻是枯竭的。
我已經好幾天沒有正常社交了!甚至連羅儷都沒法來吵我。有一回我上禮儀課的時候,頭頂茶壺嘴咬筷子,秦良洛一腳踹開門闖入:「離墨妳滾出來跟我比試!」,把禮儀老師嚇得夠嗆,馬上抄起傢伙將他轟出去,我那時不知怎麼著,恨不得自己可以同他一起被扔出永安宮。
每晚睡前我都掰著手指算這樣高強度訓練的日子何時到頭,尤其剩下最後十天的時候,簡直度日如年。
婚服在教養嬤嬤們離開永安宮的隔一天送到,唐宋元明幫忙張羅著收拾嫁妝,羅儷和小雲則仔細校驗著婚服與首飾。
「公主想要試試嗎?」小雲捧著大紅色喜袍,對著我比了比。我有點心動,便答應了。她和羅儷指揮著我要如何穿,這衣服型制複雜,穿了小半時辰才算是著裝完畢。最後羅儷捧著那一頂鳳冠扣到我頭上來,我頓時覺得身體橫生了十斤重。
「這樣還真不好活動,我就想問去東北這一路上都得這樣穿著嗎?」
小雲答:「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然而遠嫁他鄉畢竟要走個百八十日,因此先前和親的公主只在啟程與最後一程才換上喜服,歷代陛下體恤公主,也沒有反對。」她想了想又道:「不過半年前陛下新賜了世子一座王都的府邸,明日應該是在那裡完婚,等公主婚後進宮謝恩後才啟程去東北。」
幸好是如此,要不然這麼穿,脖子不被壓斷才怪呢。
脫下喜服後,便到了沐浴的時間,我泡在浴桶裡,心靈手巧的琬宋替我按捏著肩頸很是舒服,聞著玫瑰玉露的香氣我有些恍惚,想著明日我就要離開永安宮嫁做人婦,雖然沒有早十幾年的印象,從我回來後不滿一年的這段經歷也讓我足夠記上一輩子。
「殿下,您該出來了,再洗皮膚都要泡皺了。」琬宋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我揉了揉太陽穴,踏出浴桶。
這一夜我睡得很香,但很早便被羅儷喚起梳妝。出嫁前,必須先告廟,也就是拜別皇室宗廟,此外因我勉強算是太后的母族人,拜別皇室之後又被送到華府祭拜一番。儀式結束之後,我回了永安宮,儀仗隊已經收拾妥當,就等我上檐子。
檐子骨幹是金棕色的,體部則是喜慶的朱紅色,檐身貼滿裝飾用的鳳鳥、雲朵,轎頂與四個角掛著紅色羅紗。再看那馬隊,每匹馬皆為赤紅,面部照著金色的面罩,胸前繫著紅色彩球,好不壯觀。
代皇室主婚的人,是太子青紘。
看到這麼大陣仗,我有些緊張,羅儷讓我寬心,「這麼多風雨之事都過了,小姐身邊不還有我嗎?」然後她纏上羅紗,插上髮釵,嘿的一聲跨上領頭的馬,「小姐快上轎吧,誤了時辰可不好。」
我應聲進了檐子,這轎裡大約可以乘坐六人,小雲亦跟著我進了轎檐,負責照顧我的需求。
不久後儀仗隊便動了起來,我往窗外看去,視線被整個隊伍擋得嚴實,只能見得到其中一頂紅傘。
因為這是天禧帝在位後第一個出嫁的公主,圍觀的群眾很多,儀隊前進速度並不快,走了一個時辰左右才停止。
車外傳來禮官宣唱的聲音,等他說完我就得下轎了。
「長寧,小心腳下。」青紘小心翼翼的扶我下轎並走到新郎面前,將我的手交給他,「妹妹這就託付給世子了,望你珍重待她。」
「那是自然。藍珩必當照護她呵護她一生。」
那聲音動聽,卻讓我心中一陣刺痛。
接著我和他拜過天地、高堂,到了對拜的時候,他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對我說:「喜房裡有茶點,妳餓了便先吃,等我回去妳不妨說說妳的條件。」
我讓嚇得虎軀一震。
我被侍女簇擁著進房,藍嗣瑛則遭皇子們拉回宴廳。
侍女將我摁在床上,覺得屁股處擱得有些疼,掀開被角看,原來是棗子與桂子。依稀聽得見宴廳觥籌交錯的呼聲,獨留我這可憐人在這裡頂著沉沉的鳳冠,腰帶勒得很緊,我只能小口小口的呼吸,但最要命的是我已經快累死了,從寅時到現在戌時都沒能歇會。
我倚靠著床柱,便昏昏沉沉的睡去。不知睡了多久,總之清醒時這房裡還沒有人進來過。
我掀開紅蓋頭,眼前茶几上倒是有幾塊甜糕,我難忍飢餓吃了兩塊。啊,雖然只是塊涼糕,我卻覺得如若珍饈。我滿足到幾欲流淚,再配了口茶。
第二塊還沒嚼完,宴廳裡賓客的聲音已經散去,一股酒氣從房外竄了進來,我趕緊蓋上紅蓋頭,回到床前正襟危坐。
來的人是藍嗣瑛,也不知道他神智是否清醒。
透過紅紗僅僅看得見他的身形,他沉默地撿起玉如意,輕輕挑開蓋頭,我大氣不敢喘一口,挺久一段時間沒見他,我有些緊張。
