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来回身的工夫,只看到电梯门合拢,彭思远和李曦在里面摇手跺脚跟顽童似的冲她做鬼脸。
她抓紧时间瞪了他们俩一眼,电梯已经上行了,“这俩人太能装了。我还以为他们对你根本没兴趣。”
罗焰火也慢条斯理地说:“你的事,大家会没兴趣吗?”
晨来摸出钥匙来,在指尖晃了晃,笑笑。
开了门进去,她趁罗焰火换鞋的工夫,先把沙发上的衣服和书籍杂物抱起来扔到床上去,干脆拉开一条毯子盖上,打开窗子通通风,随手开了空调。她回过头来看时,罗焰火刚换好鞋站在门廊处——那双鞋子是她新买的,看起来还挺合适。淡蓝色,崭新的,干干净净的,很衬他……“舒不舒服?我选最软的买的。”她说。
罗焰火的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点头。
“你先坐。”晨来去洗手。罗焰火却没有去坐。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开了冰箱查看里面都有什么食材。她回了下脸,问他:“云吞面,还是打卤面?”
“云吞。”他说。
她很轻快地应了一声,嘀咕了一句多加点青菜吧、你要多吃青菜……小厨房真小,她也真的有些瘦,就这样在里面灵活地走动忙碌,竟显得空间都大了。她看他站在那里不动,伸手过来推推他,“去休息一会儿。”
“我来帮你。”他洗过手了,将衣袖卷起来,站到她身边。
“也没什么要帮忙的,都是现成的。”她看看他,“煮好就可以吃。哦,洗锅子,煮开水,你来。”
罗焰火从架子上把小锅取下来,清洗的工夫,听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他拿了毛巾擦干水渍,转脸看她,正在他身边,拿了刀切葱花。他顿了顿,这会儿工夫,她把葱花都切好了,又快又薄又整齐的一组葱花呈长条状躺在砧板上……他说:“今天是我妈生日。”
晨来停了下,将刀子利落地收起,手肘碰碰他的,接了锅子过去,搁在灶上加水的工夫,轻声说:“那我们多煮一碗吧……我再拿一点面出来。”
“她蛮喜欢吃云吞面的。”罗焰火说。
晨来轻轻嗯了一声,多拿了一份面和云吞备着,又打开柜子,另拿了一个汤碗——她的餐具都不成套,都是零零碎碎收的,有的是同事旅行背回来的土耳其货,有的是她都不记得从哪里淘来的便宜货了,看起来每个都不一样,但都还算漂亮……她有点犹豫不决,问:“妈妈喜欢什么颜色?”
罗焰火想了想,说:“鲜艳一点的。比如翠绿色……她很喜欢翡翠。”
他看晨来站在那里不动,补充了句“没关系的漂亮的颜色她都喜欢”……话音未落,晨来把一个绿色的、有着繁复的花纹的汤碗捧了下来。他略怔了怔,看她小心地拿去冲洗。
“这个碗到我手上,一次都没用过。”她拿毛巾擦拭着水渍,“孙护士长不远万里从土耳其背回来的。”
她妥当地把碗放在台子上,跟另外两个汤碗呈品字状。三只碗恰好是红黄绿三色,摆在一起非常漂亮。
罗焰火没出声,跟晨来在这又小又局促的空间里,一起把水煮开、煮面、盛出来……他们俩都有些沉默,靠手势和眼神,竟也非常自然而又有效。
面被端到小桌子上,两人并排坐了,看看桌上也是呈品字状的三只汤碗。绿色汤碗里的云吞面少一些但汤很宽,因为罗焰火说妈妈饭量不大,但喜欢汤水……白瓷勺子放在碗中,筷子放在一旁,用了一只青菜形状的筷架,配色很和谐。
晨来看焰火不动,像是坐在那里发了呆,自己也没动,就是把手抬了抬,过一会儿,才轻轻在他手背上划了两下。他抬头来看着她,“谢谢你。”
晨来看了他,挪了下板凳,再靠近他一点,嘴唇在他肩膀上碰了碰,说:“你要好好吃饭,不然妈妈会担心你的。”
罗焰火转开脸,拿起勺子来。
晨来看着他,忽然很想抱抱他,但是她没有动。面是她母亲给她冷冻的手擀面,云吞也是母亲亲手包的,食材是上佳的,但也许罗焰火并不会觉得味道该有多美多地道,只是他低头认真吃面的样子,很难不让人动容……她忽然看见一旁杂物篮里洗净还没有叠好的两条手帕,拿过来,放在他手边。
“我被你影响的,现在很习惯用手帕了。”她轻声说。
罗焰火看着这条浅黄色格子条纹手帕,说:“你留着用吧。我有很多。”
“嗯。”
“我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我妈会给我准备好多。现在家里还有好多,有一部分是她用旧了的……她的东西我都保存好了。”他将手帕往晨来手边推了推。
晨来收了,看看那碗没动的面,“你知道吗,我在纽约的时候,那位房东太太很有意思的。有一次我看到她家里的女佣晾晒被子,发现有一条被子很特别,就是一条条手帕拼接的。女佣说老太太很节俭,旧手帕没有用坏也舍不得扔,这样就可以利用起来。而且旧手帕里有一部分是老太太的父母亲用过的,盖这样的被子,应该会幸福吧……”
罗焰火轻轻点了点头,“第一次听说,还可以这样。”
“我妈妈前阵子还说,现如今有谁家还动手做被子,那真是难得了……”晨来说着停了停。因为她想起来,母亲说这话时,正在翻晒买回来的新棉花。那是优质的新疆棉花,母亲买回来仔细收着,说女儿将来出嫁,无论如何要给做一床被褥的……姑姑又笑母亲老古董,说现如今年轻人谁要这种东西呢?卖得贵价货当陪嫁都嫌啰嗦。母亲就执着地说要不要在来来、准不准备在我啊……她慢慢吸了下鼻子,“针线活儿呢,我还可以的。以后,有机会呢,可以试试。我学习一下怎么缝被子……”
罗焰火看了她,没出声。
晨来很豪气地拍拍他的背,“好啦,你去洗碗。我得去洗把脸。”
她说着赶快起来,钻进卫生间去拧开了水喉。
她捧起水来往脸上泼着,要好一会儿才觉得脸没那么烫了……她听见罗焰火那轻细的脚步声,走来走去。隔壁厨房的水开了又关了,他的声音响起来时,她正好走出去,听他在讲电话。
他背对着她,一手擎着手机一手放在身侧,那手指轻轻敲着大腿——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有这样的小小的一个动作……她听见他说:“……对,跟她在一起。”
她的心往下落了落,明知道自己该避开,但犹豫了片刻,却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从后背抱住了他。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6
