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三折 双元铸心,恩怨到头
吕坟羊与其妹乃一母所生的亲手足,却发生了乖逆伦常的禁忌之爱,不见容
于司空家,遂逃出门阀的掌控,亡命天涯,因缘际会得到了魔宗旁支「那落琉璃
院」的眞传,不仅习得医毒绝技,兄妹俩更双修琉璃院一脉的鎭院之宝《净焰琉
璃功》有成,从此反客为主,再不惧世家追兵。
那落琉璃院避世既久,净焰琉璃功之名人皆不知,莫说这一票听闻风声、衝
着火蝎现世而来的夺宝之人难以应付,就连胤玄陡然遭遇,也丝毫讨不到便宜,
仗着「思首玄功」千变万化之能,勉强脱出战团。
眼看岛上的夺宝客死伤枕藉,吕坟羊将注意力转投柳岸这厢,欲与胤玄一清
十多年的旧帐,第一一批不速之客却于此际杀出,再度困战兄妹二人。
双方有来有往,非是一麵倒的屠杀局麵。由装束、兵刃推断,这拨人马分属
不同势力,极有默契地放下成见,携手围剿,吕坟羊之妹彭于子甚于激战中被毁
去易容伪装,乌发飞散、柳腰挺直,露出秀艳本相。
她以「鬼子母神」之号行走江湖,化名即「蓬余子」谐音,取莲蓬多子之意,
喻有多重身分;所用「鬼子母拳」,亦脱胎自三槐司空氏绝学「弥六合掌」。司
空家不涉武林事久矣,江湖名声不显,近百年来恃彼技闯出字号的,隻一名外姓
陪臣舍君凭,竟无人看破彭于子的来历。
这第二批生力军,全是昔日惨亏于「焰摩双王」之手的仇家,不知从何处接
获线报,赶来讨还公道。各家高手尽出,无不对净焰琉璃功下了死工夫,以伤换
伤、玉石俱焚、隔断阴阳、分进合围……手段层出不穷,十样裏隻消有一二管用,
吕坟羊夫妇即陷险境,原本相持的天秤逐渐往一端倾斜。
危急之际,兄妹两人以无比的默契,同使琉璃院与司空氏两大玉碎之招「赫
赫灵光濯大千」、「碧血腾抢海,丹寸耀汗青」,霎时间,岛上宛若星沉日毁,
属性全然相悖的两股阴阳奇劲对撞之下,内息彷佛沾火碎磷,遇风即炸,占据上
风的十三名高手之中,竟有半数爆体而亡,余者重创,吕坟羊兄妹亦受伤不轻。
就在这当口,第三拨人马横裏杀出,五名高矮、身形不一的覆麵黑衣人结成
阵势,又将兄妹俩困住,不容喘息,持续展开惨烈的厮杀拼搏……
而始终隐身暗处、抱着看好戏之心的蚕娘,终于坐不住了。
「那五个人使的,是沧海儒宗秘传的『六极大阵』。」蚕娘回忆起来,仍不
禁微蹙起姣好的淡细银眉,以「心有余悸」形容兴许太过,却是那张精致绝伦的
小脸上罕见的凝肃。
「没记错的话,上一回儒宗使用这个阵法,最少是六百年前的事,对付的也
不是人,而是沮洳山大荒泽裏一种叫『鳅婵』的巨型蛟龙。」
「合着是神话生物。」老胡不禁失笑。
「反正没人见过。」
娇小的银发女郎口气虽淡,清澄如碧洗的美眸中却无一丝笑意,娓娓续道:
「此事载于儒门古籍,被当成神话传说看待,务实些的,则解释成某种古老
祭仪。然而,于我宵明岛典籍内,却有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见解。
「这六极大阵是专门用来对付鳞族的阵法,对儒门武学亦有克製之效,又称
六极屠龙阵,我曾见过做为阵法基础的『无支祈步』残谱,的确是一门极为精奥
繁复的绝艺。
「『鳅辉』本指颈细如蛇的蛟龙,依儒门古籍那种迂回隐晦的脾性,怕是某
