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这样就可以了。”他将她拥在怀里,拥抱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得走了。”
“嗯。”她点头。“真的不用我陪你吗?”
“真的不用。”他说着,将她的手臂拉下来。他的手抚抚她的面颊,又在那里亲了一下。“这几天你该好好休息。”
“那我送你。”她说。
他没有拒绝,也没立即起身,坐在那里,把他那杯茶喝光。
她牵着他的手一起走出宿舍,下楼梯时,两人走得很慢,脚步也很轻,感应灯都没有被惊动,于是他们两个像是一起在暗夜中结伴飞舞的精灵。她从来没觉得这三层楼的楼梯是这么的短……待来到大厅里,她看看他的表情,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
她微微一笑,跟他一起穿过大厅,走了出去。
他的车子停得有点远,她陪着他慢慢走着,他也没有反对。
“回去吧。”他拿出车匙按了一下,看了她。
“我看你离开再上去。”她说。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下来,看了她。
她看出他有话要说,点点头。
“那年宁昂突然住院,我每天都去看他。”罗焰火打开了车门,“他的管床医生,那时候也还很年轻,特别负责任,好像老是在医院,随时过去看看宁昂情况。那位医生很喜欢打球,有空就在医院那个小球场跟同事打……宁昂身体好的时候特别爱好篮球,我陪他下去散步,遇见他们打球,临时有人被呼叫走了,凑不够人手,宁昂就怂恿我上。后来我跟朋友还跟医生们约过打对抗,互有胜负。应该是在那时候,我们见过的。”
作者的话
尼卡
06-06
各位晚安!明天见~~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十五)
尼卡2021-06-07
晨来缓缓地点了点头,又摇了下头。罗焰火看着她,说:“我不是很愿意回想那段时间。我想你也是的。宁昂对你没有什么印象,不过那你对他应该记忆会比较深。”
晨来没出声。
罗焰火的手扶在车门上,这时轻轻弹了两下。
“我表哥挺粗心的。对有过一两面之缘的人,有人会一眼认出来,他就不会。我姑姑说因此他的人生更轻松和快乐。我倒觉得,可能经过生死考验了,变得更豁达。”罗焰火的语气很平淡,但听在晨来耳中,这几句话却极沉。
晨来的手机在振动。她看了一眼,是白北川的电话。她没有立即接听,轻轻按了挂断。手心慢慢沁出汗来,她缓了口气,才说:“我确实模模糊糊有一点感觉,好像很早就见过你。”
罗焰火慢慢点了点头,说:“这没什么要紧的。你接电话吧。我先走了。”
他说着坐进车子里,晨来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路上小心开车。”
“知道。”他说。
她亲了他一下,挥挥手,站在路边,看着他驱车离去……车子开得很慢,转弯时那红彤彤的尾灯划出了漂亮的弧线。她看着车子消失在林荫道的那一端,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越来越闷。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来,往后退了两步,坐在了一条长凳上。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木条,坐上去滚烫。她没动,身上被这热攻出一层汗来。她摸了摸额头,掏了下口袋,没带手帕。她缓了口气,正要给北川回电话,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次显示的是欧老家的座机。她愣了下,心跳突然加速,赶忙接听。当听筒里传来老师那熟悉的声音,她低低地“啊”了一声,心里冒出三个字“太好了”,语气却不自觉地显示出紧张。欧老听出来,倒是笑了,问她有没有时间过来一起吃夜宵。她有点忐忑,不知该不该答应老师,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想让老师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她听见欧老说不能来也没关系,最近有空了就过来,有话和你说。
晨来答应。她坦白跟老师说这两天她不太方便过去。欧老豁达而开朗,很快说知道了,注意休息,上班时集中精神。
电话挂断了,她出了好一会儿神,再打给北川时,声音却仍然透出了一点疲倦。北川这个时间还在办公室加班,可仍然精神百倍,因为手上有事要做,简洁地问她又没有跟老师通电话。
晨来心一动,问:“怎么?”
“老师给我电话,让过去吃夜宵。不过我觉得老师那个电话的重点不在这儿,因为她问了句你最近怎么样。来,你最近闯什么祸了吗?”北川倒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晨来听得出来。
她想了想,说:“没有。”但随即她就把这两天家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北川。她三言两语把这个能拍至少五集电视剧的狗血桥段讲完了,北川一时没出声。她知道这短暂的沉默意味这审美。北川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而她跟学姐之间也该有这种程度的坦诚。“……也没有别的事了。可能我顶着脸上的伤去医院,传到老师那里去了?”