「公主應該有很多話想對我說,不過必須等等。」他從容不迫的解了我頭上的冠,高高盤起的頭髮順著鳳冠的離去如黑瀑般散了下來,他坐在我身旁,解開髮帶,接著將他一綹青絲與我的纏在一起,從床上摸出一把剪刀,剪下我與他糾纏的那束髮絲,然後謹慎的收入一只香囊裡。
「往後妳我便是結髮夫妻,」兩盞同心結綰在一起的酒杯,他塞了其中一盞到我手中,「喝下這合巹酒,我們便是一體了。」
我在與他對望的同時,將酒一飲而盡。
「好了,接下來公主有什麼話想說的?」他問,同時溫柔的解下我身上的配飾。
「我很抱歉。」我動了動喉頭,思量了半天只說得出這句話。
「還有呢?」他的手沒有停,解著我最外層紅袍上的每個盤扣。
「藍嗣瑛,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抓住他的手腕,逼迫他直視我的雙眼。「你是喜歡我,還是想娶個身分適合的妃子?」
他的雙眼透露笑意,但我讀不出別的情緒。
「那麼妳,離墨呢?」他欺身上來,我毫無辦法地往後倒。「妳要告訴我,妳這段時日對我玩欲擒故縱是為了什麼。」
現在這個姿勢太不妙了,我要怎麼回答才正確啊。
「我有個天大的祕密一直沒告訴任何人,但你必須發誓你相信我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
他倒是輕易就發了誓。
「我失蹤那段時間,用記憶作為代價換得一次重生,在另一個世界。」他挑眉彷彿不相信我還能掰出什麼藉口。「不過後來我被那個世界的神送回來,但我剛剛說我失憶了,雖然偶爾會閃過幾個片段,但我真沒有對這裡明確的印象,也就不相信我是離墨。」
「那麼現在呢,妳還這麼認為嗎?」他好整以暇地把玩著我的髮絲,將之繞在手指上。
「後來有一次神又入了我的夢,告訴我前後因果,我才不得不相信,但實不相瞞,我丟失的記憶卻是找不回來了。藍嗣瑛,我真的很抱歉。」我誠懇的又道了一次歉。
他卻惡狠狠的揪住我的頭髮,痛得我眼淚直流。
「妳敢發誓你沒有說一句假話?」語氣兇惡彷彿要將我吃吞入腹。
「離墨發誓今日對藍嗣瑛說的話句句屬實!」他這才放開了我,又變成了方才溫柔的樣子。
啊,本來要談的條件看來是一個也談不上了。
「墨兒,只要妳乖,我是挺喜歡妳的。妳不會想知道忤逆我的下場。」他起身,脫下上半身的喜服,又要來解我的扣子。
我想躲開,旋即想起他方才惡毒的態度,便不敢掙扎。
恍惚間我已一絲不掛,雙腕分別被他的左右手扣在床上,他在我耳邊呢喃,彷彿是對愛人最深情的傾訴。
「妳是將來的右賢王妃,這個地位在我朝已是數一數二的了,希望妳別做死自己,好好活到那時候。我會對妳好的,歷代右賢王都對他的妻子極好。」
聽他笑語盈盈的威脅,我突然想到羅儷說的「寧進閻王殿,莫挨大律侯」,便不寒而慄。
兩腿間卡著他的一只膝蓋,無法併攏,他刻意用膝蓋頂我最私密的地方,我嚇得全身緊繃,眼淚直湧,想叫出聲又怕他更加放肆,只能咬緊下唇。
「墨兒,妳看著我。」我不敢不聽他的話,顫抖著轉過頭來。
他緊抿著雙唇,眼中慾望氤氳。
但出乎意料,他退開了身體,扯過喜袍罩在我身上。我撐起上身,恐懼但狐疑的詢問道:「我做錯了什麼?」
「還不是時候。」然後他披上慣有的藏藍色外袍,背著身對我說:「把裡衣穿上,入秋了,夜裡冷。」說完便踏出房門進了院子。
虧得他臨時找回理智,至少目前我還沒有心情與這個男人做那樣的事。
我穿上衣服便睡了過去,夢裡面,一個溫暖厚實的胸膛貼著我的後背,一雙強而有力的大手環住我的腰肢,轉過頭去,卻看不清那人的臉。
我一覺睡到自然醒,但渾身痠麻。
奇怪了,昨夜應是什麼也沒發生才對。回過神來,發現抱著我的人竟然是藍嗣瑛,他睡得比我更沉,他的心跳緩慢而規律的敲在我背上,我無論如何也沒能掙脫開他緊緊圈住我的雙臂。
搗鼓了小半刻,也敵不過他過大的力氣,我挫敗一嘆,於是放棄掙扎,躺回他懷裡決定再睡會。憑良心說,這個位子是很舒服,但他這個人不高興的時候太恐怖了,還是少去招惹得好。
剛要睡去,我便感覺耳廓一陣濕潤,「藍!」靈巧的舌代替手指滑到耳垂,雙唇輕輕含住。
「墨兒,早安。」是他含糊不清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