位鳞族高手的代称,眞相隐于故纸堆裏,匆匆数百年过去,武功化为神通,高人
则摇身一变成了妖物。」
耿照沉吟道:「这五人能结儒宗秘传的阵势,就算非是司空家派来的,怕也
与儒脉脱不了干係。」
「不隻如此。」蚕娘肃然道:「按无支祈步的残谱推断,这六极大阵可以三、
六、九人来推动,人数越少,困难度越高,相对威力也越强,其中的诀窍隻有儒
门中枢最高层知悉,绝非寻常儒宗之人能使。」
胡彦之灵光一闪。「莫非……是三槐、六艺还有九通圣?」
「该说三公、六令、九圣。」蚕娘道:
「便在三槐世家内,六极屠龙之秘也隻掌握在当代家主手中,可不是姓司空、
司徒或司马的都能知道,眞要派三个人下场结阵,就隻能是三槐之主,六艺亦然。
以儒宗严密的阶级伦常,当是九不知六、六不知三,下头的人永远隻能仰望上级,
等闲不得逾越分际。」
至此更无疑义,耿照击掌道:「果然……来的那五个人,竟是五艺令主!」
蚕娘点了点头。「儒宗遁世多年,世人皆以为不存,我桑木阴虽时刻警惕,
未敢掉以轻心,然而连我都没想到,居然会在这荒僻的湖庄内,亲睹『儒宗尙在
』的证明!」
六极大阵穷凶极恶,乃罕有之大杀器,吕坟羊兄妹所恃,无论魔宗的净焰琉
璃功,抑或司空家的弥六合掌、弹铗铁指、赤心三刺功等,均难脱六极屠龙阵压
製,本该一照麵间,轻易拿下伤疲交煎的兄妹俩,不料吕坟羊竟撑持下来,以二
敌五,战况复陷胶着。
胤玄博学多闻,精通文武易数,却看不出阵形变化的依据,隻觉五人皆全力
施为,各人所负已踰一人守备的极限,若非个个修为深湛,早忙不过来;饶是如
此,每每到了狙杀对手的关键一刻,便像咬合脱落的齿轮,不是忽生漏洞,就是
换位产生不可思议的迟滞,总教吕坟羊兄妹惊险逃过。
凶险的搏杀持续将近一刻,五人所付之心力,竟还大过了落居下风的吕坟羊。
胤玄瞧得久了,蓦然省悟:
「是了,这本是六人同使的阵形,少得一人,其余五人须补其阙。此阵对于
阵脚的要求极苛,强欲以五行六的结果,不仅困住了吕坟羊,也困住结阵的五人。」
骇于此阵奇诡,竟能以阵控人,恍若有生。
激战当中,远处忽传一声刺耳尖啸,宛若破箫,偏又悠长不断,尽管啸者无
意以音震伤人,但全然不合音律、视和谐如无物的可怕噪音,其实也同穿脑魔音
差不了多少。
胤玄运劲护住心脉,一拍随行的风射蛟肩头,一股绵和淳厚的内息透入,麵
色白惨的青年止住膝颤,勉强撑持不倒,仍无法开口说话,隻投来既惭愧又感激
的眼神。其他的随从就没这般好运了,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还有口吐白沬的。
「……好强横的内力!」胤玄辨不出啸声的来源,暗自打醒十二分精神,心
知今日已无望一争火蝎,眼下首求身免,其次保存实力,十数年的心血虽不免付
诸东流,然此间所开眼界,将成来日茁壮的养分,未必是一无所获。
被啸声触动的,还有勉力结成六极大阵的五名覆麵黑衣人。
其中一人闻声凛起,蓦地省觉,低喝道:
「别管御字部了,以五部推动阵法即可!」
另一人恍然应道:「正是如此!丝竹合鸣,少一部便少一部了,岂能以洞箫
兼奏箜篌?」五人身形一晃,再次合拢之时,三柄长剑挡住了吕坟羊,一柄架住
彭于子,最末一柄却自她前胸贯穿后背,半生情孽的绝色佳人登时玉殒。
「……杏儿!」吕坟羊双目喷火,捏碎身上的火蝎与寒蛟丹壳,两样稀世奇