北川又沉默了片刻才说:“那有可能。要是这事儿就也没什么。”
“嗯。我至少消了肿再去吧,不想让老人家看了难受。”晨来的手撑在长凳上。滚烫的木条此时倒像是熨斗,能熨平些忐忑。老师那句“有事和你说”,听起来不太妙,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多心的缘故。
“也好。你可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舍不得你受半点儿委屈。你还行吗?要不要我来跟你喝一杯?就是得晚点儿……啊,刚才你没接电话,我还以为你身边有人陪,不乐意被打扰。”北川说着说着就开始开玩笑了,很明显是想让晨来心情好一点儿。
“嗯,刚才他是在这。现在已经走了。”晨来说。
“好家伙,小师妹又开始重色轻师姐了……你这肿脸不敢见老师,倒敢见男朋友,嗯?”
“本来也不想见的。”晨来轻声说。
“可是,我听着心里真舒坦。这时候身边有个人安慰你,也是很好的,很让人放心。”北川说着,停了停。晨来听见一旁有人在说话,忙说你在忙的话咱们回头再聊。北川答应,说要跟同事讨论点事情。她挂电话前嘱咐了晨来两句,“改天见面喝一杯的。挂了!”
晨来一声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完,北川已经收了线。
她坐在长凳上,一时也不想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就看看手机屏,一直到罗焰火发了一条“已经回公司了。早点休息。晚安。”
她回复过后,才起身往回走。
管理员阿姨正拿了手电筒往灌木丛下扫视,看见晨来,笑笑,说蒲医生给你看照片,阿黄去新家有点不适应,幸亏给它把平时用的水碗和饭碗都带上了,还有它那条小毯子……晨来站在阿姨身边,看她把照片调出来,果然阿黄蜷在一个铺着红色小毯子的狗窝里,那样子有点瑟缩和委屈。她看着照片里的环境,轻声说这是去了好人家吧,看起来很不错。
阿姨说是啊,领养人说话办事都挺利落的,人也和气。您不知道,她给阿黄准备的狗包啊项圈啊都是贵价货,就他们说的那驴牌。哎呀我还是第二回见这样的情况,上次我和清洁老唐给一土猫找领养,那领养人小姑娘就是带着驴牌猫包来的,吓我们一跳,后来更夸张,回家专门给备了一间屋子当卧室……不过也不在这个上,关键得对它们好,您说是不是?我们会定期回访的。
晨来点头,说等着看回访视频。
她说话的工夫,抬头看了眼自己宿舍的阳台——还是光秃秃的,不过,也多亏了这样,不管是晨曦还是落日,都能一览无余,罗焰火站在那里时,背影看上去也格外清晰和完整。她大概就是不知从何时起,对他的背影有了印象吧……
罗焰火下车,进电梯上行,先回了办公室换了衣服。
他本想洗个澡,但电话响起来,古书画修复专家杜教授往他办公室打了电话。杜教授和技术部的很多同事这时都还没走。蒲玺被郑放接出来,快七点钟才到,直接就去看了那幅受损的古画。罗焰火知道杜教授是有些不放心的,不管是出于专业考虑,还是自尊心使然。他看看时间,已经九点了,说今天忙了一天了,您也很辛苦,让车队派车送您回家。杜教授语气比起白天他们开会研究解决方案时听上去轻松多了,说不辛苦,事儿能解决就最好。蒲先生这人我以前只是耳闻,没有接触过。今天一起探讨问题,怎么讲,罗总您这个决定还是对的。我今儿也跟蒲先生说了,需要什么辅助工作,尽管提出来,我们全力配合。罗总您就放心吧,我打个电话给您说一下。秦先生陪着蒲先生还在研究,我这身体实在陪不了,先走了。
罗焰火忙说请他回去好好休息。等他挂断电话,他接通餐饮部的值班室,让准备下夜宵,等会儿送一下技术部。
他交代好了,收拾了下办公桌,也往技术部去。
秦先生给他打电话,后半截是让蒲玺跟他讲的。他已经知道了蒲玺在看过画之后主要的修复思路。博时的工作环境和设备都是非常好的,但是他有他的技术、材料和工具,这是博时没有的。蒲玺会从明天开始正式过来工作。
他们约好了跟桂老通话的时间,现在还不到。
他得赶快过去看看。
他转过身去,从透明的电梯里看着外面的夜景,这很像是从半空中坠入深渊,但深渊的底部,有明亮的灯火,还是很美很有诱惑力……
秦北海陪着蒲玺跟在白夜身后,从重重关卡的工作间往外走。每到一个自动门跟前,都要白夜演示一下,该怎么用手里的门禁卡。白夜很有耐心,跟蒲玺解释这是公司安保规定,您这是临时的门禁卡,该怎么用。蒲玺很别扭地看着那滴滴作响的仪器,对手里这张卡片显然也很不适应。等他们走出去,白夜请他们去一旁的接待室坐一会儿,说罗先生让人准备了宵夜,您二位吃点儿再回去,已经安排了车。
蒲玺确实也饿了,根本不客气。但是坐下来,等白夜出去接电话了,只有他和秦北海两个人,他也不想开口说话似的,静默地坐在那里。秦北海也不出声。两人干脆很默契地看着玻璃墙外。
过好一会儿,蒲玺才问:“你腿还行吗?”