作者的话
尼卡
06-06
晚上加一小小更。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十四)
尼卡2021-06-06
她的下巴抵在他背上。他的背绷得很直很紧,她用下巴轻轻碰了碰他。他没出声,抬手覆在她的小臂上。他的掌心灼热,像是能把他手臂烫化了……电话并没有挂断,听筒里也没有一丝声响传出来。晨来反手握了握他的手臂,正要放开他,听见他开了口,说:“外公,我先挂电话了。”
他抓住晨来的手,握紧,但没有回身。他顿了顿,又说:“我今晚确实还有工作,等下我就回博时……是,有这事儿。就是因为这事儿,我也得加班……我知道,我有分寸。”
他的手越握越紧,晨来的手臂被捏得有点疼。他发觉,松了一下,轻轻抚了抚,才说:“外公再见。”
晨来看着他将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能看到他那简洁的桌面——跟他的头像一致,是一张星空图……他将手机随手放在一边,低头看了她的手臂。被他攥得久了,留下手印,有点发红。他又抚了抚,说:“对不起。不小心就使劲儿了。”
晨来没出声,抬手摸摸他的下巴,看了他,手臂勾住他的颈子,整个人像只顽皮的小猴子似的,挂在他身前。
听见他低沉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她仰头。
他的手扶住她的腰,低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说:“你这么皮,我可要不老实了。”
晨来收紧了手臂,仍静静地依靠着他的身体。但,虽然他是那么说了,但也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身体,并没有很不老实。隔着薄薄的丝绸衬衫,她的身体和他的手之间,几乎像是没有阻碍,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她轻声问:“工作上的事很麻烦吗?”
他沉默了片刻,看了她,说:“我先用下洗手间。”
她点头。
他进了门,她转了下身,把刚刚随手扔在鞋凳上的背包挂了起来。回身看到他的手机屏亮了一下,有电话进来,她忙冲卫生间里喊了一声罗焰火你有电话。
隔着门,他大声说:“不用管。我等下会打回去。”
她看看来电显示,说:“是秦叔叔电话。”
罗焰火拉开门,她看了他湿淋淋的脸,把手机递了过去。她看看他的神情,指了指阳台方向,轻声说:“你去那边接……我给你泡杯茶。”
他握着手机,拉住她的手,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才转身走开。
晨来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抿了下唇。清爽的薄荷味。
他果然走到阳台上去了。红色霞光将阳台映成了橙红色,他就站在那一团红光中……他微微低了下头,看起来是很认真在听电话。她看着这个背影,心口微微有点发闷。她赶忙转身进了厨房,拿了纯净水去烧。找茶叶时,她忽然看到柜子里那罐茉莉花,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拿了下来。茶杯也拿了三个,放在托盘里。
水开了,静置的工夫,她就站在厨房里等着。
罗焰火这个电话打得有点久,茶泡好了,仍没打完。
她看着茶杯里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的叶片——干枯而脆弱的一团,汲取了丰沛的水分和热度,恢复了生命力,正渐渐把自己生命中最精华的东西散发出去……香气袅袅升起,她轻轻吸了一口。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
罗焰火站在门口,看了她。
“要走了是吗?”她问。
他走过来,看看她的脸,在她腮上亲了一下,“可以再待会儿。”
“喝完这杯茶吧。”晨来说。她说着看了他,“我们出去喝。”
“怕我砸了杯子吗?”他端起托盘来,看看这三杯茶。背上挨了一记巴掌,火辣辣的,杯里的茶也开始波涛汹涌,但还好他手极稳。“好疼啊!”
她轻轻哼了一声,先走了出去。
“今天夕阳真好。”她抬眼看着外面。天边仅剩暗红色,但被暮色完全吞噬之前,像是更要疯狂地美一场……“你记得有一次我问你,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就是很早以前,不是两三年前那时候,更早。”
他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怎么?”
她端了茶杯,啜一口,轻声说:“我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应该是我的臆想,总觉得不太可能。”
罗焰火坐在她身边,靠得很近,近到她的身子只要稍稍一歪,就会贴在他身上。她小口小口啜着香茶。霞光渐渐淡了,屋子里暗了下来,没开灯,但仍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她在暗影中看着他,知道他靠近了,知道他要吻她了……她的呼吸里有茶香,可很快就混进了薄荷香……他的舌尖挑动她的,那酥麻感渐渐从那里开始扩散,蔓延至全身……她低低地喘息着,深深地回吻他。
茶杯被他拿开,她的手心空了,继而握住他的手,仍紧紧地攥着。这个亲吻绵长而深久,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尽头……“对不起,我今天不能……”他低声说着,她轻轻点头,嘴唇贴在他唇上,没让他说下去。
“我懂。”她说。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手臂圈紧。“我可以陪你去加班。今天可以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