珍终于露出本相,赫然是两团阴阳明火,无形无质,却比最精纯的内力还要凝练
千万倍,吕坟羊的双臂立时化作两条焦炭,一者为至极寒气所冻,一者却是炽烈
火劲所焚。
水火二丹出自火蝎、寒蚊二兽,乃最纯粹的能量形式,须寄附血肉,方能发
挥最大的威力。惟仓促破壳不及炼化,终不免消散于天地间,然而已远远超出血
肉凡躯所能承受。
吕坟羊痛失爱侣,为满腔恨火所蒙蔽,拚着手臂不要,握住丹元鼓劲催发,
将五人如败絮般扫入湖中,飞出的路径上诸物皆平,一派劫后景象。
谁也料不到此人极端如斯,怒极毁宝,终于逼出幕后阴谋家。
假山后飞出一道灰影,指劲凌厉,瞬间废去吕坟羊双腿两肩,夺其反抗之力
;末一指点向心口,却被一人横裏飞扑,以身相代,替吕坟羊挡下致命一击,竟
是撒丹书。
「……书獣!」
「……小子!」
两抹妍丽衣影抢至,杜妆怜一剑标出,拚着虎口爆裂,挡下灰袍怪客一击,
替蚕娘争取时间,及时接过对手;两名此间武功最高、各负扫场之能,却始终隐
于幕后的绝顶高手,终于图穷匕现,一场灿烂的顶峰之战于焉展开。
而吕坟羊捱不过冰火双元的摧残,含恨以终,留下凄凉的灭世狂语——
火蝎与寒蛟的丹元皆是奇珍,按部就班,各自化纳,足可造就两名、乃至数
名不世高手。然而,贸贸然毁去丹壳,将两团属性相悖的精纯能量揉在一块儿,
却会引发爆炸,毁天灭地兴许太过,夷平整座湖庄总没问题;以丹元的惊人能量
推断,爆炸瞬间,在场谁也来不及跑。
吕坟羊一死,蚕娘倏地会过意来:
眼前的灰衣人,从头至尾都打着遁走的主意,当他发现蚕娘的武功与自己不
相伯仲、甚且略胜一筹之后。所有的奇招纷呈变幻莫测,无不是为了在某个绝妙
的瞬间扬长抽身,可知双元交会的严重性,连幕后黑手都顾不上收割,须以保命
为先。
桑木阴之主不能死于此间,她还负有传承的重责大任。
但杜丫头和胤小子……
正当蚕娘犹豫之际,胸膛淌了个血洞、气息奄奄,躺在杜妆怜怀裏,无论如
何都没法劝她弃己而去的胤丹书,做了个令现场所有绝望之人,都不禁瞠目结舌
的举动——
他接过吕坟羊掌裏的冰火双元,放入胸前的创口。
「前……前辈说……双……双元……须寄附血肉,方能……方能安定……」
他努力凝聚起涣散的目焦,咧开鲜血直溢的嘴巴,因痛楚而扭曲的笑容令少
女心痛如绞。「在……在我断气之前……有……有多远……跑多远,我会用力活
……活久一点,妳……妳也要……」
「我不要!」
杜妆怜气得忘记伸手抹泪,但眼前的情况已超出她所能理解,遑论应付。
湖对麵的柳岸之上,沉醉于蚕娘与灰袍客之战的胤玄总算回神,提气大喝:
「所有人通通离开!有多远跑多远,切莫回头!」命风射蛟疏散湖庄上下,
侥幸余生的各路人马也纷纷泅至岸边,没命似的夺路而逃。仓皇的人群中,没见
那落水的五名黑衣人,不知是死于湖底,抑或早已悄悄遁去。
一霎分神,倏忽不见灰衣人踪影,蚕娘无意缠夹,「啪啦!」击碎凭栏,银
发旋扫,七八片碎木射入湖中,回头喝道:
「杜丫头,走了!」
杜妆怜怀抱着胸绽异华、双掌焦灰的垂死少年,一径摇头,不言不语,空洞
得怕人的眼神无比执拗。
比起同龄的少女……不,或许同多数的人相比,她的哀伤未免过于沉静。蚕
娘甚至在那双美丽的眸裏看见愤怒。她气什么?气自己的软弱无力,还是气胤小
子不理她的拦阻,气他不自量力?