“你这老狗东西,还知道我腿不行啊?”秦北海没好气地说。他被拴在这里一整天了,老朋友之间,也不必捡好听地说了。“怎么样啊?你看看这儿,这条件,服不服啊?天天骂人家小王八蛋一手遮天不干好事儿……”
蒲玺翻了个白眼。
秦北海笑笑,说:“也挺不容易的。不过你也挺能端,多少人一进来,看这情况,啧,小腿肚子先转筋儿。”
蒲玺沉默了片刻,才说:“拿我跟没见过世面的比?泼天富贵,也不是千年万年,有什么了不得的?我只看出来小小年纪扛这么大的扁担,也太他妈的惨了。”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8
第九章 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 (十六)
尼卡2021-06-08
“人各有难处,很多不足为外人道,就是这样了。”秦北海说着,将手杖转了转。他看看蒲玺,见他闭上眼睛,便没有再说什么。
蒲玺肚子咕咕叫,秦北海听了,笑起来。
蒲玺没好气地说:“晚饭都没吃好……人要吃不好饭没法儿干好活儿。”
“来来的好胃口是遗传了你。”秦北海笑着说,“应该马上就来了。谁知道你是这么饿的?你从年轻时候就是吃饭一点儿都不落人后。饿起来脾气尤其坏。”
蒲玺吸一口气,看到一旁柜子上有糖果盒和点心,去拿了两颗糖,给了秦北海一颗。秦北海摆手说不要,上岁数了吃不了甜了,“倒是你,这身体倍儿棒,能吃能喝的。不过我得劝你一句,嗜甜该适可而止……”
“你这辈子净给我忠告了。管好自己好吧?整天养生,你看看你养得这好,腿不是腿,胳膊不是胳膊的,一动换没有不疼的地儿……给我忠告!”蒲玺把糖果塞嘴里,话开始含糊。
秦北海笑了会儿,也不介意他说话难听。看他吃完了这颗吃那颗,才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因为两块巧克力被骗进学校乐团的事儿吗?蒂莉那时候吹长笛的,帮老师招募团员。咱同学很多家里条件都好,钢琴小提琴人选多,可是其他偏门的乐器就少,也没人爱去……”
蒲玺不言语。
“我可能上岁数了,偶尔做梦会梦见以前。倒不是在学校里,而是后来去了乡下——我有次放假去看你,老远看见你们在排练,当时有个宣传队的活动。农民和知青一圈一圈儿地坐在场院上,蒂莉就站在中间……她吹得是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吗?”秦北海问。
“她自己编排的《北京金山上》。”蒲玺说。
秦北海叹了口气,手杖转了转。
“对庞家你算尽了心的,可以了,老蒲,欠多少也还完了,都忘了吧。”
“我这两天想过了,不算计别的什么,就老太太那年生重病、老三要出国没钱、十年前他做生意失败欠了老大一笔债,这几桩事,是需要大钱的……我呢,能有什么辙弄钱呢?走歪路不能怨别人,还是我自个儿托大,一定要担下来。偷过我父亲的藏画去卖,也偷干过作伪。我没心安过,该还的债我想迟早要来的。如今我作过的恶都冒出来了,我也不怕什么,可是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秦,要是我有个好歹,这些年我总归没给你添过什么堵,看在同学一场的份儿上,来来和她妈妈有难处,能伸把手就伸把手。”
“说这个干嘛呢?你这老狗发疯的时候多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都是你不乐意跟我好……得了啊,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吧,可能前面几辈子做过不少好事儿,来来就是你的福报。真的,往下的事儿走一步算一步……我答应你还不行吗?”秦北海伸手出去,蒲玺握了握他的手。