「死生有命,莫赔上妳大好前程!」蚕娘远眺着胤丹书胸口闪烁不定的双色
异芒,心中何嚐不是在挣扎?她若死于此间,将成为桑木阴千年以来的头号罪人,
影响之巨,纵万死难以将赎。
为何舍不下这名痴了似的执拗少女?银发女郎自问无数次,始终没有答案。
或许她非是为了她才留下,而是一旦离开了那名临死之前仍想着舍己为人的少年,
蚕娘一生都没法原谅自己。
但她什么也不能做。
「……走!」蚕娘变了脸色,切齿道:
「妳想教他白白牺牲么?妳的人生路就到这裏为止了,再也没有更高的剑术
境界,没有万人景仰天下无敌,就停在这裏,陪伴着一具再也不会同妳言笑嬉闹
的尸骸……这,就是妳的选择吗?」
杜妆怜浑身剧震,愤怒的俏脸终于显露一丝动摇。
蚕娘对她伸出手。「走!胤小子明白的。他盼着妳好。活着才能好。」
少女执拗地犹豫着,巧致的小脸转过无数心思,终于一抹泪颜,断然放下怀
中男儿,朝银发女郎奔去。蚕娘拽过少女,飞踏浮木掠上湖岸,两人化作一抹灿
亮银芒,直至十裏外才停歇。
然而,高人如蚕娘亦无法预料,这一放所代表的意义。
就在这断离取舍的片刻间,杜妆怜的脑海裏所思所历,远远超过了蚕娘所想。
她舍弃的,是身而为人的最后一点羁绊,是为少年胤丹书所触动的、柔肠百转的
儿女情思;留在岛上伴君长眠,或许是杜妆怜此生做过的决定之中,最不「杜妆
怜」的一个。
而怀抱莫名情思的少女,在踏上湖麵浮木的一霎,已自世上消失,彷佛不曾
来过。留下的,隻有更加精粹、再无一丝驳杂的杜妆怜,犹如嵌入逝爱心口的水
火双元。
◎ ◎ ◎
「但我爹并未死于湖庄。」
胡彦之举手。「我隻听说他得到了火蝎寒蚊的内丹,看这个情形……应该不
能像说书段子那样,服下两枚内丹,凭空得到数十年功力罢?后来呢,为什么没
有爆炸?」
蚕娘耸耸肩。
「鬼才知道。我与杜丫头等了半天,够心腑受创的人死上五六十遍后,才潜
回湖庄,你爹仍在原处,胸前创口结出一块巴掌大的蛛形肉疤,像好了十几年的
旧伤似的,呼吸平稳得很;这都算气息奄奄的话,世上简直没有活人了。」
三人麵麵相觑。
「因为没法儿将你爹剖开来一探究竟,以下纯粹是蚕娘的学术性推测,完全
没有根据,你们听听就好。」银发女郎笑道:「水火双元被他的身体吸收了,成
为修补穿心创口的材料,你爹不但捡回一条命,更从此拥有惊人的体质——他那
颗心是赤挺火蝎与冰川寒蛟的精元构成,世上找不到更过份的材料啦,简直是高
端大气上檔次。
「双元之心所提供的强大驱力,不逊于以数十年的精纯内息推动身体,你爹
光凭筋骨肌肉,就能斗武林二流顶尖,加上内力的话……哼哼,『鸣火玉狐』纵
横江湖、罕有敌手,你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世间有奇遇的人不少,像你爹这
样一身都是奇遇的,绝不多见。」
染红霞突然开口:「说是奇遇,却非凭空而得。依晚辈看,胤丹书大侠得到
这些福缘,多半是因为他为身边人的付出,亦非寻常,若不是存了舍己为人之心,
冰火双元纵使神奇,也不能无端救他一命。得自吕坟羊的医术、丑婆婆彭于子的
武功等,大抵如是。」胡彦之望她一眼,颇有感激之意。染红霞微笑颔首,坦然
接受。
耿照却听出了另一处重要关窍,沉吟再三,这才审愼开口,麵色凝重。
「前辈,我与红……二掌院在三奇谷之外,曾遇一名覆麵灰衣人攻击,此人
武功之高,乃我平生仅见,若有意取我二人性命,不过反掌间耳。巧的是,那厮
所用亦是指法。」
胡彦之想起方才在议事大堂裏,小耿提过的幕后阴谋家,不禁留上了心。
蚕娘笑道:「我猜你来找蚕娘,就是为了这个人的事?」耿照点了点头,将
三奇谷的见闻细细说了一遍,又详述在龙皇祭殿中,鬼先生与祭血魔君的对话。
「三乘论法乃姑射阴谋,胤铿以佛子的身分暗中谋划,这已是知道的事;阿
兰山密道与三奇谷之间的地缘,连胤铿都不甚了了,灰衣人却在出口附近徘徊,
决计不是巧合,料想纵非幕后黑手,定也脱不了干係。」
「你以为,他便是三奇谷中那被刻意抹去姓名的第三人?」蚕娘柳眉一挑。
「本来隻是猜测而已,并无实据,听完前辈的故事之后,则又多几分把握。」
耿照沉吟道:「前辈曾说,赤心三刺功乃三槐司空家的绝技,此人透过谷中古籍
练成,出谷之后,有没有可能以此为媒,与司空家取得联係,乃至晋身儒门?如
此一来,湖庄大战的前因后果,就能说得通了。」
「你的意思是……」胡彦之蹙眉。
「首先是吕坟羊。」耿照解释道:「胤玄曾一再追问,是谁将火蝎出世的机
密泄漏与他知晓,吕坟羊坚不吐实,可见此人与他关係匪浅,既得吕坟羊信赖,
又决计不肯出卖他。」
「肯定不是他那妹妹老婆。」胡彦之笑道:「要不,丑婆婆也不致找他忒久,
该一早便将哥哥老公救出,双宿双栖去啦。」
「正是如此。」耿照续道:
「据说沧海儒宗的『射』字部掌握天下机密,消息灵通,五艺最终在湖岛结
阵逼杀,显非与吕坟羊相善。当然,也可能与吕坟羊交好之人,恰是射字令主,
那么多年来,吕坟羊兄妹以化名行走江湖,躲过司空家和儒门逼杀,亦在情理中,
无法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胡彦之笑道:「但显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而且更简单。」耿照道:「如果有个人,始终横亘于吕坟羊与司空家之间,
玩弄两麵手法,一边替世家追查吕坟羊的下落,另一边又暗中联係吕坟羊,替他
打掩护的话,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因此多年来,司空家的追兵始终都没断过,却无法对斩断这条祸根,起到决
定性的作用,皆因内神通外鬼,拿捏得恰到好处之故。
「无论司空家或吕坟羊,对此人的信任皆日益加深。故他通知吕坟羊前往湖
庄盗火蝎时,吕坟羊不疑有它;到了要当黄雀之际,也能透过三槐召集六艺,将
伤风败俗的司空氏兄妹一举铲除,永绝后患。」
胡彦之抱臂沉吟:「这么说来,泄漏火蝎出世的消息,以及吕坟羊在湖庄的,
该也是这厮,这是浑水摸鱼的毒计。若非蚕娘与俺爹搅局,黄了他的布计,最后
的结果极可能以吕坟羊身死收场,而双丹在大战中不知所之,谁也没想到是落在
『黄雀』的手中。」
「这手法听来是不是有些熟悉?」耿照提醒他:
「『姑射』看似以古木鸢为首,然而每一层布计之后,都有这名灰衣人潜伏,
无论是推波助澜,抑或横裏打断,好处最终都在莫名其妙之间散轶,而脏水通通
流向姑射,自有古木鸢当之。」
「看来,」胡彦之道:「我们要找的,是一名儒门高层。可惜沧海儒宗已没
有个什么分坛总舵之类的所在,要不跑得了和尙跑不了庙,不致全无方向。」
耿照与染红霞交换眼色,双双微笑起来。
「胡大爷你别说,」染红霞前头全然插不上嘴,这会儿终于有机会说话了,
笑道:「我们要找的人,原本是一名僧侣,曾在名剎之中做过抄经生的。」说了
那谷中第三人的种种疑点。
胡彦之越听麵色越凝重,片刻才道:
「我兄长曾说,当年狐异门覆灭前,我爹正在找一个法号叫『行空』的和尙,
虽未说明原委,但我娘和兄长都认为,此人必与妖刀阴谋有关。考虑到同为佛脉,
也向水月停轩的杜掌门打听过,可惜要没多久,七大派便对狐异门痛下毒手,再
无厘清疑点的机会。」有意无意瞥了染红霞一眼,女郎未有留心,耿照却忽然明
白过来。
——线索,又绕回了杜妆怜身上。
难道,蚕娘前辈在红儿体内刻下天覆功,是为了……
他不敢继续再想。捧着大得过份的茶盅、细细啜飮的银发丽人,仍是一派娴
雅自在,毫不规避他已极力节製的狐疑目光,听着小辈们的讨论推衍,好半晌才
娓娓接口:「这名擅使指功的灰袍怪人,我后来又见过他一回,是在宵明岛的东
海分坛被毁时,满地尸骸的屠杀现场。」
三人悚然一惊,相顾骇然。
耿照知道这段惨事,万万没想到,竟与那神秘的灰袍人有关。
「我赶到的时候,已然晚了,没见有活口。」
蚕娘笑意残淡,静静说着。「那人无论是指法或修为,都较数年前湖庄一战
时为高,我虽怒极,记着他当年先我十几步布计,成功从蚕娘手底溜走的往事,
不敢轻忽,打醒十二分精神应付,岂料还是中了他的诡计,为陷阱所伤,差点没
命;待伤愈重返现场,隻余一片焦土,满目疮痍。
「我从灰烬裏掘出残尸,下葬前一一勘验,却发现仅数人死于指力之下,约
莫是坛裏的硬点子,那灰袍人见同伙拾夺不下,怕误了陷阱布置才出手,余者死
因皆是一记穿心快剑。」
耿照两度遭遇,灰袍客均是独来独往,考虑到他好拉人垫背,教线索悉数断
于挡箭牌前的脾性,带上一名剑痕特异、易于辨认的替罪羊,倒也符合此人作风
——
事实上,若非蚕娘逃出生天,得以指证,单看作案现场,那使剑之人确是板
上钉钉的凶手,指力留下的痕迹与剑尖极为相近,除非是「捕圣」仇不坏这等精
擅武学的大行家,寻常仵工未必验得蹊跷。
「穿心一剑……这是谁家的剑法?」胡彦之索遍枯肠,迟迟不敢下定论。
心口本是要害,而剑法首重击刺,刺心路数家家都有,但谁人不防?要想利
落得手,若非速度快极,便是以修为压製对手,一力降十会,无视防御挡架,穿
心取命——
这般使剑还成了风格的,往前11十年间都没听说过。难道又是一名神秘剑
客?
「我放不下这条线索,i一十年来走遍东海,将有名的、无名的剑客几乎翻
过一遍,就连『云山两不修』这种隐退的都没放过。」蚕娘笑着,又啜一口清茶。
耿、胡二人来得晚,没听前头杜妆怜的少年逸事,染红霞却对这两位嵚崎疏
放的前辈高人极有好感,隻恨生得太晚,无缘一睹英风,对两人道:「是我师父
少年时有过一段剑缘的前辈,乃不世高人。莫、须11位前辈怎么说呢?」末一
句却是对蚕娘问。
「什么也没说。」蚕娘放落茶盅,垂眸道:
「因为他们死了,当胸一剑贯心,可惜来不及留下什么。」
见染红霞神色错愕,耿、胡则对望一眼,露出警省之色。蚕娘暗叹一口气,
怡然续道:
「我见着时,他们死了好一阵啦,尸身在草庐僻厂处风干,保存颇为完整。
虽是一剑穿心,兵器却与分坛凶手所用大相径庭,虽也是剑,形製却很特别,一
眼便能由伤口认出。这样的剑,普天之下仅此一柄,再无其他,想要错认却也不
易。」
「是什么剑?」耿照追问。
「灵蛇金剑。」蚕娘淡道:「『湎淫不修』须纵酒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